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明出生了
1986年11月上旬，位于我國南方中部省份的江東省正處于立冬過后，天氣稍稍轉(zhuǎn)涼，已經(jīng)沒有了盛夏的炎熱。在江東省中部的臨州市金城縣廊橘鎮(zhèn)陳園村南的王家新堂前，我們的主人公阿明誕生了。
聽阿明的母親講，阿明出生時啼哭的聲音很大，老人們看到出生的阿明都很高興，覺得孩子哭聲大，以后會有大的出息，能夠光耀門楣。阿明的出生給這個多災(zāi)多難的家庭帶來了一絲難得的喜慶氛圍，全家上下多多少少都有一種歡喜在心頭。
阿明出生的家庭在這里給大家介紹一下。阿明的祖輩都是種地的莊稼人，祖祖輩輩在家鄉(xiāng)的土地上辛勤耕種。聽阿明的祖父講，阿明的曾祖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除了種莊稼，還做點大米生意，來補(bǔ)貼家用。這些都是阿明在清明節(jié)跟隨祖父去掃墓時從祖父那里聽到的。關(guān)于曾祖父，阿明了解的就這么多，因為阿明的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曾祖的事情，祖父說的也很少。也許是年代久遠(yuǎn)了，也許是祖輩們不愿提起過去艱難的歲月，也許……總之，關(guān)于曾祖及曾祖之前的事情，阿明了解的很少。
阿明認(rèn)識和熟知的是祖父祖母和父親母親，畢竟他們是阿明從小就生活在一起的親人。
祖父是一個平時話很少的人，少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一個啞巴。但實際上，阿明知道，祖父不是啞巴，他只是話很少罷了?，F(xiàn)在想來，祖父真的是話很少，估計一天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真的是太少了，難怪村里人要叫他“啞蚊子”了。啞蚊子，這是一個阿明很不愿聽到的稱呼，因為村里人這么叫祖父的時候都是帶著輕蔑的口吻的，這也是阿明最不希望看到的。阿明雖然年紀(jì)小，但是懂事，心里活泛，能看出人情冷暖和世道炎涼來。這也是阿明痛恨村里的有些人的原因，這也是為什么阿明高中畢業(yè)后，義無反顧離開家鄉(xiāng)來到黃北省并在黃北結(jié)婚生子、成家立業(yè)而不是回到自己家鄉(xiāng)去的原因。阿明從小就立志要離開這個生他養(yǎng)他但令他感到無比羞辱的地方，因為他實在是不能忍受村里人對祖父的輕蔑的態(tài)度，這一點，在阿明小小的心靈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記。
不是故鄉(xiāng)的山不清水不秀，也不是家鄉(xiāng)的環(huán)境不好，是因為家鄉(xiāng)的人勢力、刻薄，阿明才這么痛恨自己的家鄉(xiāng)。有時候別人問起阿明來，阿明不愿提及自己的家鄉(xiāng)。反正阿明在結(jié)婚生子前，幾乎從不主動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家鄉(xiāng)，除非是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迫不得已。就是這樣，阿明也把自己的故鄉(xiāng)說成是江東省的另一個城市，一個阿明生活過一段時間并從這里考上大學(xué)的城市。
阿明對自己的故鄉(xiāng)實在是羞于提起，不僅僅是因為它給阿明幼小的心靈帶來了深深的創(chuàng)傷，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在這里我們先不展開來敘述，以后的故事中我們會逐漸展開來說。
回到阿明的祖父。祖父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少得可憐。木訥、不善表達(dá)是他的標(biāo)簽。也正因為這樣，受盡了村里人的冷眼和欺壓。因為那些人都覺得欺負(fù)這種人是一種樂趣、一種快感，反正他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這讓小小年紀(jì)的阿明早早看到了人性丑惡的一面，其實真的有點殘忍，但現(xiàn)實世界就是這樣。這樣讓小時候懵懂的阿明接受了現(xiàn)實殘酷的考驗，逐漸變得獨立和堅強(qiáng)起來。
其實，之所以村子里的有些人敢這么明目張膽的欺負(fù)祖父，不僅僅是因為祖父性格內(nèi)向、不善表達(dá)，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祖父家很窮。
說到窮，阿明打小就深有體會。如果我們經(jīng)常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個家庭很困難的話，那么阿明祖父家真的是困難中的困難了，因為祖父家只有三面墻。也許我們無法想象只有三面墻的家是怎么可以居住的，但事實就是阿明的祖父家真的只有三面墻。我們來看看祖父家的特色吧。
祖父家是一棟典型的南方農(nóng)村老房子，至于具體有多少年頭，阿明也不清楚，大概有一兩百年的歷史了吧。這樣的房子青磚灰瓦，四四方方，上下兩層。這種房子與我們現(xiàn)在城市居住的高層建筑截然不同，它相當(dāng)于是一個四方的圍屋，與北方的四合院有些類似但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又有不同。這種房子坐北朝南，中間是挑空的，東西兩側(cè)是上下兩層的房間。而且一般分為上下兩堂，房子正中間有個天井。二層的房子樓下住人，樓上一般一個很大的糧倉，用來儲存稻谷的。因為南方氣候潮濕，下雨的時候經(jīng)常有，即使是冬天有時候也經(jīng)常下雨。因此農(nóng)民們都把糧倉建在房子的二層，用來存儲家里的口糧。這樣就讓糧食既不會因為潮濕而發(fā)霉變質(zhì)，也免于老鼠和各種蟲子的破壞，這也是勞動人們常年積累的生活經(jīng)驗，也是勞動人們智慧的體現(xiàn)。
一般正常情況下，這種房子比較大，房間很多。一般分為上堂和下堂，上堂一般地勢較高些，有四間正房，東西各兩間，下堂較上堂要低三十公分左右，下堂一般有兩間正房，也是東西對立分布。在上下堂之間起連接作用的是東西兩座廂房，廂房比起正房來稍微小些。在上下堂之間是一個天井。天井的作用有二。一是保證光線充足，如果沒有天井，那么房子里會顯得很暗，很壓抑，有了天井，陽光就可以照進(jìn)來。二是收集雨水。由于在屋頂挖了一片空間出來，那么從屋頂流下來的雨水順著瓦檐流到天井里。流到天井里的水再經(jīng)過地下暗埋的下水道排到房子外的暗渠里。而天井的設(shè)計極為巧妙，是絕對不會因為雨水過急過大而使水漫過天井進(jìn)入到房子的地面的。反正阿明是沒有見到過，無論多么猛烈的暴雨，水都是排得很及時。勞動人民的智慧真的是令人不得不佩服。
按道理說這種房子是很不錯的，房間多，還是上下兩層的，又有天井，光線和通風(fēng)都很好。住在里面可以說是冬天可以避風(fēng)寒，夏天可以躲酷日，實在是好得很。事實也的確是這樣，這種房子是完全符合了南方丘陵地帶的氣候環(huán)境特點的。過去這種房子都是地主家住的，老百姓或者說貧農(nóng)和長工一類的人應(yīng)該是沒有資格住這種房子的。后來打土豪分田地，斗地主過后，這些房子才分到了各家各戶。能夠住這樣的房子，雖說不上多么享受，但也還可以過得去的。但是問題就在于，阿明祖父家的老房子只有一半房子。
看到這里，各位讀者一定會很吃驚，肯定心想這一半的房子是一個什么樣子的房子？能住人嗎？這里請大家不要著急，阿明一一給你們解答。
其實阿明祖父家居住的房子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不能夠算是一棟真正的房子，只能算是一半的房子。那么這種房子是怎么出現(xiàn)的呢？
這一半房子不是建造的時候就是這樣子的。其實這座房子原先和其他的農(nóng)村老房子一樣，也是有上下兩堂，有天井，有大門的。原先也是一座典型的南方舊式傳統(tǒng)建筑。只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這棟房子拆了一半。對，您沒有看錯，沒有全拆，只是拆了前一半，也就是從大門到拆到了天井處，前一半沒了，只剩下了從天井到堂前這一半。就等于是把一棟完整的房子從中間劈開，把前一半挪走，剩下的那一半就是阿明祖父的房子了。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阿明祖父的房子只有三面墻了，因為它真的只有三面墻。
家徒四壁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家里窮到了極點，那只有三面墻的家庭你能想象是有多么窮嗎？我們的主人公阿明就是誕生在這樣的家庭里面。也許有讀者會好奇，為什么不補(bǔ)上一堵墻，安上一座大門，這樣也能有點隱私。但是這棟房子就是這樣的，敞開著，默默地面對世間的來來往往的人事和一切紛爭。
這棟房子其實一開始不是阿明祖父家的，它其實屬于村里的另一戶人家。這戶人家后來蓋了新房搬走了，就把這棟房子賣給了祖父家。阿明聽人說，祖父為這棟房子花了3000元錢。大家可不要小瞧這三千元錢，雖然阿明不知道3000元在當(dāng)時是一個什么概念，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要比現(xiàn)在的3000元值錢的很多。
其實當(dāng)時買這棟房子的時候，祖父是不同意的。因為他覺得自己再添點錢，就可以蓋一間簡單點的新房了，為什么要住別人家的舊房，而且是這種在他看來破爛不堪丟人現(xiàn)眼的房子。但是阿明的祖母執(zhí)拗著要買下這棟房子，寧肯跟祖父翻臉吵架，也要買下來。其實祖父心里也清楚，不是祖母有多么喜歡這棟房子，畢竟有誰會喜歡住別人家的舊房子而不是住自己家的新房子呢？何況是這種極度破爛的只有一半的房子。這都是因為家里拮據(jù)，拿不出更多的錢來蓋新房，能省一點是一點吧。雖說祖父話少，但不笨，心里是肯定知道祖母這樣做的原因的，他只不過咽不下這口氣罷了。只恨自己無能，只恨家里太窮。
祖父家里有四個孩子要養(yǎng)活，雖說老大，也就是阿明的父親已經(jīng)結(jié)婚成家了，但是二兒子春生還沒有結(jié)婚，閨女愛香雖然沒上學(xué)，但也十五六了，過幾年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再窮也是要準(zhǔn)備嫁妝的，三兒子勝生還在上學(xué)，都需要錢。而且大兒子結(jié)婚又花了一筆彩禮錢，現(xiàn)在手里面哪里還有多余的錢呢？錢都是平時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祖母持家在村子里那絕對是出了名的節(jié)儉。
祖父家一直都是祖母拿主意，錢也是掐在祖母手上，所以祖父再堅持也沒有用。誰讓祖父是一個不愿多說話的老實人呢？而且祖母的暴脾氣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的，吵起架來，村里是沒有幾個人能吵得過祖母的，何況木訥的祖父呢？
就這樣，房子，只有半邊的房子，全村獨一無二的房子被買了下來。祖父也就不情愿住進(jìn)了這破爛房子，不情愿歸不情愿，在現(xiàn)實面前，人生又有幾件事情能夠如愿呢？老實木訥的祖父就這樣，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半邊房生活了三十來年，直到老了才跟隨著祖母去了小兒子在廣州的家?guī)O子孫女，這才離開了這破爛房子。當(dāng)然這是后話，眼前祖父還得在這破爛房子里住著熬著，忍受著村子里其他人的冷眼和嘲諷，把孩子拉扯大，堅忍地生活下去。
在這種房子里生活，最大的不便就是沒有隱私。房子前面是一條小便道，平時人來人往的。家里一天三頓飯都是在堂前吃的，也是在來來往往的人前吃的。在家里無論干什么，只要不是進(jìn)到房間里，路人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因為這半邊房沒有院子，沒有大門，直接面對著外面的天地和世人。只要路過祖父家，家里的一切就被看得清清楚楚。阿明也不知道路人經(jīng)過的時候會怎么想這家人，也許是好奇，也許是輕蔑，也許是哀嘆，但絕對不會有羨慕，畢竟換誰誰也不愿意住這樣的房子。這是窮的沒辦法了，才會住這樣的房子。阿明也不知道祖父祖母和父親兄妹幾個經(jīng)歷了多少他人的冷眼?，F(xiàn)在想想看，真的是辛酸至極。好在阿明父親兄妹幾個都比較爭氣，從不游手好閑，很勤勞，很上進(jìn)。雖說不上出類拔萃，但也都是很懂事的。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
在這里阿明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直到阿明上初中，要到鎮(zhèn)上上學(xué)之后，才離開了這棟奇怪的房子。初中阿明是租住在鎮(zhèn)上人家的，只有過星期或者放假時候才會回到村里，回到這棟奇怪的房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