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別人問我祖籍。

爺爺常跟我說，他的祖籍在江西景德鎮(zhèn)，那是他一生都念念不忘的地方?？晌覐奈慈ミ^那里，甚至從未見過那片土地的照片。對我來說，祖籍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名詞。

爺爺?shù)陌职?，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生活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爺爺常?；貞浧鹪娓柑踊牡娜兆印Ｄ鞘且粋€寒冷的冬天，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隨時都會落下雨來。曾祖父一家趕著一頭豬，從江西往西南逃荒。那頭豬是他們唯一的財產(chǎn)，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爺爺說，豬的鼻子很靈，它能嗅出哪些野菜是可以吃的。于是，曾祖父一家跟著豬的腳步，一路艱難前行。

“那時候，只要豬能吃的東西，家人們就可以放心地吃。”爺爺總是這樣跟我說，他的眼神里滿是無奈和感激。

終于有一天，他們來到了貴州黃果樹附近的一個村莊。那頭豬走不動了，它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里滿是疲憊。曾祖父一家也累得不行了，他們決定在這里停下。這頭豬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帶著他們走到了這里。爺爺說，這是天意，要他們在這里定居。于是，他們在這里扎下了根。

從那以后，豬在我眼里不再只是動物。它的胃曾經(jīng)救過我的祖輩，屬豬的人，在我眼里都分外親切。

爺爺在這里長大，后來成了貴州的女婿。奶奶出生在富貴人家，是大太太的孩子?？擅\多舛，土豪來搶劫時，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小姨太太在慌亂中一把背上奶奶，逃到了爺爺定居的地方。從此，小姨太太獨自一人養(yǎng)活了奶奶。長大后的奶奶與爺爺結(jié)了婚，生了幾個孩子，卻只養(yǎng)活了我父親一個人。

父親從小就沒有堂兄弟姐妹，好在他后來有了一個姐姐。爺爺和奶奶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女孩子，成了父親的姐姐，這讓父親的童年也有了些熱鬧。姐姐的到來，讓家里充滿了溫暖和愛，也讓父親不再孤單。

爺爺在父親十一二歲時，交給他一本東西，說是里面記錄著我們的家史。父親那時認字不多，又看不大懂繁體字，就讓教書的先生幫忙重抄一份簡體字。那天，父親小心翼翼地把家史交給先生，心里滿是期待。他盼望著有一天能讀懂這些文字，了解家族的過去。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喜歡捉弄人。就在先生重抄家史的那天晚上，一場大火燒了先生家的屋?；鸸鉀_天，把整個村子都照亮了。父親和爺爺趕到先生家時，只看到一片廢墟。那本家史，也化為了灰燼。

父親流著淚，拼命回憶自己讀過的家史，反反復復就記得幾十個字。重要的信息都沒記住。爺爺淚水縱橫，他緊緊抱著父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能怪一個孩子的記憶嗎？天意，又是天意嗎？

爺爺去世的時候，帶著一些遺憾。小時候我最喜歡趴在爺爺懷里聽他講過去的故事。爺爺?shù)穆曇羯硢《统?，他總是講得那么投入，仿佛那些故事就發(fā)生在昨天。我知道，那些故事，那些記憶，是爺爺一生的牽掛。可如今，一切都化為了灰燼，只留下無盡的遺憾。

至今父親每每說起這事，都無比心痛。最近一次說起時，我從他的聲音中聽到的都是遺憾。中國人最講究歸根，可我們一家竟不知該根歸何處。那頭豬帶我們來到這里，卻也讓我們迷失了方向。我們的根，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