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產(chǎn)后,郭照一直不振,一天到頭進不了多少食,一面還要強打著精神寬曹丕的心,心力便越發(fā)的不濟。
曹丕看在眼里,嘴上雖不說,但心里也有些擔(dān)心,便顧不得和司馬家的避諱,私下囑托張春華時常進宮,多陪陪郭照。
張春華每每看著郭照的樣子,難免無力心酸。她是個素來要強的爽利人,放往日非拉郭照起來提劍騎馬干一場再說,可是,她們再不是當(dāng)年瀟灑闖江湖的張春華和郭照了。司馬夫人的名號多少磨掉了她的快意恩仇,開始學(xué)會權(quán)衡利弊,而深宮的歲月何嘗不是把阿照蜷縮成了郭貴嬪,早已習(xí)慣了默默飲泣。
阿照的眼淚把她的心都哭軟了。她為這個妹妹能做的只有握著她的手,讓她能夠開懷暢哭。好在家中的事都漸漸平息,沒有多少需要操心的,她也能放心陪著阿照。這日她準(zhǔn)備出門,一掀開車簾,正值盛暑,卻覺車內(nèi)涼浸浸的,轉(zhuǎn)頭便問道:“這里頭怎么這么涼快?”
夏侯徽在馬車旁虛扶著她沒有說話,侯吉在后面笑瞇瞇的回道:“是少夫人出的好主意,知道您今天要進宮,早早的便將冰鑒放在了馬車?yán)锪?,里面還有些少夫人洗凈準(zhǔn)備的水果,夫人,您這一路上可享福了?!?/p>
張春華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頭對夏侯徽道:“不必這么麻煩的。”
夏侯徽笑著搖了搖頭:“不麻煩。貴嬪的身體自然是要緊,母親也要多保重,兒媳一天到晚在家,幫不上其它,這些微末小事還是能做的。”
張春華笑了笑,溫言道:“是你有心了?!闭f著見司馬昭木愣愣的站在后面,指了指他道:“果然還是女兒貼心,養(yǎng)兒子真是一點用都沒有,盡會添氣!”
司馬昭幾步上前,一手撩起車簾,一手從夏侯徽手里接過張春華的手臂,往里使勁推了推,笑著嚷嚷道:“行了行了,娘,趕緊去吧,小姨要等久了。有多少教訓(xùn)的話,下午兒子去宮門前等您,管讓您罵個夠?!?/p>
張春華被塞了進去,轉(zhuǎn)身就打了司馬昭一下,笑罵道:“你就潑皮,誰耐煩罵你了!”看著夏侯徽又道:“你也別整天呆在房里,司馬家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多出來走動走動,要什么、做什么就放心大膽的去做,別好好的給悶壞了。”
司馬昭瞥了夏侯徽一眼,陽光下她容光的臉泛著輕快的笑意,認(rèn)真的點頭稱是。他收回了目光,轉(zhuǎn)過頭去,一把放下簾子,揮著手示意馬夫趕緊走。
目送馬車駛離長街不見了,司馬昭一個招呼都沒打,轉(zhuǎn)身進府去了。夏侯徽覺著他擦身而過帶起的風(fēng)里總憋著股子氣,有些錯愕,想著這些日子以來他的臉色,心里不解,她到司馬家以來一直謹(jǐn)慎小心,自問沒有做錯什么,那么,大婚那晚給她送吃食的少年去哪兒了呢?
侯吉也覺得這情勢不對,不知道二公子怎么就跟少夫人杠上了,依芳聽他嘀咕了好幾遍,都沒有做聲,二公子表面上兇巴巴的,但未必真那么討厭少夫人。
老太爺剛走那會兒,少夫人的陪嫁丫頭零露無論是要吃的還是要喝的,都總被府里的人刁難苛刻,是二公子讓她出面好好整飭了眾人,又刻意和零落交好,她們的日子才好過一些。
二公子跟少夫人話說得不多,一開口就是夾棒帶刺的,但她偶在他面前說少夫人的不是,他都會格外生氣,有次她頂嘴說“你不也是對她不滿才兇她么?怎么偏我說不行?!”二公子楞了一好會兒氣急敗壞的說“她再不對也是司馬家的主人,你只要盡本分好好服侍她就行,憑什么在后面嚼她的舌根、道她長短!”氣得她哭了一晚上,好幾天沒有理他。
但,若說二公子對少夫人好,她也拿不準(zhǔn),她總覺著二公子一直躲著少夫人,好幾次遠遠的看到少夫人過來,二公子轉(zhuǎn)個彎就不見了。尤其是后來大公子和少夫人感情漸濃,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多,二公子因為避嫌,連后院都去的少了。
大家都在琢磨司馬昭的態(tài)度時,司馬昭也煩得很,看到夏侯徽的時候,他挺煩,看不到的時候,更覺得煩。更糟的是,他覺得他可能得了癔癥,先時只是時不時的晃神想到她勒韁立馬的身姿、紅燈下的臉龐、明眸巧笑跟他回話......后來愈發(fā)不可收拾,吃飯的時候,她坐在他旁邊,看書的時候,她浮現(xiàn)在竹簡上,練劍的時候,她又在一旁給他撫琴助興......
他一把甩了劍,坐到了地上。依芳捧著他洗凈的衣服,忙跑過來,問“二公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
司馬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么話也沒說,站起來,撿起劍,回房換了套衣服就走了出去。依芳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舉起了拳頭,暗暗氣道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
司馬昭剛到前庭,便見一團人圍在一起,他腳下停頓了一下,也走了過去,沒有驚動他們,只是踮起腳伸頭看去,只見當(dāng)中坐了三個丫頭,正拿著彩線穿針。
他皺著眉,又探身向前一步,低聲問前面的人:“他們在干嘛?”
那人回道:“今天是七夕,丫頭們正在穿針乞巧。”
因張春華素來不在小兒女的事情上用心,一直以來府里便沒有過“女兒節(jié)”賽巧的習(xí)慣,因此書上雖讀過,認(rèn)真說起來,司馬昭這也是頭一回親眼所見,便又問道:“那就是七孔針?”
夏侯徽回頭一看,見這喋喋不休的人卻是司馬昭,笑著又回道:“結(jié)彩線,穿七孔,誰穿得越快,誰乞到的巧就越多??矗褐σA了?!?/p>
司馬昭見前面的人是夏侯徽,也怔了一下,悻悻的低下了頭,“哦”了一聲。卻見春枝跑了過來,朝夏侯徽福了一禮,夏侯徽從零露手中接過一匹布,遞給了她,笑道:“一直聽說你的女紅了得,今日見你穿針引線,我便知道我身邊的第一能手零露也要比下去了。”
春枝羞怯一笑,雙手接過,滿心歡喜的垂頭道:“謝少夫人賞。”
夏侯徽卻搖了搖頭道:“是夫人見你們這段日子辛苦了,便趁著今日放松放松。跟你們玩了這會兒,我也要回去歇一下了,你們再玩玩,誰贏了,只管找零露領(lǐng)賞?!?/p>
眾人歡聲應(yīng)了。
待夏侯徽出來,司馬昭早不見了人影,她便也回后院去了。
司馬昭出來,覺得頭更加暈乎乎的,抬頭一見,旁邊是家醫(yī)館,便抬腳走了進去。
大夫把了半天的脈,眉毛眼睛皺成了一團,最終還是揪著胡子問:“公子這是問的什么?。俊?/p>
司馬昭哽了一下,“我覺著可能是癔癥?!?/p>
大夫又仔細(xì)看了看他的神色,沒有說話,司馬昭便急急的說道:“我最近老是看到一個人,不管做什么事情,她總冒出來,連睡覺做夢她都朝我笑,對我招手。就跟真的一樣?!?/p>
大夫又給他探了探脈,輕輕“嗯”了一聲,道:“每每看到想起,是不是總覺得心脈躁動,頭昏目眩,手足無措,口齒不清,行止異于尋常?”
司馬昭連連點頭“是是是”,又急著問道:“大夫,是癔癥么?可有藥可醫(yī)?”
大夫一把甩了他的手,吹著胡子道:“胡說什么癔癥?是什么病你不清楚么?你這是有相思的人了,叫你家人上門提親娶回來,就什么毛病都沒了!”
司馬昭聞言就像被人打了一頭悶棍,半天沒回過神來。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總抱著萬一的僥幸。
走出了醫(yī)館,晃晃悠悠的走在大街上,他苦笑,其實,大夫沒有說對,他終究還是“病”了。
大哥常說他好勝心強,想要的東西無論是明取還是暗奪總要弄到手。爹也常訓(xùn)斥他要學(xué)會控制自己的欲望,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都非得得到。他卻認(rèn)為,既然是自己想要的,當(dāng)然就要放在自己手里。所以無論是小時候娘給大哥做的木劍還是學(xué)堂里師傅為六藝第一名準(zhǔn)備的戰(zhàn)國畫戟,軟磨硬泡的糾纏、懸梁刺股的苦練、戳其軟肋攻心為上的謀算......他總能得償所愿。
此前十多年,他沒有嘗過愁的滋味,即使司馬家在朝堂中的地位如履薄冰,他也有豁出一條命殺出生天的孤勇,所以很少會有灰心絕望、五內(nèi)茫茫的空落。
而現(xiàn)在他終于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他還不知道她是他想要的,她已經(jīng)成為了他永遠不可企及的。
她就像是水,他就是面糊,一遇到她,他就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搞不清楚了,總忘了自己是誰,在想些什么。當(dāng)他終于似乎明白了什么,卻也明白了這世上第一個無論他多么想要都得不到的欲望。
伴隨著這種“明白”的心情讓他措手不及,一邊歡喜一邊痛苦,然而內(nèi)心的水火相煎除了自己承受無人可以分解。
不過,他相信熬過一段,以后會好的,畢竟他還年輕,只是一時的萌動,以后娶妻生子時都完全不會記得現(xiàn)在的這種痛苦了吧。
慢慢的他就可以接受這一切,她是大哥的妻子,是他的嫂嫂,坦然的從容的面對她,真正的只是把她當(dāng)做一個嫂嫂。
不知道那個時候還會不會覺得遺憾,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叫過她一聲名字的時候,“嫂嫂”就成為了他這輩子對她唯一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