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鳳被點破心事,心里又急又氣,“爹!我沒有?!辈豢铣姓J。
“哦?既然沒有,正好那展昭之父由于謀反之罪看押在這里,我便依國法把他斬了便是!”
“展昭的爹怎么會在這?是你們,是你們做的對不對?”大驚之下,龐鳳顧不得禮數(shù)。
啪!龐雄一個耳光甩到了龐鳳的臉上,龐鳳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言。
“你今晚就可以去大牢一探究竟,就知道是不是屬實了。讓汪源帶你去!”
汪源在外面侯了許久,見龐鳳捂著臉,滿臉淚痕的跑了出來,猶豫道:“三小姐…”
“你們都是一丘之貉!”龐鳳哭著說?!皫胰ゴ罄?,我要去問個究竟”。
夜晚,龐鳳隨汪源走入大牢,大牢散發(fā)著一股特有的暗無天日的霉味,和龐鳳的內(nèi)心一樣散發(fā)著一種絕望的氣息。
汪源帶她走到關(guān)押展昆侖的大牢前,展父看見龐鳳,本面色一喜,又見汪源,大怒搖晃木柵道:“你這狗賊!我何來謀反?”
汪源不為所動,對龐鳳說:“三小姐,我在旁邊等著?!闭f著便走到獄卒的桌旁坐下,龐鳳輕輕的點了點頭。
“伯父。”龐鳳覺得在這樣的情境下見面十分難堪。
展父冷冷道:“伯父不敢當(dāng),你既與昭兒在山上學(xué)藝,為何又出現(xiàn)在此。你與這狗賊是什么關(guān)系?”
“他是我爹下屬之子?!?/p>
“我沒記錯的話,你說過你爹不是早就去世多年了嗎?”展父質(zhì)問到。
龐鳳沉默,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起。
“當(dāng)年我就覺得你不對勁,行事少了幾分坦蕩,昭兒竟然還放著丁姑娘不要,如此迷戀于你?!?/p>
“伯父,我今日是來救你出去的?!饼孁P輕輕說。
“就憑你?有這翻云覆雨,玩弄局勢的能力?”展父不信。
“伯父今日之禍事皆因我而起,理應(yīng)由我而結(jié)束?!饼孁P咬牙說。
“此話從何說起?”
“我爹要我嫁與一人,我不從,便想出如此招數(shù)脅迫與我,從而連累了伯父,是我一人的罪過?!?/p>
“你爹是?”
“伯父不必多問,明日你就可離開這里,只是小蝶尚有一事相求。今日種種,請大人如同南柯一夢一般盡數(shù)忘卻,不要再向展昭提起。”
“那你…”
“我會遂我爹的心愿。我很清楚我爹的為人,不如此的話,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龐鳳說。
“那你和昭兒…”
龐鳳凄然道:“再也不可能了?!庇譄o意識的強調(diào)了一遍,似乎在說服自己一般:“我們再也不可能了,這是天意,事已至此,強求無益?!?/p>
“伯父,告辭了,今日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你多保重!”隔著大牢昏黃的燈光,龐鳳頭也不回的離去,汪源緊隨其后。
展父呆坐在地上,心里極為復(fù)雜,說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喜悅,是惱怒自己盡然是犧牲女子婚姻換來的自由。是對這個身份如迷霧一般的姑娘在整件事上的懷疑,還是對她維護的恩情所感動。
月光下,汪源靜靜隨著龐鳳走著。
“你回去稟告我爹,明日把展伯父放了,我會遂他的心愿上京選妃。”
“你…能忘了他?”
“我與展昭本來就什么都沒有,又何來忘記?”龐鳳冷冷說。
汪源搖搖頭,“若你真從來不把他放在心上,我方才說‘他’的時候,你就不會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展昭了。”
龐鳳道:“有些事,并非是忘不掉的?!?/p>
汪源道:“這世上只有一件容易事。”
“什么事?”
汪源又道:“騙自己?!?/p>
龐鳳笑了,笑容之中又帶著幾分凄然。
汪源卻沒有笑,淡淡接著道:“你要騙別人雖很困難,要騙自己卻很容易?!?/p>
“我的命運,從來不由得自己?!?/p>
“以你的資質(zhì),必然會被皇上選中,你真要這樣做?今日你即使放走了他,展昭也永遠不會知道!你這樣做是否值得?”
“他最好永遠也不要知道?!饼孁P苦笑道,眼里似有淚光。
“你隱瞞身份拜師學(xué)藝,一定不會為他們所容,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又怎么會看得起我們?但是你若放走了他,從此就要成為皇帝的女人,永無自由之日?!?/p>
“不必再說了,我心意已決。若今日不救他,我必將終身抱憾。”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一個人若下定決心去做某件事時,一切煩惱也都了斷了。
手足之上因常年習(xí)武而成的繭,肌膚之上因行走江湖受傷而殘留的劍痕,皆在蠱蟲啃噬刻骨銘心的痛苦之中離她遠去。
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生命是一場又一場的相遇和別離,是一次又一次遺忘和開始,可總有些事一旦發(fā)生,就留下痕跡??傆袀€人一旦來過,就無法忘記。身體上的痕跡皆可抹去,心中的人呢?
他是否還在為她徹夜等候?
他可否還記得她在他懷中的溫度?
還是已經(jīng)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對她厭棄?
夜涼如水,她輾轉(zhuǎn)反側(cè)直至破曉時分,忘掉所有的夢,忘掉云霧山的六年,動心,只是一場意外,她對自己這樣說。
臨上京之前的最后一日,送來了選妃的禮服讓她去試穿,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可以立即修改。
素白色的束腰長裙,將身材勾勒的高挑玲瓏,外罩一件紗衣,紗衣上點綴著繡娘連夜趕制的點點桃花,當(dāng)紗袍展開時,如同滿地桃花灼灼盛開。
她緩緩走出了閨房,走到正屋時,龐雄和汪海平等人都覺得有些目眩,如此盛裝打扮的她,既有著少女的清純嬌美、又帶著說不清的萬千嫵媚,若是再配上發(fā)飾和妝容,想必中選也是必然的了。
如此第二日,汪源負責(zé)護送龐鳳上京,湘西到開封約莫需要十日左右,龐鳳坐在精心設(shè)計的馬車上,這個車廂就是床,上面鋪著柔軟的墊,車身顫動也比一般的小。
即便如此由于多是山路坎坷難行,找不到店家時只有干糧果腹,但一路上龐鳳不叫苦也不叫累,終日沉默不語,仿佛靈魂被抽空了一般。
此地距離開封還有一日的腳程,他們尋了小鎮(zhèn)里最熱鬧的一條街,又找了街上最氣派的“大方客棧”入住,這里有吃有喝、還可以落腳,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日暮時分,龐鳳匆匆吃了幾口晚飯,便再也吃不下,汪源看著她說:“明日就要到達開封了?!饼孁P眼中失去了最后一點神采,仿佛木頭人一般。
汪源也是左右躊躇,似乎有重重心事。
這時酒樓的伶人唱起了小曲:
“大江大水天自高 眼睛該點亮了
人生得意莫言早? 是非論斷后人道
輕舟穿江兩岸笑看山河繞
兒女情長夢醒又一朝
西北東南人間風(fēng)波不少呀
平常心看待才好? 誰負誰勝誰能一眼明了
浮云世事最難料 春夏秋冬世道有高低潮呀
計較太多人易老 何不共苦同歡 盡心就好
人生就怕知己少”
“人生就怕知己少”。龐鳳喃喃的說。
這時人群之中突然一陣騷動不安,一群人從外走了進來,有男有女。原來是客棧的老板娘回來了,是個約莫二十多歲的女子,名叫金玉。
“一個男人若是為了一個女人沉迷而無法自拔,這人根本就成不了什么大器,我為什么要同情他?”女子對著身后苦苦哀求的男人說。
“金玉,你再不去看看他,我家少爺真的會病死的!”
“男人就應(yīng)該像個男人,說男人的話,做男人的事,若是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那就去死,與我又有何干?”那女子毫不客氣的說,推開了那小廝模樣的人。
那女子真是個有趣的人,龐鳳心想,雖然說話直接了些,但是那種生機勃勃就像春天的野草,是無論如何也是打不倒的。
“汪大哥,今日時間還早,我想一個人出去街上走走?!饼孁P道。
汪源知她心事,點點頭。
雖還未到開封,但此地由于靠近京城,也較一般的地方要繁華些,晚集上雜耍,吆喝冰糖葫蘆的,賣包子饅頭的一應(yīng)俱全。
夜幕低垂,街上燈光次第亮起,她靜靜的走著感受著這市井氣息,不禁又幻想到若是此時此刻師兄和她在一起,一定會給她買上她愛吃的東西,會寸步不離的跟著她保護她,會溫柔的把她擁在懷里…。
她強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
于是她要離開這熱鬧的人群。
前面有流水聲,她茫然的走過去。
是一條河,靜靜的河水在夜色中流動,大地的靜寂與流水相呼應(yīng)。
她坐了下來,她不急著回客棧,亦不想面對上京后的命運。
淡淡的煙霧從河水之上升起,看起來那么的溫柔,那么的美麗。
“師兄,你看這條河多美?!彼腥徽f到。
回應(yīng)她的只有風(fēng)聲。
她的心又跌落至谷底,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境地。
“師兄,帶我走。”她在心里對展昭說,
“你聽得見嗎?我說你帶我走?!眽阂侄嗵斓臏I水一滴滴的滑落,若是此時此刻他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要毫不猶豫的逃離這命運!
展昭自然是不會出現(xiàn)的。
她自然也是做不回龍小蝶的,她只能是龐鳳。
她忽然覺得好累,她不愿意嫁給一個不愛的人,即使他再有權(quán)勢。
“若是我縱身一躍,我的煩惱和痛苦是否也很快的隨著這煙霧消失?”她忽然有了沖動,向前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是不是想死?”
她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你活過嗎?”女人看著她,眼神明亮而美麗。
小蝶茫然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倘若一個人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活過,怎么能死?金玉說。
“我的出身注定了我沒有選擇。”小蝶輕輕的說。
金玉笑了,“小妹妹,你想,沒有了姓名,我們難道就不是我們了嗎?身為女人,也可以有如同男子一般的見識和作為!只要你想。”
“我們彼此根本不了解,你又怎會明白我的痛苦?”
“了不了解是一回事,明不明白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我知道也許了解你的人一定不會多,但喜歡你的人一定不會少?!被燠E在江湖之中的女人,往往都練就了銳利的眼。
“你不會懂的。”她直覺自己不能再和這個女人聊下去,她身上有種氣質(zhì),危險而又誘人。
“我自然不懂,我是一個孤兒,早就學(xué)會了自力更生,更明白凡事都要靠自己。如果眼前你面對的事情麻煩到想用死去解脫的話—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到我客棧來,我這里有很多有趣的男人,如果不喜歡,還可以將他們都變成死人?!苯鹩襁呁媾种高呅χf。
看著她逃一般的離開,金玉笑的更開心了,真是個有趣的小妹妹。
“喂!小妹妹,若是你想明白了,隨時回來找我!”金玉繼續(xù)作弄她,向她的背影喊道。
小蝶匆匆回到了客棧,腦子里還在回想剛剛金玉的話。
“倘若一個人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活過,怎么能死?”
她能不能為自己活一回?
她迅速的收拾了包袱,她要逃離這里!
只要躲過了選妃大典的時間,她就自由了!
打開房門,汪源仿佛料定她會出走一般,擋在門外。
小蝶的心跳得很快。
“你就打算這般逃走嗎,就算你不顧自己的安危,連你爹也都不顧了嗎?!”
“汪大哥…我…?!背鲎呤且粫r的沖動,他的出現(xiàn)又把她帶回了現(xiàn)實。
終于她鼓起勇氣說:“我不想,我不想選妃!我不要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汪源的眼中似有火苗在跳動,他又何嘗不是不想娶一個自己明明不愛的女人?
“那日你拾到郭小姐的金釵,可真正是緣分。既然如此,你應(yīng)該知道我…我和展昭…。”沒說完的話到底還是羞于說出口。
“那如果這緣分不是我要的呢?”汪源見她終于吐露心事,于是也放手一搏。
“郭瑤人是極好,家風(fēng)也好?!?/p>
汪源冷笑一聲:“你們都讓我娶她,沒有人關(guān)注我到底想要些什么。三小姐,明日就到達京城了,我且問你,若我問你今晚可愿意隨我而去,你可答應(yīng)?”
“跟你走?”
“我們已經(jīng)行了數(shù)十日,展昭父親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到常州,若你今晚肯跟我走,明日就不必參加選妃大典。”
他不是來阻攔她的嗎?為何又突然要帶她走?
“我自己走,你攔不住我的?!毙〉馈?/p>
“我會向圣上呈報你是被展昭誘拐而去?!蓖粼蠢淅涞恼f。
“你!”她沒想到他行事如此卑鄙。
“和你走又有什么不一樣?”她怒極。
“你爹會受罰,但罪不至死?!?/p>
她不能連累展昭,亦不愿讓她爹受牢獄之苦。
“夠了!你走!我哪里也不去。”她終于認命。
兩人各懷心事,相顧無言,第二日汪源親眼目送她走入宮內(nèi)參加大典,果然一舉被皇上相中,從此開始有專門的宮人教授禮儀、汪源每日望著朱紅色的宮墻,親手送走心愛的女人,讓他也認清了自己的分量,暗暗發(fā)誓自己一定要出人頭地。
龐鳳驟然陷入宮內(nèi),如同俠客失去了寶劍,黃鶯折斷了翅膀,從此不得不在脂粉堆里求得一席之地,縱使萬般不甘,也無法再回到當(dāng)年的小蝶。只能逼自己像所有后宮的女人一樣,以多分得皇上的寵愛為唯一,再難憶起師傅在這六年當(dāng)中教導(dǎo)的靈魂和思想。
展昭在她離開的一個月里,找遍了云霧山上他們常去的每一個角落,不肯相信她是真的走了,不相信她會如此狠心連一句音訊都不肯留下,他想下山去尋她,卻被師傅阻止,他每日不得安睡,總想著她人海茫茫中會不會遭遇危險,自己再不能保護她,看著紫青雙劍只剩下青峰與他形影相吊,情殤來的如此突然。
只有郭瑤仍在癡癡的等待著汪源,少女的夢想無非是想汪源有一天為她揭開新嫁娘的紅蓋頭,從此過上神仙眷侶般的生活,卻沒有好好的思量父母與哥哥的叮囑,對她遠嫁的擔(dān)心,對于生活的復(fù)雜多變一無所知。四人皆為“求不得”而苦,正所謂:
人生如萍聚散無常,何須朝朝暮暮盼望,
燕子回時愿別來無恙,怕相思比夢還長;
人海浮沉隨波逐浪,各自風(fēng)風(fēng)雨雨寄盼,
別問歸航把秋水望穿,怕相思比夢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