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杏兒認(rèn)識李國慶的那一天,田里的油菜花正開的絢爛,放眼望去,世界是黃燦燦的一大片。
從鎮(zhèn)上趕集回來的杏兒,自行車的車胎好巧不巧的扎漏了氣,杏兒也像漏了氣的車胎一樣蹲在小路的一邊,這車子可是嫂子的嫁妝,平時就寶貝的不得了,這下回去....,想到娘要罵人的話,杏兒的肩膀又往下慫了一截兒。
眼看就要晌午了,還沒有主意的杏兒被日頭曬紅了笑臉,俊俏的臉龐越發(fā)迷人起來。李國慶蹬著他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破自行車,一路飛馳,嘴里哼著小曲兒,得意的神情和這春風(fēng)倒是相配的狠。
莽撞和年輕人搭在一起總是最自然的用法,李國慶只顧著看天上的云卻不記得注意腳下的人,笨重的被杏兒的自行車絆倒在了油菜花田里,一大片油菜花被他結(jié)結(jié)實實的壓在了身下。
嘴里罵罵咧咧的李國慶,抬頭便看見了滿臉通紅又略帶驚恐的杏兒,心里頭的怒氣一下子煙消云散,多年后兒子課本上有個叫憐香惜玉的成語,李國慶讀到的時候心頭一顫,這就是在講他嘛!
那一天日頭偏西的時候,杏兒高興的騎著自行車從油菜花的海洋里穿過,她的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嬌羞的笑,想起那個白白的高高的,睫毛長長的男人,杏兒的嘴角就忍不住的上揚。
他是那樣的好,自己摔倒了都不在意,卻關(guān)心杏兒出了什么事情,還安慰她,陪她去鎮(zhèn)上修補車胎。還請杏兒吃了羊肉板面,除了自己的哥哥,從沒有男人對自己這樣好過,也許自己的爹能活著也能這樣待杏兒,只是爹爹早早就去了。
杏兒現(xiàn)在知道了,那男人是河西莊的李國慶,李國慶說他家就他一個獨苗,爹爹還是村支書嘞,磚瓦房修的可好了,叫杏兒一定去看一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真真切切,杏兒倒是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又沒有處對象,哪有叫人家看房子的道理。
杏兒住到李國慶家板正的磚瓦房的時候,肚子里的孩子也已經(jīng)四五個月了,像李國慶說的那樣,他的爹是村支書,娘也好相處,只是李國慶沒說自己是個不正混的敗家子。杏兒從進(jìn)了李家的門兒,就沒過過一天安生的日子。
兒子出生的時候又是油菜花開的正旺的季節(jié),杏兒在昏暗的房間里,從早盼到晚,就盼著李國慶回來看她一眼,可是李國慶像是故意躲著她似的,一連半個月都沒個人影,好似這是她同別人生的孩子,杏兒生氣,氣的哆嗦,氣的哭天喊地,婆婆在一旁抹淚,自己的兒子什么樣她心里最清楚。
當(dāng)時未婚先孕,非要執(zhí)意嫁給李國慶,氣得娘家人沒一個愿意往來,大家都知道的浪子,杏兒非要當(dāng)成寶貝,婚禮都沒辦,就住進(jìn)了別人家為他李國慶傳宗接代。每到夜半,兒子哭鬧不止,想到這些糟心事兒,杏兒就像吞了一個臭蟲那樣惡心。
積郁久了,杏兒開始變了一個人,那個熱情爽朗的小丫頭好像一下子就變成了怨婦,兒子滿月之后,她整日的勞作,試圖忘記令人絕望的一切。白天下地,晚上帶孩子,李國慶還是終日的不知所蹤,從村里人的閑言碎語里,大概知道李國慶都干些什么傷風(fēng)敗俗的事兒,但是她總不愿意相信,她就是覺得自己選的男人是頂好的。
一天傍晚,杏兒從田里回來,路過池塘邊的菜地,油菜花都落盡了,只剩下菜籽,她隱約看見像是李國慶背影的人,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背對著她正親熱,走進(jìn)一些,那可不就是她家李國慶的聲音,杏兒的腦袋嗡嗡響,癱坐在地上,那個時候他進(jìn)李家也不過半年的光景。
從那一天起,杏兒就很少清醒,她的腦海里都是油菜花開的天氣,黃燦燦的世界和李國慶說“你沒事兒吧”的聲音,一天一天過了很多年,李國慶的爹媽相繼離世,兒子長大成人,李國慶自己也白了雙鬢,英俊早已不復(fù)存在,只有杏兒還是杏兒,她總是一臉?gòu)尚叩呐艿教锢?,一遍一遍的說“我沒事兒,我叫杏兒,你呢?”
兒子考上大學(xué),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說是和外國只隔著一條河,還能看見極光,李國慶也不知道啥叫極光,只是他看著兒子的時候眼里有光,如果杏兒沒瘋,這個家多好呢,杏兒長的好看,是自己年輕是太作,想到這里李國慶就長長的嘆息,太陽落進(jìn)西山,自己又該準(zhǔn)備晚飯了。
這幾天油菜花又陸續(xù)開放了,等天放晴了,李國慶準(zhǔn)備帶著杏兒去田里,他心里這樣想著,不由得就想到了許多年前,抬頭望見的那張驚慌失措的紅彤彤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