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流水浮燈

萬籟無聲,天地之間一片寂靜。

兩人緩緩行至汴河附近,只見汴河之上零零落落的漂浮著幾盞浮燈,想必是附近的老百姓在這靜夜沉沉中寄托哀思。

河水沉靜如墨,與紙船一同漂流到遠方,指引亡靈回家的路。

偶爾有夜眠于蘆葦叢中的鳥兒振翅在水面低低飛過,激起一圈圈光影浮動。

小蝶把頭埋在展昭的懷中,誰也不言語。

這幾日的變故太多,眼前的一切過于沉重,她的心仿佛也是一艘飄飄蕩蕩的紙船,此刻展昭的懷中便是她的岸。

只是不知岸上是否有家,有燈,有一個能夠讓她棲息的地方。

此情此景,展昭卻想起第一次擁她在懷里,那是一個春日的傍晚,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濃蔭如蓋的大樹下。

他看見了她對他笑了笑,笑容就像春風般柔和??匆娝Φ谜?,他就走過去,采下一朵野花送給她。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依偎在他懷中的,只覺她的身子又輕,又軟。

有時候他覺得她像一片云,捉摸不定,但又抵不住她帶來的歡喜。

是她的到來使云霧山的一切有了情意。

過去與現在交織,明媚與黑暗共同構成了人生。

他希望她一直活在輕松之中,由他來負重前行。

半晌,才聽見她輕聲說:“你難道真的不肯帶我走?”

她的意思展昭很明白,若是他們一同行走江湖,一樣可以懲奸除惡,而且再也不用深陷在這官場之中。

可是展昭從不是畏懼官場險惡之人,他既不求名,也不謀祿,所求者只為天地間不幸之人爭些公平義理,為廟堂上留些凜然正氣。

正所謂俠之小者,濟人困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小蝶,我問你,方才我們看到的景象,你覺得可是江湖中人可以解決的?”展昭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引導她自己去思考。

快意恩仇是江湖,輕易斷人生死亦是江湖。

舍生取義是江湖,可爭名奪利亦是江湖,做的無本錢的買賣,過刀頭舔血的日子。

無所謂法律,無所謂正義。

可不管怎樣的江湖兒女,都是做不到賑濟一方百姓的,反之官場雖為人詬病,但唯有其構成民生之根本。

小蝶理解卻難免心中酸澀,道:“如果我執(zhí)意要走呢?”

展昭深深凝視著她,“我做不到?!?/p>

他接著道:“世間聰明有才者何其之多,然而倘若過于聰明,便總少了幾分血性,所以非得有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率先站出來,挑起那根梁,方能將他們聚攏到一起。包大人便是展昭身平所見萬中無一之人?!?/p>

所以他可以為她生,為她死。但卻無法為她拋下他的職責。

她愛他的胸襟,亦苦惱于他的無情,過去如此,現在亦如此。但她只有和眼前這個人在一起時,心里才能安寧。

“你做不到,那只能我受些委屈了?!毙〉f。

“此話怎說?”他又怎會想讓她受絲毫委屈。

小蝶噗呲一笑:“你不肯走,那只能我留下來,從此我自然是要和你做同樣的事情了。”

“若你不想和我做同樣的事也不要緊,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已經足夠?!?br>

“那如果我今夜真走了,你又當如何?”小蝶追問。

“你走不了的?!闭拐训?。

“你是算定了我離不開你,還是仗著我打不過你?”

展昭但笑不語。

他們的距離很近,小蝶的出手很快。

展昭沒有閃避。

沒人看清楚他是何時出的手,他的手已捏住了她的腕脈,攔腰抱起了她。

展昭道:“天涯海角,我都不會再放你走?!?/p>

他相信只要她留在他身邊,他們遲早會成為一樣的人。

因為男女之情愛固然銷魂,可真正意義上的志趣相投就像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

也許很緩慢,但是一旦喚醒之后振聾發(fā)聵。

這才是真正的俠侶。

康定元年春,春和景明,草長鶯飛。

回到汴京后,災情本已漸漸平定。誰知塞外又傳來消息,李元昊親自率領大軍,以延州為目的地,揭開了大規(guī)模戰(zhàn)爭的序幕。

延州是宋邊境軍事重地,也是西夏進入中原的主要通路,而且地闊寨疏,士卒寡弱。

朝堂之上又免不了一陣紛爭,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給春日憑添了幾分陰霾。

春天本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光。

雖好,但短暫。

因為如果櫻花常開,生命常在,那么兩相邂逅就不會如此的動人情懷。

漫天彩霞,隱廬之外山花遍野,山野的風吹過,內室里一燈搖曳如豆。

小蝶在忙忙碌碌,香甜軟糯的常州小米糕點,是她特意為展昭學著去做的。

鮮甜可口的魚頭湯,也是他平日里最愛喝的。

本應是一個良辰美景的夜晚。

卻被突然而來的一封信打亂了平靜。

只聽展昭緩緩念道:"東華樓一案,有機密要事相告,盼三更相候。"

小蝶忍不住問道:"三更相候…沒有了嗎?"

展昭道:"沒有了,信上就只這十七個字。"

只見那信封信紙十分粗糙,墨跡急促而不均,字跡潦草零亂,像是在市街之上,借人紙筆,匆忙寫成的。

小蝶皺眉道:"這信,總感覺哪里有些說不上的蹊蹺。"

展昭道:"寫信之人不僅頗有學識,而且必然是我們認識的人。"此人字跡雖陋,但語句卻通順得很,若是胸無點墨之人,那是萬萬寫不出這樣的語句來的。

"可是…頗有學識的人,怎會寫得出這樣的字來。"小蝶不解。

"小蝶,你再仔細瞧瞧,這字跡有何異處?"她凝目瞧了半晌,道:"嗯…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往右邊斜歪…像是被風吹得站住不腳似的。"

展昭道:"正是如此。"

小蝶道:"這…又能說明什么?"

展昭道:"這可看出他這封信,乃是以左手寫的…常人以右手寫字,筆跡雖各有不同,但以左手寫來便都差不多了。"

"他以左手寫信,要我們辨不出他的筆跡。"她突然抬頭,接著道:"如此看來,他必定是我們的熟人。"

展昭道:"想來必是如此。"他想起驚蟄那晚隱廬被翻動過的痕跡,乃是沈柔香囊所泄露的行蹤。

隨后此人又指使沈柔使出連環(huán)計困住他,能讓已入宮的石玲瓏甘心做傀儡,想必權勢非常。只是沒想到,東華樓案的幕后主使也與他有關。

真相撲朔迷離。

小蝶道:"師兄,今晚我與你一起,見識一下來者何人。"

展昭思考片刻,說道:“小蝶,事關東華樓一案,為保萬無一失,你先去開封府報信,之后包大人自有定奪?!?/p>

“不行!若是今夜他們來的人多,你如何應對?”小蝶擔心展昭安危。

“所以你更不能留在這里。”讓她去報信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明白這個潛藏在暗處的對手能量非常大,他不愿她涉險?!靶〉_封府來人,我自然有了援手?!彼麆又郧闀灾岳?,哄小蝶去開封府。

如此小蝶依言而行,消失在夜色之中。

展昭端坐在屋內,只青峰在側,靜候來人。

展昭飛速地從熹微的曉色中走來,臉色帶著少有的焦慮和怒氣。

此時曉月未消,風吹著木葉沙沙作響,晨霧剛升起。

他等了一夜,然而并沒有人前來。

他全神貫注等著著不速之客的現身,然而四更已過,他才察覺出心底最深處的那陣恐懼從何而來。

他連門都顧不上關,便提著青峰沖出門外追尋小蝶的蹤跡。

等待他的只有蕭蕭的風聲,哪里還有她的蹤影?

開封府已經尋過,小蝶并沒有到來。

此人好深的機心!展昭心中惱恨不已,竟然是他親手把小蝶送入了險境。

他又抱著一線希望,來到了茶舍。緊閉的大門無言說明了一切。

正當他準備離去之際,一個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在茶舍門口徘徊不前,正當展昭狐疑之際,那女子已經撲通一聲跪在他的面前。

“展大人!你是展大人!”她背著一個包袱,抽泣著,看不清正臉。

“你是何人,抬起頭來?!闭拐衙畹?。

那女子抬起頭,“奴婢是春花!展大人,我是來尋我家小姐的!你有沒有見她?”她衣衫破舊,又滿面風霜的樣子,可見最近吃了不少苦頭。

展昭已經認出這是她在宮中的近身婢女,是龐家安插在宮中的心腹之一,而小蝶數次派她送信,言談之間也從不回避,可見信任頗深。

“奴婢自打小姐出宮后,也被遣送出宮。之后奴婢便一刻不停的打探消息,終于找到了這里,小姐她人呢?”

展昭無奈的搖搖頭,她來的不是時候。

春花拿出其中一個包袱,對展昭說:“這是小姐從前叮囑春花收好的,說是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動,自她離宮之后我便妥善保管著?!?/p>

包袱沉甸甸的,似乎藏著不少的秘密。

“既然如此,你又怎么放心把它交給我?”展昭問。

“因為小姐她…”。她是龐鳳的陪嫁丫頭,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龐鳳的心事。

展昭打開包袱,首先看見的有一頁紙,他打開一看,是她的字跡,只是頗為潦草,可見寫時十分煩悶。

“大江大水天自高 眼睛該點亮了

人生得意莫言早? 是非論斷后人道

輕舟穿江兩岸笑看山河繞

兒女情長夢醒又一朝

西北東南人間風波不少呀

平常心看待才好? 誰負誰勝誰能一眼明了

浮云世事最難料 春夏秋冬世道有高低潮呀

計較太多人易老 何不共苦同歡 盡心就好

人生就怕知己少”

展昭搖搖頭,不解其意。

接著拿出了一個玉壺。

沒人比他更明白這是什么,他揭開蓋子,取出一頁已凈是折痕的紙,仿佛被看過了很多次,正是展昭的字跡:

“水自流,人依舊

金爐香盡晨曦透

花常開,春長在

玉壺冰消,舊夢難在

改,改,改”

這是當年他寫給她訣別的詞,她竟然一直留著,展昭心中又是一痛。

幾件舊時的繡花樣,仿佛是她往日的女紅作品。

還有一個高約一尺,兩尺見方,像是女子的梳妝匣。

里面滿綴著碧綠的翡翠、鮮紅的寶石,以及奪目的明珠,閃閃的發(fā)著絢爛的光彩,想必是昔日趙禎的賞賜之物。

包袱中再空無一物。

她如今究竟人在何方?展昭心中一片蒼涼。

此時小蝶已經被汪源帶至一座山上。

山并不高,云也不高。走到半山上,已可看見白云縹緲處。

小蝶被點住穴位動彈不得,她沉默著。因為她無論說什么,汪源都好像沒有聽見。

她從隱廬而出,在趕往開封府的必經之路被人設下埋伏,沒人能逃脫的埋伏。

她臉上的表情已經由驚訝憤怒,變?yōu)榻辜笨謶郑恢劳粼磶竭@里來干什么。

但她感覺到臉色蒼白的汪源,的確和往日不大一樣。

山上的溫度比地面要低不少,她又冷又怕,強裝鎮(zhèn)定。

汪源終于放下了她,他冷冷地看著她,突然道:“你怕?”

小蝶答道:“我怕什么?我為什么要怕?”

她勉強的笑著,卻還是很好看,她道:“我難道還會怕你,你是郭瑤姐姐的相公,那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會怕你!”

汪源聽到郭瑤的名字,臉色的厭惡之情掩飾也掩飾不住。

她因愛成恨,把火石一事告訴了寧王。

寧王本就因展昭未死而勃然大怒,如今下了死命令讓他取二人的性命。

她已經落在了他手里,生死在他一念之間。

汪源道:“你喜歡展昭,你覺得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就是他?!?/p>

小蝶笑了,笑得溫柔而甜蜜。

汪源道:“你若知道有人殺了他,你會對那個人怎么樣?”

小蝶道:“沒有人會殺他的,也沒有人能殺得了他?!?/p>

汪源道:“假如有呢?”

小蝶咬起了嘴唇,道:“那么我就絕不會放過那個人,甚至會不擇一切手段來對付他。”

汪源道:“不擇一切手段?”

小蝶道:“當然不擇一切手段?!?/p>

一陣風吹過,白云在足下,她說出了這句話,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心里仿佛突然有了種不祥的預兆。

小蝶道:“你到底想怎么樣?”

汪源眸子里閃現出一絲瘋狂之色,他逐步的逼近了小蝶。

愛不了她,恨不了她。

至少可以占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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