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是我很久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時間。
窗外下著雨,不大,但很綿長,像極了我這些年的情緒——不激烈,卻一直沒停過。
我坐在窗邊,背對著那張床。床單是我前幾天剛換的,淡淡的灰藍色,安靜得像我現(xiàn)在的心境。身后那間臥室,曾經(jīng)半夜哄孩子睡過,曾經(jīng)陪母親聊天的場景,也曾經(jīng)被前夫打罵時的自己,一個人縮成一團啼哭的樣子,想想孩子忍忍就過去了,擦擦眼淚,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喜歡下雨天,只有下雨天才有跟我共鳴,它就像我的眼淚,滴答滴答的敲打著屋頂。它最懂我,最能讓我釋放一切。所以聽到雨聲。如今,它只是我發(fā)呆的背景。
我起身走到窗前,那是朝向家鄉(xiāng)的方向。人到這個年紀,方向感反而變得特別清楚——哪里是老家,哪里是孩子讀書的城市,哪里是自己現(xiàn)在落腳的地方,心里都有一張地圖。雨一落下來,這張地圖就被點亮了。
我想我的寶貝們。想到他們小時候在我懷里哭鬧,想到青春期和我頂嘴,想到第一次離家出走時,他們回家喊:“媽,我回來了?!蹦且豢蹋也虐l(fā)現(xiàn),原來放手,是中年以后最痛的必修課。如今他們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偶爾打來電話,說“媽,你別老操心”,我嘴上說“好好好”,心里卻還是忍不住替他們盤算。
我想我的親人。想到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想到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著煙看天,想到他們一輩子沒說過“我愛你”,卻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悄悄留給了我。如今只能靠回憶,才可以想著老爸老媽的種種痕跡?,F(xiàn)在唯一能做的,是只有過年時,才可以和姐哥兄弟,大家才短暫地聚一次,吃一頓越來越安靜的過年飯。
我想我愛的人。想我們初見時說過的話,許下的承諾,日后的生死相依,不只是說說而已。,是扎在心底的根。原來,最長情的浪漫,不是轟轟烈烈,而是“你還在,我也還在”。
這些念頭在腦子里慢慢流過,像雨水順著玻璃滑下去??吹镁昧耍藭浵聛?,也會靜下來。于是我離開窗前,坐回琴凳上,翻開那首我一直練得不順的曲子。
這首曲子,其實很像我這一路走來的人生——磕磕絆絆,總有幾個小節(jié)過不去,總要反復(fù)練,才能勉強連貫。但我不討厭這種“不生不熟”的狀態(tài)。人到中年之后,我反而更喜歡“還沒完全做到”的感覺,因為它說明我還在往前走,還沒有把自己徹底交出去認命。
彈累了,我就停下來,打開電腦寫稿子。寫我此時此刻的感受,也寫這些年我是怎么一路走到這里的。
年輕的時候,我總在趕路。趕著把孩子帶大,趕著把工作做好,趕著在父母還健康的時候多盡點責(zé)。那時候的我,習(xí)慣了把自己排在最后:孩子第一,家庭第二,工作第三,愛人第四,我?大概連第五都排不上。
直到這幾年,孩子陸續(xù)成了家,父母相繼老去、離去,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空下來”也是一種需要學(xué)習(xí)的本領(lǐng)。
我開始學(xué)琴,不是為了考級,也不是為了表演,只是想在雨天有個聲音陪我。
我開始寫稿,不是為了出版,也不是為了成名,只是想把那些差點被柴米油鹽沖掉的自己,一點點找回來。
我不再為難自己了。
不再拿自己和誰比,不再逼自己一定要活得“有意義”,也不再因為偶爾的脆弱而責(zé)備自己。
人生本來就不容易,到了這個年紀,我更愿意相信:能平平安安地活著,能清醒地感受一場雨,能把愛和想念說出口,就已經(jīng)很好了。
雨還在下,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能停下來。
但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這幾天里,我看見了真實的自己————
一個會想家,會牽掛孩子的女人
一個會想著我愛的人,會做到我能為我愛的人做的一切
一個練琴會卡殼卻舍不得放棄的學(xué)生
一個愿意把人生軌跡一點一點寫下來,不想留遺憾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