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少女的時候，和當時還不是老公的男朋友回他鄉(xiāng)下浙江省溫州市過春節(jié)，有幸跟著精明而又豪爽的溫州人嘗遍當?shù)卮缶茦堑母黝惷牢犊煽诘狞c心小吃，有汁料入味的鴨舌，油而不膩的炒粉干，松軟綿糯的年糕；吃盡各式端莊大氣的海鮮，包括鮮活微醺的江蟹生，肉膏豐滿的梭子蟹，龐大笨重的龍蝦，血淋淋卻營養(yǎng)豐富的花蚶，冷冰冰軟綿綿的鰻鲞，濃郁芳香的魚翅蛋羹等等，看到這些價格不菲味道十分美艷的食物，一度心花怒放，歡欣雀躍。

但最讓我惦記的，并不是這些動輒上千的華麗菜肴，而是他媽媽親手做的拿手好菜。

姜蔥蒸黃魚。

熱氣騰騰的一盤黃魚在風干雞腌烤鴨酸蘿卜涼馬蹄魚膠凍各類水果櫻桃草莓葡萄橘子的等小冷盤圍成一圈的襯托下被擺在圓桌子正中，瞬間變成妥妥當當?shù)南g主角，有東坡居士的“長江繞郭知魚美”之意境。

切得細細幼幼黃綠色的姜絲蔥絲交替均勻地鋪在薄薄的魚皮上，整條魚妖艷清冷，煢煢獨立。肉身散發(fā)出交織在一起的淡淡的陳醋味加濃濃的黃酒味，特殊的清香撲鼻而來，持久綿長，足可在大廳繚繞三日，海鮮控迫不及待不顧儀態(tài)地入嘴品嘗，魚肉在筷子的搗鼓中變成一小塊一小塊進入口腔，只覺肉質前所未有的滑嫩鮮美，又帶幾分剛韌堅挺，原汁原味，清新溫暖，心曠神怡，簡直是人間絕味，足以安撫我挑剔的脾胃。

數(shù)次假裝賢惠地下廚房，偷窺他媽媽做菜的過程。來自東海舟山的冰凍大黃魚或小黃魚一條，解凍，刮鱗去掉內臟，洗凈血水，用細繩掛鉤掛在廚房玻璃窗上晾干，然后取下用刀背敲打幾下，加油加一點鹽加幾勺黃酒腌制一會，倒一鍋清水大火燒開，放入鐵架，魚放鍋里隔水蒸，大概蒸十來分鐘。蔥兩棵切碎，姜切絲，魚熟后撒上姜蔥，下醬油陳醋，過程不太復雜，調料也無甚特別。

回粵后一直念念不忘。

雖說不忘，還在上班的我從來都只負責吃，不負責做。不事家務十多年，口腹之欲從來都輸給懶惰?；楹笠裁磕赀^年回溫州，享受婆婆想念兒子帶來的盛宴招待，桌上黃魚頓頓不缺，蒸煎煮炸總相宜，媳婦大快朵頤，一解思念。

及至育有一精靈女寶，終有機會成為主婦，每周家常菜，魚是少不了的。因考慮女寶攝入激素添加劑等過多早發(fā)育影響身高，于菜肉方面甚是揀擇，雞又盛傳有激素，豬肉又生豬瘟，牛肉又怕不新鮮及易上火，無法考究真實性，只能多煮富含微量元素和豐富維生素對眼睛極好的魚，隔三岔五地去附近市場買淡水魚，鯽魚太陽魚鱸魚皖魚福壽魚多寶魚，偶爾覺得有一股難以去除的泥味，加上淡水魚多骨，每次都要處理好久才能給女寶吃，同學媽媽建議不如試試咸水魚，靈機一動，想起春節(jié)才有得吃的黃魚。

然而廣東這邊叫黃花魚，生在南海的，市場賣的應該是湛江徐聞一帶的養(yǎng)殖魚，外型與在溫州吃的黃魚有些不同，黃花魚比較扁，尾巴稍大，下頜稍突出，口閉時比較圓。烹調方法則折騰了好久，因為黃花魚魚肉比黃魚腥，單純是清蒸，難以去腥味，后來多采用煎或紅燒，或煮湯，逐漸也摸出一套方法。

佛山賣黃酒的地方少，購買料酒或花雕酒，魚處理干凈，用酒腌制半小時去腥。如果單是紅燒，就用花雕酒，如果是煮湯，我會選擇料酒，因為花雕酒味道相對較濃。腌好的魚用廚房紙擦干身，大火冷鍋下油，馬上下黃魚，大火煎大概5分鐘，然后小火翻面，以防被油濺到，翻面后再大火，5分鐘后然后小火翻面，然后中火5分鐘后翻面，如此來回，大概煎20分鐘，上碟馬上澆醬油醋生抽，然后把鍋里的油撈上魚面。如果是煮湯，就上碟放入水煮10分鐘，可加入豆腐或番茄等。

做出來味道雖然尚可，但和溫州那邊吃過的東海舟山黃魚還是有一定差距。黃花魚肉質相對有點棉軟，沒有黃魚那股嚼勁，比黃魚腥，不適宜清蒸，臃腫肥胖，不及黃魚肉質精致。

黃魚和黃花魚味道的差異估計與它們不同品種及生長環(huán)境有關，黃花魚通常生活在淺海區(qū)域中下水層，暖水性近海魚，臨界于淡水魚與咸水魚之間，黃魚是溫水性底層魚類，喜歡棲息軟泥沙質的海域，屬于海魚。舟山被東海環(huán)繞，長江、錢塘江、甌江、閩江等四大水系均注入東海，水質優(yōu)良，多種水團交匯，舟山漁場更是仿野生養(yǎng)殖環(huán)境，為黃魚提供良好的繁殖、索餌、越冬的條件。魚和水，類似人與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講求適合，東海的海水應該是最適合黃魚生長的地方。

試過從溫州捎帶回來冰凍黃魚，只經(jīng)過簡單處理，清水一蒸。不用任何特別調料，沒有繁復的工序，簡單原始的方法，卻迎來難以忘懷的特別味道，野而不腥，結實而不生硬，名副其實的海魚味道。但由于來往機場過程中黃魚被解凍過，始終與在溫州吃有細微區(qū)別，因此次年也作罷。

每次在粵吃南海的黃花魚，我都想起每逢春節(jié)時家公愛在席間吹噓，口水導出噴灑幾乎覆蓋整桌的冷熱盤：“阿XI”啊，此乃我溫州的名字發(fā)音，這個黃魚啊你那邊絕對吃不到的，即使吃得到，也絕對不是東海的。幾個“絕對”讓席間所有溫州人和唯一廣東人不容置疑。

數(shù)年多次回溫州已經(jīng)習慣偶爾出現(xiàn)的地域之間的言語歧視，從花式海鮮的品種繁多及各種特殊多變的處理手法，節(jié)日酒席宴席的巨大花銷，到長三角與珠三角的發(fā)展速度，產(chǎn)業(yè)結構，民營經(jīng)濟模式的區(qū)別；從教育資源分配，人文底蘊，競爭環(huán)境差異等，到浙江高考與廣東高考其實試卷不一樣的狀元得分差距。由于人單勢孤沉穩(wěn)內斂和不善表達，溫州媳婦總是處于弱勢，只能扮作經(jīng)常聽不懂溫州式普通話。

然而家公說了不下二十次的這句話我每每想起都時常介懷憤憤不平，一邊和老公嘮叨我們大廣東一點都不差呢一邊繼續(xù)狠狠地吃南海的帶點腥味的黃花魚解恨，但東海舟山黃魚柔中帶剛漫延迂回的味道又時常縈繞心頭，讓我難以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