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沒有聽過蜜蜂嗡嗡，麻雀啾啾了？
我有十一年了，偶爾在輕音樂里碰見似有似無的動物鳴叫以及風(fēng)雨雷電的動靜，借用這種體面的形式，浸淫在甜絲絲的回憶之中。
高鐵進(jìn)入鹽城境內(nèi)，方的，長條的，零星的，不規(guī)則形狀的，亮黃色郁郁蔥蔥，這便是老家常見的油菜花，花開時節(jié)觀賞性極佳，香味素樸淡雅，花粉質(zhì)地如同痱子粉般滑膩，它們和蜜蜂有個美麗的約定。兒時，太陽升起之前，蜜蜂還在奶奶家的墻縫里困覺。她知道我的樂趣，從雕著龍鳳的老式木匣子里拿出一個棕色的小藥瓶給我。我一手拿著瓶子，一手拿著鑷子，貼在墻上，驚擾每條縫隙里的美夢，它們嗡嗡叫，像極了睡懶覺的孩子被他媽拉著起床，碩大的屁股扭來扭去，不情不愿地被我塞進(jìn)了藥瓶。攢多了之后，它們在瓶子里頭亂爬一氣，奶奶掐掉一朵油菜花給我，說：給它們花，就不亂叫喚了。趁著日頭還不太高，我越掏越多，一個瓶子已經(jīng)裝不下了，問奶奶再要，奶奶說：沒有了，剩下的還裝著藥哩。我拉著她的衣角急的直跺腳：趕緊吃藥，抓緊吃藥，把這瓶全吃了吧。奶奶哈哈地笑。不一會兒，她真從層層疊疊的衣兜里頭摸出一個藥瓶，將藥倒出來包進(jìn)了一張紙里。
我隔著棕色往里看，蜜蜂在為數(shù)不多的花朵里進(jìn)進(jìn)出出，翻來覆去，忙的熱火朝天，我真搞不懂，舒舒服服在里頭一動不動睡大覺不好嗎？偏要瞎折騰，難道那么一點可憐的，薄得跟紙屑一樣的花里能翻出零花錢不成？
在母親的最后通碟下，我不得不把蜜蜂放生，它們一冒出來又著急忙慌鉆進(jìn)了花海，和其他伙伴們嗡嗡地叫，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它們并不會叫，在瓶子里憋屈了太久，好不容易可以舒展地抻一抻翅膀。
清明之后再過不到一個月，花瓣不知不覺被春風(fēng)從日漸粗壯的莖干上撣去，落入潮濕的泥土，花朵底下結(jié)出油菜籽，它們結(jié)實飽滿，一條條，一串串，斜向上45度翹立著，打在臉上生疼，掄在手臂上火辣辣的。薄得跟紙一樣的花竟能結(jié)出這么強(qiáng)勢的果實，肯定是蜜蜂記我仇，暗自給它們傳授了畢生的功力，不然為什么一旦結(jié)了果實，它們就灰溜溜地忽然消失了。
麻雀的腳上肯定特別有勁，不然它怎么可以站在光滑的晾衣繩上不會打滑，不會翻單杠。它們喜歡在屋檐上下捉迷藏，一旦被發(fā)現(xiàn)，驚奇地尖叫，嘰嘰喳喳，絲毫不會在意吵醒我，拉開窗簾，我探出頭去，卻只能聽見翅膀撲棱的余音。即便是下了春雨，它們也不會消停，甩甩頭，在電線的橫斜之間飆飛，下雨咋了，下雨了飛起來才涼快呢，下雨了頭上濕了才像鄉(xiāng)野空域的扛把子呢。
油菜花又開了，那些約定的蜜蜂再也沒有回來，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和奶奶約定好一起消失的，或者是它們蜷縮在墻縫里的深夜，再也聽不到墻另一側(cè)的酣眠和喘息，覺得索然無味，走開了？總之，它們的確只剩下零星的不多了，一個藥瓶大概就夠了。那些麻雀呢，生龍活虎，繼續(xù)主持著鄉(xiāng)野的局面，但愿它們別學(xué)蜜蜂的壞，也逃離這里。
你有多久沒再跟除了人以外，其他的活物交流了，哪怕是一只握不住的小魚小蝦？
我有好幾年了吧，偶爾在菜市場有過一面之緣，但它們都是被飼料泡大了的，懶散蠕動著肥大的軀體，坐等被食客不費吹灰之力地買去。
鄉(xiāng)野之間的河流呼吸很慢，一年只呼吸一次，春發(fā)夏放，秋收冬藏?；嘏螅葡窠Y(jié)痂一樣掉落，河底的水草如同細(xì)密的毛細(xì)血管從淤泥里鉆出來，一根連著一根形成細(xì)密的網(wǎng)絡(luò)，很快掌控了整個河面。小魚兒在嫩葉之間穿梭，啄食葉片上附著的微生物，它們還處于懵懂的童年，對于水面之上閃閃爍爍的藍(lán)天白云以及岸上來來回回的行人保持著生物本性的好奇和畏懼，特別是活潑好動的鯽魚，鱗片光鮮亮麗，反射出100瓦燈泡那樣強(qiáng)烈的白光，在水草之上漂移，感受到了空氣之中的干涸和空洞之后，又一個猛子扎得很深，潛在河底喘著粗氣。小米蝦一個噴嚏將自己向后噴射出半米，水面上像是被柳葉劃過，細(xì)微的波紋向兩側(cè)逐漸稀薄，歸于平靜。制作魚叉的竹子需筆直才行，這樣才能很好地瞄準(zhǔn)。躡手躡腳踩到岸邊，擼著竹竿將尖利的魚叉慢慢送出蘆葦蕩，對準(zhǔn)橫在蘆葦桿上透氣的小龍蝦，猛地扎過去，后退到岸上之后，將張牙舞爪的小龍蝦慢慢捋下來，避免蝦黃溢流，攢上一盤即可打道回府烹制了，蔥姜熱油爆炒，佐以青椒蒜薹醬油稍燜，出鍋上手，脫殼吸肉，湯汁拌飯，鄉(xiāng)野至味。
父親每天都有一個小期待，他沿著附近的河道，放入了七八個捕魚的籠子，你永遠(yuǎn)不知道第二天早上籠子里會有什么，小魚，小蝦，田螺，水蛭。他拎著水桶，扛著挑鉤，像是一個雄赳赳的獵人，走在被油菜花淹沒的小路上，給我留下了背影。
我在岸上看他在河堤回過頭給我出示每一個籠子里的收獲，笑嘻嘻的，不像個快要退休的老師。倒是我，背著手，欣賞著他輕松的笑容和小小收獲的竊喜，偶爾有的籠子空空如也，他有點小失望，也不朝我看，我打趣他說：讓它們也歇歇，這些迷宮要逃出來的確太費勁了。
路再往前便不好走，他回過頭，說：你就在此處，不要往前走，我倒掉籠子給你看。我看他上岸下岸，走出很遠(yuǎn)。
這些收獲對他來說，是每天的一個念頭，早上的第一件“大”事。聽到他篤篤的靴子聲由遠(yuǎn)及近，母親便湊上來問：今天有什么？兩人對著桶里的小生物評頭論足一番，這么大的水蛭能賣五塊錢，這只小龍蝦能賣兩塊錢，等等。這條河，給了我童年的樂趣還不夠，它的河床如同老人的牙齦抬高了不少，卻依舊費勁地營生著小魚小蝦，給我的父母平添些田野之趣。在岸上行走，對岸的老奶奶帶著她的三個女兒和好幾個外孫女外孫，在參觀田野的作物，我朝他們擺擺手，老奶奶高興地隔空問我：小王二（本尊的昵稱）回來啦？呆幾天呢？我說：明天就走。她的女兒又問：怎么就回來兩天呢？我說：兩天還是從牙縫里擠出的時間呢。她們嘀咕著：居然這么忙，以前還見你回來釣魚呢，跟個電線桿子一樣杵在橋頭一整天。我說：現(xiàn)在不是電線桿啦，是石頭墩子啦。說完，我撩起T恤給她們展示我白花花的肚膘。她們哈哈地笑。
你有多久沒有零距離親近父母的生活了？像父母憂心忡忡自己生病那樣，憂心忡忡他們的老去。
給我打針的老先生已經(jīng)去世很多年了，但他手上滋出藥水的注射針頭依舊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陰影，在針頭扎進(jìn)屁股之前，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直立的，特別是冰涼的酒精棉球擦拭注射點位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祭壇上的犧牲品一樣。母親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指著老先生家里墻上的掛歷，說：你看！那是什么？我抬頭望去，那不就是威尼斯水城嗎？就在我將那幅畫和課本上的畫進(jìn)行比對確認(rèn)的時候，藥水的涼意已經(jīng)在屁股后頭彌散開來。
母親做菜跟她種地一樣，她說：你看這鍋里的開水翻來滾去，著急等你下米下菜呢。不辜負(fù)一鍋開水，就像不辜負(fù)一畝良田，容不下半棵雜草。以前我總是無法理解，田間地頭的雜草每年都會有，為什么每年還要除掉，況且它們生長它們的，莊稼生長莊稼的，有什么影響嗎？從有機(jī)種植來講，雜草并不一樣有多大影響，但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田地的整潔，就像看慣了稻田筆直的坰溝，就像我的父親每次從學(xué)?；貋砜傄脻衩沓榇蜃约簬紫?，再拉著我在屋后抽打幾下。我的同學(xué)十分同情我，怎么天天被抽。后來他們才明白我父親在給我撣灰。
做菜大概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了，你只要認(rèn)真地對待，沒有不會的。好比蒸米飯，設(shè)身處地想每一粒米如何在熱水的浸潤下膨脹，什么樣的程度，它們才不會夾生半途而廢。手上切下的每一片姜都會在鍋里發(fā)揮作用，出鍋之后，它們一片不差還會轉(zhuǎn)移到盤子里，跟隨著筷子又到了碗里，你切成什么形狀什么大小，它們還會原封不動地出現(xiàn)在你的齒間，對它們負(fù)責(zé)也是對自己負(fù)責(zé)，你放入多少鹽，多少鹽就會進(jìn)入消化系統(tǒng)，進(jìn)入血液，支撐體內(nèi)元鹽分的收支平衡。
一些簡單的菜，或者非本地菜，我自己就可以做主，如果做紅燒魚、紅燒羊肉、膘湯等地道菜肴，必須在她的指導(dǎo)下進(jìn)行，她的經(jīng)驗形成時間比我的年歲還長，經(jīng)受住了歲月的檢驗，我沒有任何資格提出異議，除非我不想念那個味道、不在乎那個味道的分毫差別。
你還能在一張紙上寫下媽媽外婆的名字嗎？甚至是隨意在地上畫一個圈，帶著莊重的儀式感寫下那些沉睡在記憶里的逝者的名字，這個他們在這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跡。
我差點就記錯了，但終究還是寫下了，實踐證明，我的木棍字遠(yuǎn)遠(yuǎn)比鋼筆字好看。
清明屬于追思。按照慣例，飯桌上需先擺上敬奉先人的小菜，筷子需要擺上一大把，足夠先人的魂靈使用。父親拿著一卷紙錢，朝著門外念念有詞：王家的列祖列宗，回來吃飯了?；貋沓燥埩?，王家的列祖列宗。說完之后，對著飯桌燃燒紙錢，亮黃色的火焰跳躍著，每年這樣的場景并不多，歲月的匆匆已經(jīng)只容得下在一些特定的時間用來追憶日漸模糊的逝者。
母親帶著我到了橋頭，讓我拿著木棍，左邊畫一個圈，在里面寫上她外公外婆的名字，右邊畫一個圈，在里面寫上她父親的名字。在圓圈里燃燒紙錢的同時，我發(fā)了一會兒呆，要不是這個機(jī)會，何年何月，我還會認(rèn)真地寫下他們的名字。母親這么多年在我耳朵跟前念叨了無數(shù)遍：你小的時候，還在搖籃里，我要做活，我外婆過來照顧你，邊搖邊給你趕蚊蠅，一丁點也不允許它們沾到你。別人說她把我當(dāng)做青天月，這么忙還有空過來照顧小孩。
有些情感會有一段漫長的蟄伏，等到它的歸屬者經(jīng)歷了一些世事之后，便會驚蟄繁衍，一發(fā)不可收。
如果有空，可以多琢磨自己的墓志銘要怎么寫，上面可以寫著：這里躺著一個有意思的人，他重情義，愛文學(xué)，常常冒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但也為了實現(xiàn)它們而努力過，總之，他用他的實際行動留下了些許別人難以復(fù)制的痕跡，讓我們?yōu)橹畷囊恍Α?/p>
多年以后，熟悉他的人再次看到他的墓志銘，點點頭說：嗯，沒錯，他的確是這樣的人。不熟悉他的好事者抹掉墓碑上的塵土，能夠認(rèn)真地讀完這三兩句話，嘀咕著：這人應(yīng)該活得挺明白。
你是否想過，要達(dá)到什么樣子的狀況，自己才能過好這一生？要得到些什么，才能不要疲于奔命，不要像一個發(fā)春的公狗那樣伸著腥紅的舌頭氣喘吁吁。
我曾經(jīng)想過，現(xiàn)在依舊在想，我覺得我很快就能有答案，但勇氣兩個字卻不是想能想出來的。
一個女人懷胎十個月才能生下孩子，你要她發(fā)誓九個月生下來，或許可以辦到，你要她努把力五個月生下來，注定夭折。
回京的地鐵上，隧道里的廣告欄上來回切換著清明節(jié)主題的古詩詞，讀來卻索然無味。在城市這座人造的象牙塔里，一切都在概念化、符號化、簡約化，就跟糖精和甘蔗的區(qū)別，你不用費力去嚼，就能嘗到甜頭。
工作上有種形式主義叫做“文山會?！保祦磙D(zhuǎn)去，無非是一種游戲規(guī)則，對每個人無傷大礙，大家心知肚明罷了，誰認(rèn)真誰就輸。生活上也有種形式主義叫“文山會?！?，靠讀點文字就要明白天大的道理，靠蕪雜的信息掌握就要通曉天下大勢，文山登了上去，遠(yuǎn)遠(yuǎn)望去還是一片白茫茫文字的平原，知道嗎，知道，清楚嗎，不清楚；泡在會客、約會、會聚等各種會海，你一言我一語，有無營養(yǎng)不可得知，總之熱熱鬧鬧，醉醉醺醺，一栽頭睡到天明。
叔叔遠(yuǎn)道而來，現(xiàn)地考察了老宅子的狀況，構(gòu)思了翻新和其他附屬配置的問題，廢棄多年的魚塘終于要重新啟用了，塘邊擺上長椅，夏日飲茶乘涼，聽蟬鳴，觀魚躍，聞花香，這樣的生活向往是否很早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多年來，誰不是為了走出去，不知從何時起，離家出走這種看似上進(jìn)的趨勢牢不可破，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向上是哪，天知道。人生是否像以前寫作文一樣需要首尾呼應(yīng)和承上啟下？讀完了三大本《鹽城市志》和左靖先生主編的十本《碧山》系列，大概知道了自己從哪里來，這個地方的水源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個地方的土壤是什么風(fēng)格和性質(zhì)，這個地方的方言有哪些特色，參照鄉(xiāng)村建設(shè)的模范標(biāo)桿，這片土地如何煥發(fā)生機(jī)，城市一定要熙熙攘攘？鄉(xiāng)村一定要稀稀朗朗？
你是否在頤和園里、植物園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間感到類似于《百年孤獨》那樣特別的孤獨？是否在香爐峰頂、百望山上，聽到到這個城市不舍晝夜的轟鳴？
我感受到過那種開門迎客人聲鼎沸，閉門送客鴉雀無聲的孤獨，也聽到過北京這個城市沉悶的哼叫。
整個北京城就像北京站一樣，迎來送往，多少種人的多少種青春揮灑在這里，誰的青春不是青春，卻要淹沒在這個城市的汪洋大海里悄無聲息。每一個在這扎根的人，都被“捆綁在了樹上”，每一個在這老去的人，都被“螞蟻慢慢吃掉”，成功著別人的成功，失敗著別人的失敗，舉目全是和自己一樣的精神面孔，這算是《百年孤獨》里的孤獨吧。要不是站在空曠的山巔，很難注意到這個城市自帶的轟鳴，嗚嗚嗚，像極了一輛扶搖著濃煙的火車，每個人都伸手撈住了欄桿，瞪大眼睛看著沿途的風(fēng)景，至于到哪里去，盡興了以后再說。
回京的列車上，窗外的田地里正在灌溉，一個滿嘴胡渣的大爺?shù)鹬桓鶡桨虢氐臒?，雙手握住碩大的水管，從胯部噴射出去強(qiáng)勁的水柱，嘩啦啦地。他眼神驕傲，挺腰向前，仿佛那是龍鞭出檔，不需勃起自帶韌勁，泥漿四濺，生命之源很快滲入地下，與埋藏的種子勝利會師，有了春的指引，它們天天向上，至于到哪里去，那是秋天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