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點燃炮竹，是用來辭舊迎新表達美好期盼的。大城市是禁止放鞭炮的，自然少了許多年味。而小鄉(xiāng)村，特別是坐落在山路邊的幾戶農(nóng)家，拜年的時候就可以肆意的放鞭炮了。我以為是因為一年到頭被遺忘了太久，砰砰砰的鞭炮聲，驚的雞飛狗跳，嚇的老黃牛在冬田里小跑，連隔壁村的炊煙也被砰的一聲，震歪了。除此之外，炮竹聲中，還隱約聽到了腳步聲。步子很急促，但越近的時候反而變慢了，在近點似乎已經(jīng)聽不到。是的，那是遠歸人沒錯了。炮竹聲，響的是團圓。
新年的炮竹聲，不想?yún)s也當成了道別的背景，見證了太多團聚的同時，也順帶開始了別離。炮竹聲，吹的是別離的笙簫。
炮竹聲，從大年三十凌晨開始到初一清晨，整夜不息。伴隨著走親訪友，直到初六七人走茶涼，才終于消停會兒。
于是在炮竹聲中，我們一起團圓，籌光交錯，杯酒盡歡。也是在炮竹聲中，開始了道別。炮竹聲還在空中挽留，但斯人卻已悄無聲息的踏上了遠行的列車，教人來不及道別。
炮竹聲又起了，不知是誰家來人，或者要出發(fā)了。我想起了剛剛經(jīng)歷的團圓與離別。就在這幾天，我又送別了幾次。但他們都走的很匆忙，炮竹聲中，尚來不及，當面道別。
新年的炮竹聲中，終于又輪到我踏上返程了。我要走了，繼續(xù)漂泊。走之前，爸過了六十一歲的生日，平平淡淡，沒有吃一口蛋糕。媽扭傷了腰，要按時吃藥。出門時給我的鞋子加了鞋墊，說暖和些，雖然今天出了很大的太陽。和姐一起去火車站，路上硬塞給我?guī)装賶K錢，一番推辭不就，作為回報分別時我親了睿坨的小紅臉，七個月大的他在某人的懷里一臉呆萌，下次再見快二歲了吧。我于是順帶也親了抱小孩的她一口，不怕丑。離出發(fā)還有一個小時，我知道哪怕只有十分鐘，我也要到路邊吃一口魚粉。我知道，雖然沒有什么行李，但我卻帶不走的太多。我?guī)Р蛔呒亦l(xiāng)的魚粉，于是我吃了兩碗。我?guī)Р蛔吖枢l(xiāng)的風景，于是我只能向南，多看幾眼，哪怕山水漫漫。進站后，我把耳機的音量調(diào)到最大，什么也聽不到，廣播的聲音，或者匆忙的道別，又或者焦急的問路。我驚訝于自己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一次別離，雖然幾千公里后我依然會突然的，悲從中來。但出發(fā)時我不在猶豫，也不見得感傷。
小時候?qū)F圓或者離別體會的不深。只知道母親在哪里就跟到哪里。稍微大一點，上了高中讀了大學，離愁已經(jīng)在心里生根發(fā)芽?，F(xiàn)在長年漂泊，一年才能回家一次，那使人斷腸的鄉(xiāng)愁，已經(jīng)成了遠行人，不多的慰藉。
浮生浪擲，奔三十而歲月依然充滿了疑惑。這近十載以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分別和團圓之際，游子與故鄉(xiāng)，赤子與遠方的家，成了旅客與客棧的羈絆。偶爾住店打尖，甚少車馬解鞍。這些年，一路漂泊，漸漸開始領悟到這團圓與別離的意義。
團圓拉開了離別的序幕，而離別則為下一次更好的重逢，埋下了伏筆。團后暫圓，離后久別，這是我理解的漂泊。所以相聚時格外珍惜，要趁天色尚早溫酒煮青梅，大醉幾場又何妨。而離別時不在糾結(jié)，下一次雖然不知歸期，間或年深日久。但注定，還會再見，也就釋然了。
如果以人生百年來看，更加不必傷感，十年二十年，也不過是小別暫離。不管多久，歲月終會催著我們，不期重逢。離別的車站，滿抽屜的車票，游歷天下的腳步…太多這樣的時刻，拂如春花盛開，冬時凋零，春來又發(fā)。一生中，在正常不過的狀態(tài)而已。而有時太過傷感，也僅僅是在當時當?shù)?，此情此景，情難自己。當時如果想到往后余生，還有那么多次離別與相逢，也就不會為這一次，而如此傷心了。更或許，生命正是在一次又一次漫長的等待中，學會互道晚安與彼此堅強。
歲月也確實足夠的長，至于我們可以精心的準備，相遇時的心情，團圓中的熱鬧，以及重逢后的笑顏。歲月也足夠的短，短到一次轉(zhuǎn)身，也許就錯過在了茫茫人海。人生，最怕錯過。別離，也最怕錯過。夏蟲不可語冰，不是因為它聽不懂，而是因為它錯過了冬天。朝露不可道晚霞，不是因為它看不懂，而是因為它等不到夕陽。
所以交給歲月吧，它自然會把這些團圓與離別，釀成美酒。時間如果夠長，則味道愈加醇香甘甜。三十歲喝一杯，是淡淡的鄉(xiāng)愁。四十歲喝一杯，是漸漸濃郁的半生辛酸。五十歲喝一杯，已經(jīng)參雜了許多再也不見的無奈。至于六十歲，人生只剩下歸途之際，已經(jīng)飲酒如水，濃淡自知。
送的人，總比離的人看的開，大概因為他們知道我們還足夠年輕，有大把的歲月不會錯過。又或者因為她們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別離，早已云淡風輕。她們知道不會錯過，就必然意味著下一次的重逢。就在又一年，那個再次放炮竹的時候。
所以，我希望每次別離，自己是那個送的人。
所以，炮竹也確實是用來辭舊迎新的。只不過，它不僅完成了辭別舊歲，炮竹聲中，也在辭別家人，親友，以及腳下的土地。它不僅在迎接新的一年，也在迎接新的一年中，別后回家得親人，故友，以及那漂泊的游子。辭舊也是分離，而迎新則期盼著再次團圓。
是時候在炮竹聲中，道別了，雖然來不及說一聲再見。雖然炮竹聲依舊熱烈，而轉(zhuǎn)眼又要別離。團圓的分量，要從相遇時說起。因為遇見的越難得，則別離的越不舍。而正是因為有了別離，才有了重逢的可能。不離，怎么會有難舍？于是我在每次趕路得時候，祈禱余生不錯過，祈禱每一次離別，一路平安，后會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