李德成當生產(chǎn)隊長的第二年秋天農(nóng)業(yè)依然大豐收,而前一年豐產(chǎn)的糧食還沒有吃完。人們沉浸在人民公社的喜悅里,也不用一天三頓親自下廚了,村里有大食堂,到了飯點只管去盛飯,滿地的糧食老百姓誰還肯去收。
村里響應號召辦起了鋼鐵,可是沒有鐵礦,也不會煉鐵礦呀!群眾當上了鋼鐵工人,積極性空前高漲,把所有看得見的鐵制品都拿來熔煉。沒有炭,就伐樹燒炭。抱犢崮已經(jīng)規(guī)劃為國有林場,不允許亂砍亂伐,群眾將自己房前屋后的樹伐盡了,就拆自己的門板和家具。家里木頭燒盡了,輪到去挖祖墳棺材,可是挖出來的年代久遠的根本燒不成。
李德成號召群眾去挖新墳。夜黑風高,幾個人去摸劉啟顓的棺材,可是只挖出了葦箔和一截柳木樁子,尸體呢?這么快就化了?
李德成去問他父親,他父親說:“劉天星是個對手,你整不過他,得抓住他的‘七寸’朝死里整,一點臉都不給他。攢的多了一塊跟他清算,要弄就弄死他?!崩畹鲁烧f:“咱的大仇得報,再計較也沒啥意思了呀!”
“那多了。且不說劉天星在村里欺男霸女,單他老輩兒的欺負過你太奶奶,這仇就該報應在他家孫女輩身上。擱舊社會,青黃不接的時候要吃飯,就得借貸,他劉家便宜過誰?!闭f完這一席話,老漢已經(jīng)上氣不接下氣,不久就撒手西去了。
李德成死死記住他父親交代的話,睡夢里都提防著老劉家。當你不喜歡一個人時,不管裝得多么高明,對手總是第一時間感覺到。劉天星也是。
大辦鋼鐵第二年起連續(xù)幾年遭遇年饉,村里餓死的,逃荒的,十成去掉了四成,大鍋飯只剩下了大鍋黑黢黢的零落在食堂大屋的角落,飯已經(jīng)無處安放。
上邊陸續(xù)審查去掉了一批“右派”的帽子,可是人民教師劉啟頊已經(jīng)自尋短見,這案結不了,帽子摘不掉。大隊長和大隊支書說只要生產(chǎn)隊調(diào)查屬實報上來,好說。但還有個舉報,說劉啟顓是個土匪、逃犯,被擊斃后雖然入土但尸首無蹤,這是敵對勢力反攻倒算的表現(xiàn),若不是生產(chǎn)隊護佑著不作為,這案子早就該查清了。
劉天星知道這是李德成做的局,這孩子學壞了,這結解不開了,兩家和好,此生無望。他暗夜里盯著窗外稀疏的星光不止一次地想,這盤棋走到這個時候,對方車馬炮士象齊全,還有許多觀棋的在一旁指高,而自己就剩單卒和老將苦力支撐,這棋怎么下,還有扳回來的機會?李德成勝就勝在一個天時地利人和,他這局棋出神入化談不上,他是靠吃子兒完成勝局,自己不得不棄子求和,無條件投降。兒子耶,恁爹對不起你們咯!
時下有一場更大的風暴襲來,來勢比以前更猛,文化革命,聽聽,革的是命,老命不保情理之中,可是小孫女劉嬙已經(jīng)出落得亭亭玉立,跟他爹一樣高高的個子,這枚小卒得有個好生活,要不更對不起兒子了。
老親家三嫂子的話不是沒一點道理,也不是聽不進去。人這一輩子是不是不要太復雜,老想著祖宗的臉面,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列祖列宗的時代過去了,即使祖宗在,他們又該如何選擇這一切。
也許自己一開始就錯了,沒有順勢而為。人的一生有許多的錯誤也許不該去糾正,一糾正就會犯新的更嚴重的連環(huán)錯誤,亡羊補牢,但愿不是新的陷阱和火坑。三嫂子說,是火坑也得跳,你下那盤棋,目前還有卒可以舍,舍卒保帥來得及。能和棋,就不算輸。再說了,哪有細心的觀眾去評你的棋,即使評也很草率,你就別再為列祖列宗糾結了。
嗯,是和棋,不是輸。
劉嬙是劉天星的孫女,主兒家閨女,嫁給了一個瘸子,不不,是個復員軍人,公社干部,有本事。
李德成老婆把織了好多年的老棉布床單被單都拿出來給娘家親大哥送過去,李德成托人買一套四本全紅封面的禮品裝《毛澤東選集》也一并捎過去,作為內(nèi)兄新婚賀禮。劉天星把埋在祖墳里的劉啟顓棺材里的銀元取出來,給了劉嬙五十枚,說這是傳家的,好好保管。
劉啟顓的墳頭重新堆起的同時,那座衣冠冢被劉天星親自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