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30過敏

月亮爬上屋脊，照進木窗欞。

一個影子站在窗邊，拉著弓子，琴聲溶進了月光。一只貓，悄無聲息地跳上窗臺，稍作停留，又跳上房頂，消失不見了。

兩個孩子躲在窗臺下，一個孩子不小心，弄出一點響動，琴聲戛然而止，影子閃進了暗處。

孩子捂著嘴，吃吃笑著，跑去遠處。

拉琴的是一個小伙，微駝著背。

他白天系上圍裙，把面粉倒進大瓷盆，和面揉面，發(fā)絲和鼻頭上，常常沾著面粉，讓人看了可笑。晚上關(guān)了門，喝一杯茶，拿出琴，定一下音，右手拉弓，左手按弦，如水的琴聲輕輕從指尖泄出。

這個地方的人，聽?wèi)T的是胡琴，他的琴比胡琴洋氣。自從有人嘲諷他“騾子配了馬鞍”，他就不在當(dāng)眾拉琴。

也想過離開這里，逼仄的后廚，繁重的活計，可鋪子是自家的，他走了，娘怎么辦？娘年紀(jì)大了。

“咔，咔！”，隔壁咳嗽聲傳來，夜露重了，該睡覺了。

娘去抓藥，他守著鋪面。一個姑娘走近柜臺，撲閃著大眼睛，買了兩個包子，他望著姑娘離去的背影，愣了半天。

娘進了柜臺，對他說：“剛看見小韓老師，拿著包子，天天吃包子，也不開火做飯?！?/p>

原來剛才的姑娘是老師，原來她喜歡吃包子。

他和的面變成包子皮，上屜蒸成包子。不知道那個包子，能讓小韓老師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吃掉。想到這里，他嘴角噙著笑，更用力地揉面。

第二天，他找個借口，守著鋪面，圍裙、臉上、發(fā)絲，都沒有面粉的痕跡。過了很長時間，竹簸箕見底了，也沒等來小韓老師。

后面幾天，也沒見到她。

他還像往日一樣，但那撲閃的眼睛，總在腦子晃，晚上的琴聲，透著些哀傷，拉到一半，弦斷了一根。

收好琴，他走到院子。

月光皎潔明亮，他好想找個人說話，或者什么都不說，一起看月色。

娘張羅給他定親，媒人介紹了幾個姑娘，見過一面后，他都不愿意，問他為啥，他又說不出。媒人不上門了，娘也嘔他的氣。

難得去一次縣城，他繞到樂器店買琴弦。

進了樂器店，他一眼就看見小韓老師，那雙大眼睛，他熟悉的很?？伤磉呌袀€人，瘦高的小伙子，戴著眼鏡，像個干部。

小韓老師在選琴，柜臺上放著兩把幾乎一樣的琴。她不確定買那一把，她身邊的干部小伙讓她隨便拿一把，看起來都一樣。

他也不知道那來的勇氣，走上去。拿起一把試了幾個音，放下，又拿起另外一把，試了試音，現(xiàn)場拉了起來，琴聲悠揚婉轉(zhuǎn)，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望著他。

曲終，他優(yōu)雅地鞠了一躬，對她說：“這把琴不錯，音色亮?！?/p>

他回家了，沒有買弦。

不久他結(jié)婚了，新娘曾經(jīng)和他相過親，娘對這個姑娘印象最好，說看著就潑辣能干，就是眼睛小。他到無所謂，過日子，誰都可以。

不久孩子出生了，娘身體越發(fā)不好，幸虧有媳婦，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日子到比以前好。

過年前掃屋子，媳婦翻出琴匣，上面落滿了灰塵。

“這是什么？”媳婦問他，“什么？”他重復(fù)了一句。

媳婦擦干凈后打開：“你會拉嗎？”他咽了口唾沫，看著媳婦的眼睛，不知怎么回答。

“哇！哇！”，孩子哭了，媳婦轉(zhuǎn)身撩起衣服奶孩子。

他看著斷了弦的琴，安靜地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