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拍打著赤壁的礁石，發(fā)出沉悶的轟響，像是大地深處的戰(zhàn)鼓。

周瑜站在船頭，江風灌進他的甲胄，獵獵作響。他沒有看江對岸那綿延數(shù)十里的敵營，而是微微仰起頭，望向北方的天際。朔風凜冽，吹得戰(zhàn)旗幾乎要撕裂開來。他忽然想起建安五年那個夜晚——孫策渾身是血被抬進吳郡府邸，整個江東都在顫抖。二十六歲的他跨過門檻，看見十七歲的孫權跪在兄長榻前，肩膀在微不可見地抖動。那一刻，他知道有些東西比戰(zhàn)船更重要。

“公瑾。”程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老將特有的沙啞和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意。這個曾經(jīng)在酒宴上當眾摔杯、揚言“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的硬骨頭，此刻正用一種幾乎是商量的口吻說：“黃蓋的艨艟已經(jīng)備好，二十艘，灌了膏油，只等東南風起。”

周瑜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里浮著幾具順流而下的尸體，穿的是青布短褐——不是吳軍的。曹操的北方士兵不習水性，已經(jīng)開始有人因疫病和溺水而死了。他想起自己那晚在孫權面前說的每一句話：“北土既未平安，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后患。且舍鞍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藁草……”那些話像棋子一樣在他腦海中擺開，每一步都經(jīng)過精密計算，但戰(zhàn)爭從來不是棋局。

孫權當時聽完了他的分析，沉默了很久。殿中群臣屏息，張昭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然后那個年輕的吳侯忽然起身，拔劍砍斷了案角，劍鋒幾乎擦著周瑜的衣袍掠過。“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孫權的聲音不大，卻像淬了火的鋼，“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那一刻，周瑜在孫權眼中看到了孫策的影子。但他沒說的是，那天夜里他走出議事廳時，魯肅從廊柱后轉(zhuǎn)出來，月光照得他面容慘白?！肮?，”魯肅的聲音壓得很低，“若此戰(zhàn)不勝，江東便再無可守之地了?！敝荑ぎ敃r拍了拍他的肩，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魯肅記了很多年。

此刻的江面忽然起了變化。不知是誰最先察覺的，也許是瞭望臺上那個老兵，也許是岸邊某條漁船上的漁夫，南岸的旗幟開始朝同一個方向擺動。先是輕微的，像嘆息，然后越來越猛，最后竟發(fā)出尖銳的呼嘯。東南風起來了。

周瑜猛地轉(zhuǎn)身，眼中閃過一道幾乎可以觸摸到的光。江對岸，曹操的船隊正連成一片，鐵索橫江，宛如一條黑色的巨蟒盤踞在水面上。曹軍的將士們大概正縮在船艙里烤火，咒罵這濕冷的南方冬天。他們不會知道，死亡正乘著東南風而來。

“傳令黃蓋，”周瑜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楔入木板，“舉火?！?/p>

遠處的江面上，二十艘蒙沖斗艦排成一條線，借著風力朝北岸疾駛。船上的帆吃滿了風，鼓得像即將爆裂的胸膛。黃蓋站在最前面的船上，手中舉著一面白旗——那是詐降的信號。曹軍的瞭望兵看見了，歡呼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漲潮時的濤聲。

第一艘船撞進曹軍船陣時，發(fā)出了一聲悶響。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周瑜看見火光從船與船的縫隙間竄出來，起初只是幾縷青煙，隨即猛地炸開，像一朵巨大的、燃燒的牡丹在江面上綻放。火勢借著風勢，眨眼間便將整片船陣吞沒。烈焰映紅了半邊天，連江水的顏色都變成了暗紅，像流動的巖漿。濃煙滾滾升起，遮蔽了星辰。

曹軍的慘叫聲隔著數(shù)里江面?zhèn)鬟^來，尖銳、凄厲，不像人聲，倒像是某種被烈火灼燒的野獸。周瑜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不忍，而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建安四年，他和孫策圍攻皖城。城破那天，他們在一戶橋姓人家的院子里遇見了兩姐妹。大喬端坐如松，小喬躲在姐姐身后偷眼看他。孫策當場大笑：“公瑾，你我名為君臣，實為兄弟，不如就娶了這對姐妹，從此親上加親！”他記得小喬的臉紅得像院中那樹石榴花。那年他二十四歲，覺得天下不過是指縫間的事。

現(xiàn)在孫策的墳頭早已長滿青草，而他正在赤壁的火光中，用一種最激烈的方式告訴曹操：江南不是這樣取的。

“公瑾！”程普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老將軍滿臉是汗，但眼睛亮得嚇人，“火勢已成，曹軍的船陣全亂了！末將請命率軍掩殺！”

周瑜睜開眼，拔出佩劍。劍身映著火光，像一條流動的赤蛇?！皞髁钊?，”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全軍出擊。告訴將士們，今夜過后，曹操再不敢南望?！?/p>

戰(zhàn)鼓聲震天動地地響起來，千百艘戰(zhàn)船從南岸齊發(fā)，箭矢如蝗蟲般飛向北岸。周瑜的旗艦沖在最前面，他站在船頭，甲胄上的銅釘映著火光，整個人像是從烈焰中走出來的神祇。江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飛舞，他的眼睛倒映著整個燃燒的江面，那里面有火，有水，有死，有生，還有一個時代即將被改寫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