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京城的三月初七，萬里晴光，柳絮走街串巷，正是好天氣，宜嫁，宜娶。

　　街頭巷尾無不在談?wù)搩杉拢菏还鞔蠡楹途┏堑谝徊排~綰綰香消玉損?！袄顚④姴皇窍蛉~姑娘提了親，怎么會成了駙馬？”

　　娶一個公主意味著什么，別人或許不知，李晉卻清楚得很，這是不能不受的恩賜，是王強硬的示好。

　　三個月前，葉綰綰嬌俏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按髮④娙羰侨⒂H，八抬大轎可不夠，最起碼也得是十六乘八十騎，就算是公主出嫁也不如我風(fēng)光?！?/p>

　　她的話果然應(yīng)驗了，十里紅妝，千緞錦繡，萬兩黃金。只是新娘不是她。

　　在熱鬧的嗩吶聲和爆竹聲中，李晉下了馬，從喜娘手里結(jié)果姬十一，發(fā)現(xiàn)她的手一直微微顫抖。

　　“公主，”李晉的聲音并不大，卻有著常年在軍營里風(fēng)吹日曬出來的堅硬，“禮堂還有十丈，腳下小心?！?/p>

　　姬十一一怔。他用這樣恭敬的稱呼隔出彼此的界限，外人傳的一點不錯，他不想高攀這門姻親。

　　李晉是誰？他是開國以來功勛最為卓著的護國將軍，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只要他愿意，什么樣的姑娘娶不到，可偏偏被塞了一個姬十一。

　　王共有六子五女，幾乎所有子嗣都有王親厚，唯獨排行十一的夭女始終不得寵。

　　傳言有很多，最令人信服的莫過于她是其母非侍衛(wèi)的私生女一說。王因為忌憚她母妃家族的勢力，不能明著有所動靜?？墒羌凰臍q那年，母妃莫名其妙地染上急癥過世。隨后幾年，母妃的家族親信陸續(xù)被揪出犯有貪污受賄等罪行，不出三兩年，樹倒猢猻散。

　　姬十一在宮里成了無依之萍，即使是宮女太監(jiān)，也不給她好臉色。如果不是這幾年西北告急，王急需籠絡(luò)人心，也許很難想起她。反正不如其他女兒緊要，可以當(dāng)做王族厚禮送出去。

　　王的如意算盤，為臣者如何不知？對于一個棋子，以君臣之禮相待，已經(jīng)是李晉的仁慈，更何況心里裝著一個死人，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紅蓋頭下，姬十一沒有答話，被握住的手卻主動攥緊，肌膚相依，十指交纏。

　　「二」

　　葉綰綰本來可以好好活著。不止一次，在漆黑的夜里，李晉心頭冒出這樣的話。她本來可以嫁進李家，相夫教子，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下半生。

　　人們說起葉家長女，莫不談及她詩文雙絕，舞姿傾國。然而極少有人知道，當(dāng)今的王也曾被她的舞姿攝魂奪魄。那一夜，她一襲碧藍長裙，在詩會上拔了頭籌，一曲盤鼓舞更是驚艷全場。曲終人散時，王醉醺醺的摟過葉父的肩，笑道：“你果然生了個好女兒。”

　　葉府又陸續(xù)收到許多圣旨，請葉府家眷入宮，但無論是誰都會捎上葉綰綰。

　　宮里的留言漸漸傳到了宮外，都說來年選妃早已內(nèi)定，而在最后關(guān)頭葉綰綰生生插進一腳，擠走了陳宰相的親外甥女。

　　向葉府遞名帖，請求結(jié)交的人越來越多，葉府上下忙得應(yīng)接不暇。因為練兵而晚到的李晉來時，反而被怠慢了。

　　“你早做什么去了？”因煩悶而躺在臥榻上的葉綰綰也不給他好臉色，“如今我已是半個貴妃了，你還來做什么？”

　　李晉沒有辯解，他熟悉她這樣的脾氣，所以只是安靜地坐下，拿過一個繡枕墊在葉綰綰的背后，讓她略微抬身，看到自己的眼睛。

　　葉綰綰賭氣地瞪著他：“說，你會護我一世?！?/p>

　　“我會護你一世?！?/p>

　　“你也只愛我一人?！?/p>

　　“我只愛你一人?！?/p>

　　“如果你離開我，你便遠走天涯，孤老終生?！?/p>

　　李晉擁住葉綰綰纖細的腰，說：“如果我離開你，我便遠走天涯，孤老終生?！?/p>

　　葉綰綰沒有說話，淚卻打濕了李晉的衣襟。李晉擁緊了她，淚便滲到他的心口，灼熱而黏膩。

　　「三」

　　李晉發(fā)了重誓，但他沒有想過，如果葉綰綰先離開他，誓言該如何兌現(xiàn)？他跪在佛祖面前，祈求一個回答，而佛祖高坐蓮臺中央，萬年如一日，沉默而慈悲。

　　大殿門口走進來一個小和尚，作了揖，道：“和智大師有請。”

　　大師的桌上擺著兩盞茶，看來有人剛走。

　　“是位女施主，為情所困。”和智順著李晉的眼看過去，解釋道。

　　和智不是碎嘴的人，這日卻將旁人的事向李晉細細說了。原來有個姑娘新嫁為人婦，卻發(fā)現(xiàn)夫君早就心有所系，只是那心上人紅顏薄命，留下她與夫君同床異夢，難以解憂。

　　李晉不以為然：“有分無緣而已，有什么稀奇？”天底下成不了眷屬的人多了去了，何必為這樣平凡的故事唏噓。

　　和智搖搖頭。

　　這姑娘倒也并非和夫君毫無情緣。在少年時，她于其狼狽之境被人所救，其后十年毫無瓜葛。但機緣巧合，十年后那二人竟成了她的夫君，但她并沒有向夫君提起那段往事。

　　和智重沏了茶，坐下來。“貧僧問她，為什么不告訴他。將軍，你猜她說什么？”

　　李晉不語。

　　“她說，她不敢。她說，英雄救美，終成眷侶，那是我心底的一個夢，我怕說穿了，夢就破了?！?/p>

　　李晉聽完，問和智：“大師如何回答？”

　　和智閉了眼，念了句“阿彌陀佛?！薄耙驉凵?，因憂生怖。施主，你已執(zhí)念太深?！?/p>

　　李晉垂下眼瞼，他知道，這句話也是對他說的。

　　李晉回府的時候，姬十一剛換上常服，似乎也才回來。她問過李靜的食事，又換來小廝給他更了衣，一下子忙了起來。他坐在一旁，只覺得恍惚。

　　葉綰綰是不會做這些事情的。她是葉府的千金，又是才女之名，過的幾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日子。思及此，李晉從懷里拿出一串佛珠，這是姬十一在綰綰出殯那日給他的，她說：“珠不斷，心不散。”

　　他要還給她，她卻不收。“既然送給你，便沒有還回來的道理?！彼懔瞬?，端到李晉手邊，再自然不過的樣子。“你的心還沒定，留著他吧?！?/p>

　　她微微一笑，溫婉柔美，完全不似葉綰綰那般明媚和張狂。李晉突然意識到，她是在做一個妻子。

　　新沏的茶突然被掀翻在地，李晉的袖子拂過水漬，甩得筆直，如似刀劍。

　　“我累了?！彼麊緛硇P，看都不看呆住的姬十一一眼，便離開了。

　　「四」

　　百無聊賴的王又想了新花樣，說是要邀眾人賞月，并命官員皆帶女眷。

　　是夜，月朗星稀，正適宜整夜笙歌，酩酊大醉。

　　落座不久，李晉就發(fā)現(xiàn)了王的真正目的。他看上了王太傅的侄女，讓她又是吟詩，又是作畫，且看都不看詩畫便賞。

　　“王姑娘不會入宮?！奔粸樗麧M上了酒，道，“她的詩畫皆不出彩，與平日才名并不相符，只怕是為了躲過父王的青眼，自甘平庸?！?/p>

　　李晉執(zhí)杯的手一頓，不知她如何看出了端倪。

　　“不入宮也好，我聽聞父王從前的一個寵妃，才貌俱佳，朝上又有族人擁護，受人嫉妒，被栽贓了許多罪名，父王一氣之下把那妃子打入冷宮，又在朝上除去了她族人的官職，不過四年，那妃子一家便落敗了?！彼龂@了口氣，又道，“那妃子后來說，活到底總歸是個死，早知如此，還不如死在宮外。”

　　李晉臉色驟變，葉綰綰正是死在了宮外。

　　那日，她忍了許久，再也不想被士兵押入宮門。圣旨雖然推到了她跟前，但她不跪，也不接。奮力從那些盤錯的刀劍中掙脫出來，卻不料，推搡間，劍鋒劃過她柔弱的頸。

　　他趕到時，葉綰綰只剩一口氣。她拼命抓住他的手，鮮血從口中流出，拼成斷裂的字句：“這，這樣也好……你娶不了我，便……沒有人能……”

　　美人既死，王便收了心。葉府的人雖然想討個公道，但女兒拒接圣旨在前，面對龍顏也是理虧。只是后來，王知道了葉綰綰和李晉的事，他怕愛將因此心生嫌隙，便想了個聯(lián)姻的招，把姬十一嫁了過去，以示撫慰。

　　回想往事，李晉只覺心頭一痛。

　　他站起身來，神色黯然。“姬十一，你沒有失去過心頭所愛，你不知道，只要是死，在哪里都是一樣讓人心傷?！?/p>

　　“我并不是……”姬十一驚訝，想要解釋，李晉卻不再看她。

　　“讓一個外人說三道四，是我的錯。”李晉斂了衣袍，向著王宮深處的夜晚獨自離去。

　　夜色驟然變冷。

「五」

　　李府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柳樹，一棵榆樹。每年三月，春風(fēng)一定要在府前打個轉(zhuǎn)兒，先是吹起漫天的柳絮，再打落薄如蟬翼的榆錢。

　　李晉出征了。西北有戰(zhàn)事，王第一個使喚的當(dāng)然是駙馬。

　　臨行那日，姬十一送至城門。李晉在馬上對她道：“我這一去，可能便不會回來了。我母親就拜托你照應(yīng)了?！?/p>

　　姬十一微怔，又勉強一笑：“將軍說的是什么話，這是你的家，你當(dāng)然會回來?！?/p>

　　李晉這一去就是三年。西北寒涼，八月飛雪，李晉不輕易出兵，只是靜立城頭，看那黃沙與飛雪之間是否有前行的兵馬。

　　“將軍，信使到！”

　　李晉回頭，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信使是個女子，溫婉柔美，臉上是三年未變的淺笑。

　　“你怎么來了？”

　　“聽說塞外雪美，想看看，便來了。”他順手沏上茶，遞過去，他接過，動作自然得好似二人從未因分離而生分。

　　和姬十一 一起來的，是一個壞消息——李母離世。李晉大醉三夜，第四個清晨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姬十一的懷里，而她雙眼通紅，一夜未眠。

　　按理說軍營中不能有女子，但姬十一是公主，王也沒追查，她就這么留了下來。她每日為他做些家常小菜，或者沏茶研墨。如果不是窗外黃沙漫天，他幾乎就要覺得自己還在李府，推開門就能看見那兩棵樹，一顆柳樹，一棵榆樹。

　　到第四個年頭宮里來了急報，召李晉回京。說是葉家出事，李家也逃不了干系，必須回宮，接受刑部調(diào)查。

　　李晉收拾行裝的時候，姬十一破天荒地奪過他手中的包裹，咬著唇，滿眼慌張：“葉家勢力太大，被王抄家是早晚的事，你不過是一個軍人，又有戰(zhàn)功，就算抬出‘將在外，王命有所不受’的幌子，父王也不能拿你怎樣?！?/p>

　　李晉一驚，他沒想到姬十一看得這樣透。

　　“葉家之人都是我的親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見死不救?！?/p>

　　姬十一的眼里地涌出淚來?！澳俏摇蹦俏夷兀课沂悄闶裁慈?？她想這樣問，但眼淚鋪天蓋地，淹沒了她所有話語。

　　四年前那個夜晚，李晉對她說的話還歷歷在目：“讓一個外人說三道四，是我的錯。”

　　她抬起頭看著李晉淡漠的臉，忽而平靜。她終于懂得一件事，人人都說十全十美，十才是好，十才是團圓，輪到她十一，就是多余。

　　她一直不懂，好的女子那么多，為什么偏偏是他嫁給李晉？如今她終于知道，她的出現(xiàn)就是為了證明，他愛的人自始至終只有葉綰綰一個。

　　她抬頭抹了淚，眼神清澈?！按诵卸囡L(fēng)險，要小心?！?/p>

　　李晉點點頭，沉默地轉(zhuǎn)身出門。

　　“將軍！”她終于還是叫住他，“你會回來，對不對？”

　　李晉收步，站了許久，卻不曾回頭。

　　“我不知道?！彼こ鲩T去，身影漸漸被淹沒在漫天風(fēng)雪中。

　　「六」

　　李晉回了京，不曾到李府就風(fēng)塵仆仆地入宮面圣。王的確想除掉葉家，但李晉借手中兵權(quán)，謝罪之詞中暗藏機鋒，逼得王不得不讓步，留葉家和李家一條生路。

　　李晉安下心來，回府的路上，順道去東湖寺拜訪了許久不見的和智大師。

　　和智眼銳，開門見山道：“將軍手上這串佛珠從何而來？”

　　李晉低頭一看，腕間戴著的正是姬十一送他的那串佛珠，他幾次想還，但她不收，理由翻來覆去只那一個。

　　“珠不斷，心不散。”這句話從和智嘴里冒了出來。

　　李晉微訝：“這佛珠乃是受人惠贈，莫非與大師有些淵源？”

　　和智點點頭?！皩④娺€記不記得貧僧說過一段故事，這佛珠，正是貧僧贈予那女施主的?！?/p>

　　李晉只覺得恍恍惚惚，事后回想?yún)s又異常清楚，他甚至從不多的記憶里翻出一段前塵舊事，與和智的說辭不謀而合。

　　那位姑娘，正是姬十一。

　　十幾年前她的母妃家道中落，她在宮里的處境也愈發(fā)困窘。王似乎對此視若無睹，那些平日受王族打罵的宮人落井下石，不但讓她像下人一樣洗衣做飯，稍有不如意便肆意打罵。

　　而在她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候，第一次遇見了他。

　　那一日，她偷吃剩飯被發(fā)現(xiàn)，便有三四個人用沾了鹽的鞭子狠狠地打她。

　　“她只是個小姑娘，你們怎么能這樣欺負她！”

　　彼時的他也不過一介少年，卻有了士兵一般殺伐果斷的氣魄。他隨父入宮，看到被打倒在地的她，想也不想便沖過去，護在她身前。

　　下人們雖然敢欺負無人搭救的落難公主，卻不敢惹當(dāng)朝權(quán)貴李大將軍的獨子。不消片刻，圍觀者都連著磕頭，四散逃去。

　　如果是是英雄救美的故事，到這里便該是美人言謝，以身相許。但姬十一還小，不懂得這些風(fēng)花雪月的套路，她沒有言謝，甚至連話都不說，只是悶聲擦淚。

　　他不會哄女孩子，只是取出自己的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污漬。在他手下一點點顯現(xiàn)的，便是八歲的姬十一，月牙兒一般的眉眼，朱點的唇。

　　她問：“你叫什么？”她不說話，他以為姬十一害羞，便道：“我叫李晉，你呢？”

　　她看著他，搖搖頭。他嘆一口氣?！霸瓉硎莻€啞巴?！?/p>

　　姬十一自然不是啞巴，但她一直不曾回答。

　　李晉從前不知，但他現(xiàn)在懂了。

　　“那是我心里的一個夢，我怕說穿了，夢就破了?！?/p>

　　一開始，她裝聾作啞，不報姓名，只是怕李晉和別人一樣，掉頭走開。進了李府，若告訴他這一段前塵往事，他早已忘記還好，若他后悔了呢，后悔那日救過一個叫姬十一的人呢？

　　終成眷屬，是她心里唯一的，不能破滅的夢。她冒不起這個險，也開不了這個口。

　　李晉閉上眼，只覺得心頭如走馬燈，皆是舊光景。

　　她初嫁時，微微發(fā)抖的手緊握住他；她送他去葉家出殯，目光包容，毫無計較；他為她掃地炊飯，堂堂公主有如下人般也不生氣；她風(fēng)塵仆仆奔赴邊疆，見了他卻只是云淡風(fēng)輕地道一句“塞外雪美，想看看，便來了?！?/p>

　　她不是綰綰那樣張揚的性子，感情之事從來不曾開口言說，但不說，并不是沒有。葉綰綰已經(jīng)死了，但姬十一還活著，他不能辜負。

　　他想了許久，告別和智，大步跨出門，翻身上馬，疾馳而去。他要回府，重新迎接一個人的歸來。

　　檀香燒完一支，和智起身換香，望向窗外，慈悲一笑。

　　「七」

　　李府前的兩棵樹都在，只是時已深冬，盡皆凋零。

　　李晉下馬，剛要推門，卻聽到身后有人大喊：“將軍！邊關(guān)急報！”

　　信的開頭是喜訊，李晉不在的這段時間，北狄大舉來犯，副將接替將職，帶領(lǐng)王師擊退敵軍百里。但不幸的是，敵軍以為李晉仍在軍中，進攻前派探子到將營放火，姬十一困在里面，沒能活著出來。

　　薄薄一夜紙忽地被風(fēng)卷起，李晉想抓，卻沒來得及。

　　他想起臨行前，姬十一眼里含淚，忍住柔腸百轉(zhuǎn)，只問他：“你會回來，對不對？”

　　他是怎么說的來著？“我不知道?！?/p>

　　他那時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她不要多么纏綿的愛戀，也不希求多么刻骨的牽掛，她只是在等，等他回頭，好好看著她說：“我會回來?！?/p>

　　她從出生時便被人推來推去，從一個宮殿到另一個宮殿，從一間空房到另一間空房。哪里都是一樣的空蕩和陌生，周圍的人眼神鄙夷，好似見到蟲蟻。其實她想要的，不過是三寸之地，容她在推推搡搡中吸一口氣，合一合眼，暫時忘記世間的傷痛與折磨。

　　她想要一個家，他沒有給。而他原本可以給。

　　他閉眼，以掌覆臉，許久不曾言語。

　　送信的小官有些怕，抖著嗓子說道：“將軍，不如回府再……”

　　“不了?！崩顣x的聲音從掌間傳來，“吩咐隨行士兵，同我回邊關(guān)，即刻啟程?！?/p>

　　他不想進去了，里面是一座空府。沒有母親，沒有姬十一，什么都沒有。

　　士兵訓(xùn)練有素，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便已列陣出發(fā)。李晉騎馬行在最前，沒有人能看到他臉上有淚，被風(fēng)吹落。

　　他從前還不知曉，葉綰綰先離開他，誓言該如何兌現(xiàn)，現(xiàn)在他知道了。

　　許過的誓，不管怎樣終會成真。只是犧牲了姬十一。

　　他走得很慢，有如祭奠。長長的隊伍翻山越嶺，西北的風(fēng)沙吹到眼前時，算算時節(jié)，李府門前的柳榆又該發(fā)芽了。

　　他終是不曾回望京城的春天，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就像他承諾過的那樣，遠走天涯，孤老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