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畢業(yè)那年,單位分給我一間只有15平米的小瓦房,房間雖不大,但只要在城市有個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對于農(nóng)村出身的我來說,已倍感足矣。
我的那排鄰居都是單位的職工,他們心地善良,待人真誠。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心中倍感孤獨和寂寞。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他們給了我春天般的溫暖。每逢我下班回家,她們總是熱情地和我打招呼。有時,趁吃飯的間隙,常有幾個大姐端著飯碗來到我的小屋里拉拉家常,聊聊八卦,噓寒問暖。他們的熱情、質(zhì)樸一下子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消除了我和他們之間的陌生感和拘束感。漸漸地,我融入了這個溫暖的大家庭,也慢慢地了解了他們的喜怒哀樂和家長里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緊挨著我的鄰居——兩個王老師,王哥和王姐。
兩個王老師是一對30來歲的小夫妻,他們兩口子的幸福生活讓人艷羨不已。他把她當寶一樣寵著,甘心情愿地包攬了所有的家務(wù)活。他常柔情蜜意地對她說:“你只管貌美如花,我負責掙錢養(yǎng)家?!焙靡粋€憐香惜玉的王哥,把王姐寵的十指不沾陽春水,讓我們這排女生羨慕嫉妒恨,更讓我們女生感動的是他們倆的戀愛經(jīng)歷。
八十年代,高大帥氣的王哥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溫柔賢惠的王姐。經(jīng)過一年的接觸,王哥認定了王姐就是他最理想的人生伴侶,于是,他給父母寫信征求意見,特意問父母是否介意他找一個同姓的女朋友。
在短暫的期盼中父母的回信悄然而至,信中寫著三個刺眼的大字:“不同意”。王哥心中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徹底涼了。他不敢將這個壞消息告訴自己心愛的女朋友。盡管王姐一再追問,他只好用善意的謊言來掩蓋事實的真相。
忽然有一天,王哥來了靈感,他小心翼翼地擦掉那個“不”字,再把“同意”二個字用筆細心地描了又描,唯恐王姐看出一點蛛絲馬跡。
一直期盼回信的王姐看到二個濃墨重彩的“同意”二字后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婚禮如期舉行。王哥的父母趕來了,看到知書達禮、落落大方的王姐,悄悄默許了這門婚事。
王哥巧改一字促成了這樁美好的姻緣,同事們都對王哥的聰明機智贊不絕口,王哥也為自己的小聰明暗自得意。
婚后的兩口子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幾年后,一雙聰明伶俐、活潑可愛的兒女先后出生了,王哥頓感生活充滿了希望,他除了上班就是圍著孩子轉(zhuǎn),看到一雙兒女健康、快樂地成長,他的心里比喝了蜂蜜還要甜。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噩運悄悄地降臨到了這個美滿幸福的家庭。王哥突感身體不適,經(jīng)大醫(yī)院檢查確診是腎衰竭,只有換腎才能維持生命。九十年代末換腎需要二、三十萬,當時的工資一月才幾百塊,天啊,從哪兒弄那么多錢去做手術(shù)?
好心人勸王姐放棄治療,因為二個孩子年紀尚幼,養(yǎng)育他們還需大量費用;再說,換個腎未必能保住性命,弄不好還落個人財兩空??扇螒{外人怎樣勸說,王姐決不輕言放棄,在困難面前,她一改往日柔弱的樣子,堅強地面對人生的不幸。她東挪西借,終于湊夠了手術(shù)費用,毅然奔赴天津為王哥做了換腎手術(shù)。
也許是王姐的癡情和執(zhí)著感動了上蒼。王哥手術(shù)成功了!又經(jīng)過漫長的二個多月的康復治療,王哥各項指標都正常,終于出院回家了。從此以后,在鬼門關(guān)上走一遭的王哥格外疼愛自己的老婆,他暗暗慶幸自己當初慧眼識珠,找對了人生伴侶。若非王姐的不離不棄,他的生命怎能延續(xù)?人世間的美好莫過于此,他感到生活有了奔頭。
為換腎借了二十多萬,家里從此債臺高筑,以后,恩愛的夫妻倆要走上一條漫漫還債路。但是,堅強的王姐毫無怨言,她和王哥同甘苦,共患難,省吃儉用過日子。工作之余,他們倆還找了一些兼職工作。為了還債,整整十年,夫妻倆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裳??墒?,日子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隔三差五,他們總要變著法子給孩子改善伙食,當二個懂事的孩子邀請他們一同享受美味佳肴時,他們總是搖頭說不喜歡。只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再清貧的生活,依然會感到幸福。
真正的愛,是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離不棄。正如蘇東坡對妻子的愛,炙熱感人,令人淚奔!
我們來感受一下蘇東坡寫給妻子的千古絕唱: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
日子在兩人的辛勞中一天一天變好。這天,陽光燦爛,風輕云淡,陽光輕灑的每一棵竹子都煥發(fā)著青翠的綠,鳥兒在樹上唱起了歡快的歌,蟲兒也在婉轉(zhuǎn)啁啾。王哥王姐手挽著手,漫步在竹園中。王哥輕聲細語對老婆說:“賬終于還完了,真是苦了你!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難報答你的恩情……”王姐捂住了老公的嘴,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在王姐看來,擁有真摯的愛比什么都珍貴。
時光荏苒,星轉(zhuǎn)斗移,又一個十年在指縫間悄然流逝。在王哥術(shù)后的第二個十年期間,夫妻倆齊心協(xié)力,再創(chuàng)輝煌。他們不僅雙雙評上了高級教師,還為一雙兒女購買了可以棲身的安樂窩。許多人都說王哥創(chuàng)造了生命的奇跡,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王哥也曾感慨自己命好,聽說一起做手術(shù)的幾個人只活了兩三年就先后離去,而他卻一直堅強地活了下來?,F(xiàn)在的他看淡了名利和錢財,只求知足。他常說:“趁還有來生,珍惜眼前人,過好眼下的生活,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p>
可是,老天偏又給王哥開了個大玩笑,這天正在上課的王哥接到一個緊急電話:“王姐暈倒了,昏迷不醒,情況不妙,速到醫(yī)院。”
王哥騎電車風馳電掣般趕到醫(yī)院,卻被告知王姐已進入ICU。他又火急火燎找到醫(yī)生了解情況,對方告訴他王姐的心肌梗塞十分嚴重,需要立即動手術(shù),否則命懸一線,兇多吉少。無奈的王哥流著淚,忍痛用顫抖的手在協(xié)議書上簽了字。
手術(shù)室內(nèi),醫(yī)生和護士正在全力以赴給王姐做心臟搭橋手術(shù),他們在和時間賽跑,與死神爭奪生命。手術(shù)室外的王哥如坐針氈,他在心中不停地祈禱王姐能平安出來,余生的路還要繼續(xù)和她牽手走,若是沒了王姐,以后的日子真不知道如何去面對。
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沒見到老婆的影子,王哥坐立不安,度分如年。聽老婆說自己當年做手術(shù)歷時長達五六個小時,五六個小時的等待絕對是一種煎熬,此時的王哥才真正感同身受當年王姐的心路歷程,他不由感慨地說:“人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可老婆始終對我不離不棄,此生能遇上她,真乃三生有幸!”
又過了難捱的三個小時,門終于打開了,臉色蒼白的王姐被推了出來,王哥搶先一步從護士手里接過扶手,小心翼翼地把王姐又送進了ICU。聽醫(yī)生說手術(shù)挺成功,過了危險期就可以轉(zhuǎn)入普通病房,王哥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
術(shù)后的王姐雖然穩(wěn)住了病情,但稍動一下就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王哥心疼的直掉眼淚。他告訴老婆,以后心智要像個小孩,啥心都別操,只管吃好,玩好,養(yǎng)個好身體。
幸運的是,在愛情的滋潤下,在王哥的細心照料下,王姐的病情漸漸好轉(zhuǎn),身體也逐漸恢復了正常。
如今,王哥和王姐退休在家,頤養(yǎng)天年。他們相互扶持,不離不棄,攜手度過了數(shù)十個春秋,令人既感動又羨慕!聽說老境的王哥又添了新病,同時也添了愛罵人的壞脾氣,但不管怎樣,老兩口仍恩愛如初。不久前女兒調(diào)侃著問老母親:“媽,你看我爸愛罵人,不要他算了?!?/p>
“不行,不行。不管我在哪里,只要和你爸在一起,我的心里才踏實?!?/p>
一旁偷聽的爸爸聽到媽媽的話,順口接了一句:“你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
這真應了古人長沙王王妃那首詩: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