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題目的時候，眼淚就涌了出來，“爺爺”這個詞，已經(jīng)快有大半年沒有喊過了。

記得去年，中秋節(jié)、冬至?xí)r我習(xí)慣性地把手機拿起來，找到電話號碼，剛準(zhǔn)備撥出去的時候，我突然愣住了。電話的那一頭，再也沒有一個孤獨的等待的身影，再等著我的電話撥過去了……

這兩年，隨著更年期的臨近，身體機能改變了不少。同時改變的，是我的淚腺，就像閘門失了效，一個詞，一個畫面，一個場景，我的眼淚就會不斷地涌出來涌出來。

這其中，最不能見到的，是“爺爺”兩個字。

記得早幾年前，我跟幾個朋友都說起自己生活中的遺憾。遺憾自己當(dāng)年從江蘇離職南下，遺憾當(dāng)年過于決絕松開了一個人的手，遺憾當(dāng)年某個沒有努力抓住的機會……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讓年邁的爺爺跟我們生活在一起，有個詞用得也不太恰當(dāng)，不是“讓”，是我沒有想盡辦法，跟他生活在一起。

2016年的時候，曾經(jīng)想離開廣州回歸，找個學(xué)校教書，回家鄉(xiāng)生活。可是，想到在廣州讀書快讀到初中的兒子，回江蘇生活學(xué)習(xí)可能要面臨很大的挑戰(zhàn)，我放棄了。爺爺生病之后，我想請醫(yī)療專車把他接過來照顧，但母親和姨媽們阻止了我。我沒有太大的勇氣把廣州的工作、生活放下，回去海安陪著他，因為還有高中的兒子，幼兒園的女兒要我操持起居和生活。

于是，一年又一年，爺爺在家鄉(xiāng)，孤獨地守著小樓，守著家，生活。

有一次，我跟一個朋友聊起這個話題，我說這是我此生欠的最大的債。我沒有能夠照顧好爺爺，將來，老天可能會懲罰我，把我丟到同樣的孤獨中去，我也沒有任何埋怨。

朋友說，你爺爺守著家，他守著的是一家人共同生活的記憶，守著的是一家人努力打拼的成果和榮耀，守著的是一個家族的成長歷史和未來。所以，他不愿意輕易離開，他有他的責(zé)任和堅守。他守在那里，你們的忙碌也有了一個根，你們的漂泊也才有一個牽系，就像大海里的燈塔，像航標(biāo)。

他說得對，也有一半是在安慰我，希望我能減少一點愧疚。

二姨哥曾經(jīng)跟我說，跟爺爺吵一架，把他強硬帶走，或是給他吃個藥片，趁他睡著，把他帶走。他說的也是玩笑話，以我爺爺?shù)男愿?，拗了他的意思把他帶來廣州，他一定會自己走去訂票點，去買票回海安，哪怕語言不通，他都有辦法買到。

于是，他獨自一人在家鄉(xiāng)生活，病倒。

去年暑假快結(jié)束的時候，護(hù)理院告訴我爺爺?shù)难“逡呀?jīng)降到很低很低，皮膚也是破潰得很快，怕是不行了。趕緊把爺爺接回家，母親聯(lián)系我叫我盡快回，買了第二天一早的機票，一個晚上我?guī)缀鯖]敢合眼。給爺爺打視頻電話的時候，他的視線從鏡頭里掃過，但他好像看不見我。

從沒有感受過那么深的無奈和絕望，坐高鐵坐飛機，或是飛機和高鐵互轉(zhuǎn)，最快最快都要六個小時才能到家，而且怎么轉(zhuǎn)宕凌晨的飛機也是最快的。曾經(jīng)不止一次感嘆現(xiàn)在的交通，快捷和便利了很多，真到了要急速趕回去的時候，任何的方式都來不及，家，真的是太遠(yuǎn)太遠(yuǎn)了。

凌晨五點，我收拾好了行李等著滴滴車時，母親來電話，爺爺走了。你爺爺回來一直左右看，像在等著什么人，流了三次眼淚，什么話都沒說……

爺爺?shù)膯蕛x，我們盡可能地做到了每個細(xì)節(jié)都妥當(dāng)，大叔叔跟我說，爺爺九十多歲走，在護(hù)理院也沒有經(jīng)受太多痛苦，算是喜喪，高興一點。但是，我做不到，我們一家人都做不到。

三四年前，我們帶著爺爺去拍全家福，爺爺已經(jīng)挺累了，還是配合我們換上西裝，打上領(lǐng)帶。高個子高挺鼻梁的爺爺在照片里，精神矍鑠，頗有氣度。他在客廳抽屜里有兩張自己提前準(zhǔn)備的照片，那是奶奶去世時他給自己拍的，有點失真。我堅持用拍全家福時他的本身照，那是他最帥的樣子。家里放了一張，我?guī)Я艘粡埢貜V州，放在柜子上，三餐捧飯，有時看著照片，覺得他就在我們身邊。

我小的時候，父親很抵觸各種喪儀，他認(rèn)為是迷信，不許我沾邊。但是，我很感激有這隆重且為時較久的儀式，父親去世，奶奶去世，現(xiàn)在爺爺去世，除了六七、斷七，一周年、五周年、十周年之外，我們會認(rèn)真地捧三年的飯。

按照舊時的說法，人去世后的前三年，在那邊是沒有身份，沒有餐飯的。需要每家的人自己捧飯，他們在那邊才有飯吃，不會挨餓。

每餐飯前，盛上熱騰騰的飯菜，放到他的面前，架好筷子，倒上一杯酒。有時說上幾句話，或是看一看，擦擦他面前的桌臺。我想，這個儀式對于我們的重要，是幫助我們適應(yīng)他離開之后的生活。而對于我來講，爺爺在世時在海安生活，他離開了，我倒可以每天給他盛飯，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反而覺得，他就在我身邊，沒有遠(yuǎn)離。

累時，沮喪時，無措時，我看著他，說說話，或是無聲地看著他，他微笑的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增加了我不少的動力和力量。

我惦記他，不知他在那邊怎樣，能否吃飽穿暖；

不知他在那邊有沒有跟父親和奶奶重逢，每當(dāng)節(jié)日或是重要的日子，有沒有誰陪著他共同度過；

我惦記他，不知他有沒有怨責(zé)他離開前，那漫長的孤獨的生活……

他離開后，我只在夢里見過他一次，笑瞇瞇地看著我，像是要再看我一眼，再跟我說句話，

就像奶奶走時，那天晚上我做的夢一樣。

興許，他在那邊過得不錯，這樣我也略為心安。

這個清明，我沒有太多悲傷，卻是有著滿心的惦念。

如果，爺爺去了另一個世界，惟愿他在那邊，能夠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