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下午三點,這一家子人全都出去了,唯獨留下主婦一人。不過父子倆出門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跟他們分手告別的一家之母臉上掠過的絲絲疲憊。對于外出游玩,妻子總有借口,每到此時丈夫便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開始數(shù)落女人的懶惰,吐槽她從不肯去外面拋頭露面。妻子笑而不語,只是叮囑他們注意安全。
? ? ? 等到丈夫和孩子離開后,家里頭冷冷清清、一片寂靜。女人想要獨處,卻又害怕孤單。她才三十五歲,正是女人最具魅力的年紀。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同時也帶來了隱約朦朧的魅力。相比少女多了點成熟與嫵媚,又比婦人少了份衰老和沉悶。在外貌上,她只要稍加打扮,也算得上嬌艷動人。
? ? ? 外面天氣炎熱,沒有一絲的風。丈夫和孩子正玩在興頭上,而她卻獨居在家、寡然無味,就像是家庭關系中被拋棄的一方。
? ? ? 幾年以來,她所過的就是這種生活,婚姻質量下降,雙方毫無感情。年輕時丈夫曾百般溫順,如今卻是這樣對她的。有時候他寧肯獨自帶著兒子去海洋館玩,而將她一個人扔在家里。等到五點她就得開始準備晚餐,以便那對玩疲憊的父子回到家中就有飯吃。她了解丈夫的脾性,有一回她因為身體不適而拒絕做飯時,丈夫暴跳如雷,嘀咕著全家人又得破費點外賣了。
? ? ? 除了感情冷淡,丈夫更是失去耐心,少了很多觀察。現(xiàn)在僅把她視作下屬、保姆、傭人,命令吩咐下去就得照做。他老是嫌棄妻子沒有愛好,只會刷劇購物,毫無向上的動力,還故意當著孩子的面,把一些碎碎念念的話掛在嘴邊來羞辱妻子,例如說她天天就只會看手機,家里的衛(wèi)生從來不做。每次妻子被抓現(xiàn)行后,都無比委屈。他痛罵妻子沒有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總在虛度光陰,卻又舍不得花錢讓妻子學習。他只會反復的對妻子提這種要求:你應該做點有意義的事,比如去圖書館看書就不錯。女人聽后哭笑不得。
? ? ? 時間還早,女人想站起身做點事情,可一會后便放棄了。她環(huán)顧四周,眼瞧著這間住了快十年的房子,卻感受不到溫馨。此時距離丈夫歸家還有一個小時,她思緒雜亂、心事重重,有氣無力的躺在沙發(fā)上,臉上帶著淡淡的哀愁。一般到了她這種年紀的女人,通常都在想些什么呢?
? ? ? 這時她回憶起兩個月前發(fā)生在單位里的一件事。
? ? ? 大概在初夏后不久,一天下午,辦公室里的同事全都出去閑聊了,大廳里只留她一人。她沒有心思工作,整個人空落落的,可總得干點事情來打花時間,于是便在網上瀏覽起新聞來。數(shù)分鐘后,那些呈現(xiàn)在她眼前的信息便越來越廣,內容也及其龐雜。就在她沉迷于這些圖文時,卻忽然間打了個冷顫,等回過頭來,猛然發(fā)現(xiàn)身子右側站了個陌生男人,而此時電腦屏幕上正點開著《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海報。
? ? ? 女人害怕的全身戰(zhàn)栗,站起來氣憤的罵道:
? ? ? “你很喜歡偷窺別人嗎!”
? ? ? 那陌生人無緣無故挨了一頓罵,可卻并不生氣,不卑不亢的回答:
? ? ? “我只是剛好路過這里?!?/p>
? ? ? 女人可不打算放過他,繼續(xù)向對方吼著:
? ? ? “你站在后面多久了?都看到了些什么?”
? ? ? “你別激動,我什么也沒看見?!?/p>
? ? ? “不可能!”女人被逼急了,固執(zhí)的說:“你絕對什么都看到了,別想騙我。”
? ? ? 男人也挺堅決,咬死前面的結論不松口:
? ? ? “我當真什么都不知情!”
? ? ? 他死死盯著犯錯的女人,臉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那架勢似乎在警告對方他其實什么都清楚。
? ? ? 女人嚇得不敢聲張,喘著粗氣。
? ? ? 雙方僵住了!
? ? ? 可是那男人忽然又說:
? ? ?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傳出去!”
? ? ? 女人覺得他在撒謊,這么說只是為了敷衍和穩(wěn)住她。也許還沒等到下班前,各種謠言就會傳遍整個單位??膳藭簳r也沒有更好辦法,只得服軟撒起嬌來,帶著極為委屈的哭腔為自己辯解:
? ? ? “我什么也沒做,只是廣告剛好彈了出來……”
? ? ? 男子輕蔑的笑了笑,滿不在乎的說:
? ? ? “我不是那種愛告狀和到處亂說話的人,并且對于這種事向來持中立態(tài)度。”
? ? ? 等他講完這些,女人眼看著就要昏過去。她呆立不動,一言不發(fā),全身上下被羞愧的情緒支配,臉色煞白。
? ? ? 男人瞧出了她的難堪,意識到剛才玩笑的不妥,立馬改口承諾道:
? ? ? “如果你不放心,我現(xiàn)在就把名字和科室告訴你。三天內要是有人在背后傳出丁點流言蜚語,你盡管過來找我?!?/p>
? ? ? 女人早就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斜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發(fā)誓的男子。他被逼得沒了辦法,指著頂層的天花板說道:
? ? ? “我就在五樓中間那個大廳里辦公,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p>
? ? ? 這回輪到男人手足無措了,不知道該如何平息眼前女人的憤怒,只能不停的賠禮道歉。他左顧右盼,生怕再被其他人瞧見。見女人沒再開口糾纏,男人先是試探性的往后退了幾步,接著便溜走離開了。
? ? ? 等到大廳里無人后,女人像是死了一般,攤倒在桌上抽泣起來。她失魂落魄,六神無主。就因為一丁點的差池,她幾十年的名聲恐怕就要毀了,今后同事間會怎么看她,是否會到處拿此事嘲笑她,甚至編纂謠言,讓虛構的事實成為一輩子甩不掉的陰影。萬一在單位待不下去,她將何去何從。丈夫本就待她十分冷淡,未來恐怕更不會給其好臉色。
? ? ? 整晚,她在委屈和悔恨中哭腫了臉,但第二天早上出門前,丈夫卻沒看出有何異樣。
? ? ? 隔日早上,女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走進辦公室,假裝埋頭處理工作,等著第一個前來奚落她的人??墒菦]有,一整天里風平浪靜。為了打消疑慮,她故意往廁所和人多的地方跑,盯著對方的眼睛觀察異樣,還是沒有,什么謠言也沒有。對方果真守口如瓶,替她保守了秘密。
? ? ? 一周的時間過去了,日子平淡寡味、無聊至極,又恢復到了以往。每當她無所事事、瀏覽新聞的時候,女人總會想起那天下午驚心動魄的一幕。對方要是個亂咬舌根的人,恐怕她的名聲早就毀了。
? ? ? 在這段時間里,女人的心思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腦袋里總惦記著那個替她解圍的男子,渴望再見到對方。她越陷越深,不斷的自我暗示:對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總是要有所表示的,她可不是那種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姑娘。
? ? ? 對于恩人,她模糊記得對方個高偏瘦,留著長發(fā),一臉書生氣息。年紀嘛,大約二十三四歲左右,可能剛從大學畢業(yè)出來。內在呢,絕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有涵養(yǎng)之人,如此才不會在辦公室里亂傳同事的丑聞。
? ? ? 她盡力說服自己,卻難以抑制狂亂的心跳。她渴望見到對方,期待發(fā)生點不一樣的事情。那么他呢,又如何看待女人的這種行為?會真的把她誤以為是書本上的那種人嗎?
? ? ? 總之,她把自己的未來跟那個陌生男子綁定在了一起,每當回想起那個下午,就感到無比的暖心。一想到能再見到對方,她就有種說不出的期待。可是她這么做,僅僅是為了找到對方親自表達感謝,還是想在平淡的工作之外另尋一段故事,誰知道呢?女人的心總是充滿著無數(shù)的好奇。
? ? ? 她挑了個天氣不錯的下午,鼓足勇氣來到五樓。為避免猜疑,她手捧資料,在公共過道里來回走動,透過書架縫隙去尋找身影,果真在靠窗位置瞧見了他。小伙子穿著白寸衫,身子端正,眼睛直盯著電腦,他認真工作的模樣,真讓人頭昏癡迷。她徹底被這樣的男子迷住了。結婚十來年,她已經失去了一切,對周邊感受冰冷麻木,沒一樣東西再激起她的興致,可這種感覺就在剛才卻涌遍了全身。
? ? ? 她在等待機會,只要對方一起身就追趕上去。雖然這種行為十分冒險,可女人的善良與天真讓她決定賭上一把。她找準時機,一路尾隨男人后面,就在快要靠近時,低聲開口說道:
? ? ? “謝謝你!”
? ? ? 這句話小得只有兩個當事人才能聽到。
? ? ? 那男子轉過身來,兩人四眼相對,又急忙雙雙避開。她心跳加快,臉頰羞紅,小伙子則被弄得一頭霧水,方寸大失??蛇€未等他開口詢問,女人卻莫名其妙的跑開了。
? ? ? 她一口氣逃到樓下,途中還不停的回頭觀望??扇绻斦孀穪恚衷撊绾螒??家里有她愛的孩子,法律上的丈夫,以及名存實亡的婚姻,面對這些,她要如何取舍?
? ? ? 整個下午過去了,男人并沒有出現(xiàn)。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懂得分寸,堅守住了底線,這樣既愛惜自己的名聲,又避免了另一方的難堪。可他越是如此,就越討得女人的歡喜。
? ? ? 從那之后,他們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只要對方不主動開口,那么她這輩子都絕不會再有任何行動。她只能躲在暗處偷偷觀察,把這份欲望埋在心底。
? ? ? 后來,她發(fā)現(xiàn)男人經?;钴S在操場上,就故意延遲下班時間。他個子很高,在人群中是那么顯眼,幾十米外眼光就牢牢鎖住了他。籃球場上,他是那么的青春活力,運球轉身過人一氣呵成,動作充滿力量卻又不失優(yōu)雅。
? ? ? 有一日傍晚,她剛好下班走出門口,卻正好與運動完的他相對而行。他抱著籃球,頭發(fā)的汗水滴在肩膀,浸透胸前的衣襟,全身上下散發(fā)著異性魅力。當他們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女人嬌羞的不敢抬頭,劇烈跳動的心臟差點讓她當場暈倒。
? ? ? 自此以后,她在單位里又多了個去處。每天下午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準能瞧見他。
? ? ? 她確定自己愛上對方了,不可自拔的單戀。有一種難以平靜,隱隱不安,越發(fā)焦躁的情緒從細胞各處噴涌而出。年輕人那肆意揮灑的青春風暴令她心醉情迷,這種渴望已久的悸動已經被埋葬了多年,只稍一丁點的愛火便可將身體焚燒殆盡。這是命運的玩笑,是嫉妒、埋怨、贖罪,還是相見恨晚的無奈。比起身體的衰老來,女人更害怕愛情之泉的干涸。
? ? ? 一連好幾周,她念念不忘單位里的年輕人,渴望再跟他說話,渴望打聽他的背景,渴望更進一步的交流……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晚上住在哪里,身邊有哪些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急于了解。
? ? ? 可是很快她就迎來了一次致命打擊。某天早上,女人剛從公交車上下來,遠遠的就瞧見了對方,不過他的左手正牽著另一個女人。那少女矮他一個腦袋,頭發(fā)烏亮皮膚白嫩,兩人十指相扣,有說有笑,看起來多么般配。他們直到快走到單位樓下時還依依不舍、相擁告別。他還年輕,完全配得上這么一個可愛的女友??墒撬?,十年前也曾是個懷春的少女,卻從未有過這種體驗。
? ? ? 大學一畢業(yè),父親便通過關系把她塞到了政府單位工作,這種穩(wěn)定且一層不變的工作,就如同給她準備了一副等死的棺材。接著母親不停在耳邊嘮叨,為她挑選了個門當戶對的丈夫,這無疑更是為棺材掘好了墳墓。在這座城市里,她失落困苦、無依無靠、毫無歸屬感。尤其在步入中年之后,日子越發(fā)漫長無聊,每天幾乎都是一樣。
? ? ? 很多的時候她都在懷疑,這個世界并不缺少她,作為獨立的個體,她只是在扮演角色。在單位里,是管理檔案的職員,底下小姑娘嘴里的大姐。在家庭里,她是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親。唯獨對自我而言,從未真實體會過生命為何物!
? ? ? 夜里,當她從毫無頭緒、紛繁雜亂的夢中驚醒,睜眼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當她聽著旁邊鼾聲四起的伴侶,此時白天里所有的理性、克制、責任、道德,通通都抵不過身體最本能的欲望:她想要男人,她渴望遇到另一段愛情。
? ? ? 她整整哭了一周,默默忍受著無窮無盡的痛苦。讓一個女人在婚后遇到愛情,是上天對她們最殘忍的懲罰。
? ? ? 女人的一生會遇到無數(shù)人,萌發(fā)無數(shù)好感,但義無反顧的愛情卻有且僅有一回。年輕時的追逐打鬧、互訴衷情,那頂多叫做好感,是少男少女抱著對婚姻的美好幻想??僧斠粋€女人年過三十,歷經生活瑣事,看透婚姻、家庭、社會之后,才真正懂得內心想要什么。此時若再讓她們遇到一見鐘情的沖動,那種如春雷轟鳴、久旱甘霖的暢快,是多么的真實而強烈,簡直能活生生將一個人的靈魂攥離出身體。
? ? ? 這位家庭主婦激動的全身燥熱,胸口起伏,她將紅酒一杯杯灌下,臉腮霞紅。她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流下,去幻想壓根不存在的事情……可是突然五點的鐘聲響徹了房間。
? ? ? 女人大聲哭泣,身子不停的抽搐。在宣泄了十分鐘后,她拖著極為疲憊的身子走進廚房,在雞肉和鯽魚中間,還是決定做丈夫最愛的紅燒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