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巴高原
——獻(xiàn)給最后的香格里拉
（1）
飛鳥瞬間消失的流痕。
她，端坐于蓮花之上。飄渺煙云的巋然，
告訴三千大千世界，
誰能知曉多少億分之一。
二郎山，宏大的背景。在需要史詩的年代，
石頭碎裂，英雄們
和山巖一起倒下。
一條乖戾的高原路，攀緣著，壯烈而上。
大渡河上的第一次跨越。
折多山、折多山，渾蒙的綠草坡下，
傳來跑馬山的情歌。
哦，我的康定城里“月亮彎彎”的姑娘。
水如玉，我已多次將她定格。
一朵格桑花的草原，
一片湛藍(lán)的天空。小卓瑪追逐的白云，
她說：拉薩的大學(xué)離佛更近。
樹掛，高海拔針葉林上敏感微弱的脈搏。
她的存在就是純凈？
而我的震驚仿佛另一種膜拜，
從外表，到內(nèi)心。
與宗教無關(guān)，也不是青稞美酒酥油茶。
她的母語純粹的美，
讓我彎下了身子，跪下了心。
誰才是世界的罪人？
仙乃日，央邁勇，夏諾多吉，余輝中
萬物屈膝合什。
彩練當(dāng)空，呼喚出金山腳下
層林盡染，將我洗滌。
（2）
拋開水泥金屬撞擊中繁亂的平原。
車輪婉轉(zhuǎn)，山巒閃現(xiàn)。
平羌江的流水，你我之間，誰更污濁？
這一身萬惡的俗怨。
過了雅安是天全。你說：
現(xiàn)在是大渡河，是“鐵索橋”下的大渡河。
遙想當(dāng)年的飛渡，
旋渦中的流水也是如此渾濁？唉，
大地被斬斷了血脈。她的痛，
直搗飛鳥的內(nèi)心。
青衣被一件件剝?nèi)ィ谒齻儽┞兜碾伢w上
長滿了生靈驚恐的眼睛。
奔騰的泥沙噴涌著綠色的淚水
向河谷低處滾動。
她的嗚咽，痛訴著古老肺部的再一次感染。
我們不忍的畫面。
“梯級開發(fā)”，“權(quán)力”，他拍了拍方向盤。
他說：摩崖之上，
我們的鏡頭，要記載的
不僅僅是裸露的巖石或“跑馬溜溜的”跑馬山。
海拔在增高。風(fēng)，打開了康巴人
信仰的經(jīng)幡。像大地橫亙的脛骨，山脊
背負(fù)萬千氣象，向上，
披掛著逶迤無際卻單薄脆弱的草甸。
牦牛群倘佯的樂園，在群山起伏的谷地。
我們放眼向下，
是荊棘花叢青岡木邊的溪水、松茸、泉眼。
抬頭望，悠悠白云天藍(lán)藍(lán)。
（3）
從新都橋出來，鷹隼
叼著大地的犧牲，決定了它的下一次俯沖。
舒張的羽翼在河谷上下拍打著
雅江兩岸驚濤的駭浪。
云中的雪狼搖著飄忽的尾巴，
天被壓得很低
顱頂?shù)牧潦情W電蒼冥的逆光，招呼著牛群
緩緩黑黃的犄角。
趕羊的牧人先走了一步。
藏樓的山腰上
經(jīng)幡重舞。在他們歌唱的風(fēng)中，我感到
一種蕩決寰宇的勇氣。
翻過兔兒山是一片水草的壩子。
黑云深邃、詭異，
籠罩重重穹頂。趕路的小喇嘛，
“搓衣板”路上的顛簸仿佛一種耐心的考驗。
石海，無際的蒼涼。野狐般的云翳間，
冰雹倏然砸了下來。
地質(zhì)上天演的進(jìn)化，隱喻著一個種群的古老，
再大的撞擊也顯得渺小。
我就這么看著，思索，讓時間定格。
山坳上的鐘鼓聲
會不會給人一種力量，
讓目光和著無形的淚水久遠(yuǎn)地心馳神往？
放得下嗎？紅塵中霉菌滋生的皮囊。
我們說：與身的惡，
像黑暗的血在骨節(jié)深處游歷，潛藏。覺悟嗎？
覺悟有時就在一念。
（4）
明月像豹子的眼珠在云中碎裂。雨在下，
七月的雨可以把黑夜洗白，
卻怎也無法抹去
我們，星光下互致的禮遇。
納西人的山歌飛過了拉什海。他的腳
像后現(xiàn)代锃亮的齒輪，踏破了
茶馬古道的泥濘。
“殉情谷”難道只是一個消失的傳說？
東巴峽谷，索河的風(fēng)從麗江的豁口吹了過來。
像歷史的某個偶然，石鼓山，
地質(zhì)年代的一個側(cè)轉(zhuǎn)，
讓萬里長江——金沙的流水向東拐了第一個彎。
星宿的預(yù)言使每一塊山石驚悚。
一朵沉默的玫瑰
長出了舌頭。我像一只輕松歡快的知更鳥
鳴叫出工業(yè)時代的田園詩。
像花蕊隱藏于山茶樹裸露的乳房，
她火焰般的歌聲
在子夜時分，在客棧，
如同冰山上的夜鶯凍結(jié)了撩人的翅膀。
唉，時尚讓我不解了風(fēng)情。
描述還是那樣俗套、矯情，像這滿目打造的街。
夫人，讓我們發(fā)一次呆吧，
讓我們面對滇西高原也許最后的向往……
向晚的斜陽打在古鎮(zhèn)堅實的瓦上。
她已在雨中坐了許久。
觀玉龍，北緯最低的雪峰。
云卷云舒中，我的眼眸為不斷上移的雪線刺痛。
（5）
“到藏區(qū)啦！”他說。中甸——最后的“桃花園”
“消失的地平線”上，
冰峰與哈達(dá)交織，仿佛
響起了當(dāng)年飛機(jī)墜落的囂叫與呼喊……
如今，他們提醒著，只有不停的懺悔，吸氧，
才能翻過前面的埡口。
而對于我，群山，
無邊的草原、格?；ㄕ逶≈^上清涼的雨煙。
“普達(dá)”的大愛自天籟深處張開裸懷。
像松鼠的倒影，
碧塔海的落木匍匐在樹掛上邊。也許是維護(hù)？
開發(fā)的興奮，讓世人樂不可支。
山石嶙峋，沉默，像無數(shù)隱忍的鱷魚潛于水中。
云飄渺，樹木張開了鱗片。
似乎還可以想象
它的巨大的胃里化有昨天的蛟龍或小妖精？
山里山外還算廣闊的階級，麗人們
擁在這里矯揉造作。
她們解開了胸扣，
借湖中的靜水查看身上隆起的美人痣。
明鏡似的海子，夫人
我愛你永遠(yuǎn)不說“?？菔癄€”。車上，
你懨懨欲睡的樣子，
蒼白的臉。你說：這兒的風(fēng)景你很喜歡。
“拍幾張樹胡子嘛”。一路走來，鏡頭中
塞滿了湖光、枯滕與鮮花。
康巴兄妹們，除了烤乳牛、酥油、青稞酒，
狡黠的燈光下，我也領(lǐng)略了你們奔放的歌舞與粗糙的糌粑……
（6）
無論在滇西北還是川西南，康巴的星空
一碧如洗的浩淼、深邃。
它的穿越時空的光亮，
似乎臨照著萬壑千山每一物種生靈的福祉。
河谷低處，草木葳蕤。石上清泉一路東去，
滋潤壩上綠茵一波萬頃。
飛鳥號木，蔭蔭古樹的倒影。
枝葉掩隱玉水間，魚影閃躍熒熒飛蟲的漫舞。
有限的象形，它的哀婉、悲愴，一個部族的興衰
根植這片神奇的土地。
索河的風(fēng)，亞丁的風(fēng)，茶馬古道上
康巴高原的風(fēng)，一次次貫穿其間的民族征伐，交融。
如今，像山中腐木滋生的毒菌，外來的浸入
一如夏日暴漲的江水，
沖決著部族千年的根脈與古樸。
無奈生存的抗?fàn)?，讓心的種子付與塵世，流離失所。
夏日午后的金沙江水，
連日暴雨攜裹著泥石傾瀉而下。脆弱的植被，無奈
水土的流失。滾滾上揚(yáng)的水，
虎跳峽的“壯觀”擊打著我胸中揪心的肝肺。
殘陽如血，百鳥暮歸。
江邊的木屋前，一條土狗閃過，一朵山花枯萎……
西下的光影啊，一張舊照。
照著山嵴，也照著路邊那片零亂的攤位。
七月的康巴，七月的滇西，此刻，
我打開了記憶的筆記。
我要記下你的質(zhì)樸，你的美麗，你的輕松，你的善意，
你的瘋狂，你的哀怨，還有你的憤怒。
（7）
現(xiàn)在，是西南方向的切入，從稻城向南。
也許是一種誠意，
落虹與夕光的追逐中，
我們看到了仙乃日，看到了祥云繚繞的亞丁神山
帶著與身的原罪，青澀的“美女”睡的很沉。
我們神情肅穆，雙手合十，
我們跪了，拜了。
面朝大地，背向蒼天……
沖古寺的流水滋潤著軟軟的草場。人為的棧道上
我們仰望星空。
八月的流水奔跑著，蕩起“香巴拉” 翡翠般的乳色，
晶亮的珍珠擊打著顆顆紅塵凡心。
雨，落戎牛場的雨。唏噓嘆惋中，
我們期待陽光的復(fù)出。
我們渺小且脆弱。
三座塵埃一般的雪峰將我們輕松地踩在腳下。
這是零度以下的守侯。寒風(fēng)，溪水蜿蜒的牛場深處，
傳來了康巴人捍衛(wèi)圣水（牛奶湖）
的嘶啞恐怖的吼聲。
而我們四周，細(xì)雨霧靄中，雪峰時隱時現(xiàn)……
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鍛煉。清晨，他們?nèi)マD(zhuǎn)山。
道泥濘，險峻。
他們走得真快，黃昏，
為遲歸的我們捧上預(yù)定的晚餐。
此刻，他們打開了歌喉，踩著樂曲
舒開了廣袖。他們的兒女
據(jù)說已樂于上網(wǎng)，
舞姿中，呈現(xiàn)出內(nèi)地街頭怪異喧囂的節(jié)奏。
（8）
需要深入，需要進(jìn)一步靠近
才能弄清事實或傳說。
他們祖輩的虔誠、執(zhí)著，酥油燈下的眼神
曾冰雪一樣簡單澄澈。
猶如蒼鷹目光的掃射。朝圣者心中
花朵綻放，表情莊重。
流水上溯，罪孽的淵藪，
它的末路總是緣自閃電下一塊枯木衍生的毒素。
依然貧瘠——紅麥地。我們的自責(zé)是一個女孩
對一塊糖的乞求。而巴塘的正午，
犬聲浮動的草隙間
是我們的邂逅，一鍋香辣的雪魚卡住了我的咽喉。
天色又在蛻變。從卡拉子山下來，
一場暴雨改變了車程。
趕路的驢友們，身體向上，緩慢加速。他們的臉
像沙漠中的駱駝，寫滿晨昏。
現(xiàn)在是返程中新都橋的黃昏，“梵高的麥地”。
傾斜的光影是夏天的青楊林。
藍(lán)紫的流水洗刷著
鏡頭上蒙塵的天堂。一個意外的互換，我們拍到了貢嘎山。
他們說“秋天”，他們說稻城的紅麥田，還有滿目
青楊林金色的葉片。
翻過高爾寺，我就想：康巴高原，
是什么讓人無法釋懷？生存，還是無法了卻的紅塵凡愿？
唉，難以抵御的時間倉促像頭頂?shù)母≡?，使?br>無法深入更多的細(xì)節(jié)。
就要下山了！下山就是到站，回家，
就是回到那個出發(fā)的位子——無數(shù)滾滾的喧鬧之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0.1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