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裝
歸家向蕓艷稱之,蕓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庇嘣唬骸肮谖夜冢挛乙拢嗷疄槟兄ㄒ?。”于是易髻為辮,添掃蛾眉,加余冠,微露兩鬢,尚可掩飾,服余衣,長一寸又半;于腰間折而縫之,外加馬褂。蕓曰:“腳下將奈何?”余曰:“坊間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購亦極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蕓欣然。
及晚餐后,裝束既畢,效男子拱手闊步者良久,忽變卦曰:“妾不去矣,為人識出既不便,堂上聞之又不可?!庇鄳Z恿曰:“廟中司事者誰不知我,即識出亦不過付之一笑耳。吾母現(xiàn)在九妹丈家,密去密來,焉得知之。”
回到家后,我對蕓生動地描述了當時的盛況,蕓說:“可惜我不是男的,不能去看看?!蔽艺f:“你戴著我的帽子,穿著我的衣服,女扮男裝就可以去了啊。”所以她就把發(fā)髻放下來編成辮子,又畫了眉毛,讓它看起來更粗一點,然后戴上我的帽子,稍微掩蓋住兩邊露出的鬢發(fā)。她穿我的長衫,長了一寸半,就在腰的部位折起來縫上,外面再添一件馬褂。蕓說:“腳下的鞋子怎么辦?”我說:“店鋪里有賣蝴蝶鞋的,大小號都有,買來十分方便,而且早晚還能夠當作拖鞋用,不是很好嗎?”蕓聽了十分高興。
吃了晚飯以后,裝扮完畢,她仿效著男子拱手作揖,大步走路,學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改變了主意,說:“我還是不去了吧,要是被人認出來就不好了,母親知道了也會不高興的?!蔽覄袼f:“廟中管事的人誰不認識我?就算是認出來笑一笑也就過去了,我母親現(xiàn)在在九妹夫家中,我們悄悄去悄悄回,她又怎么會知道呢。”
蕓攬鏡自照,狂笑不已。余強挽之,悄然徑去,遍游廟中,無識出為女子者?;騿柡稳耍员淼軐Γ笆侄?。最后至一處,有少婦幼女坐于所設寶座后,乃楊姓司事者之眷屬也。蕓忽趨彼通款曲,身一側,而不覺一按少婦之肩,旁有婢媼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爾!”余欲為措詞掩飾,蕓見勢惡,即脫帽翹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與愕然,轉怒為歡,留茶點,喚肩輿送歸。
蕓拿著鏡子照了照,大笑不止。我勉強拉著她,悄悄地出門。我們在廟中四處游覽,沒有人看出她是女子。有的人問我他是誰,我就說是我的表弟,蕓只需要拱手作揖就行了。最后到了一個地方,有年輕的夫人和小女孩在寶座后面坐著,那是楊姓管事的家屬。蕓突然走上前和他們打招呼,身子一側,不由得按了年輕夫人的肩膀,旁邊有丫鬟生氣地說:“哪個小子這么狂妄,不知法紀!”我想要為她辯解道歉,蕓一看情況不妙,立刻脫掉帽子,并抬起腳給他們看,說:“我是女子啊。”那些人面面相覷,感到很驚訝,最后轉怒為喜,挽留我們吃了茶水和點心,最后招呼肩輿送我們回了家。
恰逢洞庭盛會,沈復讓妻子陳蕓女扮男裝一起去逛廟會,可見夫妻二人的率性而為,不理世俗。
舟中小酌
是日早涼,攜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蕓果肩輿至。解維出虎嘯橋,漸見風帆沙鳥,水天一色。蕓曰:“此即所謂太湖耶?今得見天地之寬,不虛此生矣!想閨中人有終身不能見此者!”閑話未幾,風搖岸柳,已抵江城。
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萬年橋下,陽烏猶未落也。舟窗盡落,清風徐來,紈扇羅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橋紅,煙籠柳暗,銀蟾欲上,漁火滿江矣。命仆至船梢與舟子同飲。
船家女名素云,與余有杯酒交,人頗不俗,招之與蕓同坐。船頭不張燈火,待月快酌,射覆為令。
時余寄居友人魯半舫家蕭爽樓中,越數(shù)日,魯夫人誤有所聞,私告蕓曰:“前日聞若婿挾兩妓飲于萬年橋舟中,子知之否?”蕓曰:“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詳告之,魯大笑,釋然而去。
沈復外出,蕓娘也一起陪著去,恰好過太湖,剛好可以感受太湖的云淡煙清。夫妻二人舟中小酌,再加上美麗的船家女兒素云,充滿了兒女私情的柔媚與浪漫,后來引起了別人的誤會,更是一則笑談。
物色佳人
乾隆甲寅七月,親自粵東歸。有同伴攜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艷稱新人之美,邀蕓往觀。蕓他日謂秀峰曰:“美則美矣,韻猶未也?!毙惴逶唬骸叭粍t若郎納妾,必美而韻者乎?”蕓曰:“然。”從此癡心物色,而短于資。……有女名憨園,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
……
蕓曰:“今日得見美而韻者矣,頃已約憨園明日過我,當為子圖之。”余駭曰:“此非金屋不能貯 ,窮措大豈敢生此妄想哉?況我兩人伉儷正篤,何必外求?”蕓笑曰:“我自愛之,子姑待之?!泵魑?,憨果至。蕓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贏吟輸飲為令,終席無一羅致語 。及憨園歸,蕓曰:“頃又與密約,十八日來此結為姊妹,子宜備牲牢以待?!毙χ副凵萧浯溻A曰:“若見此釧屬于憨,事必諧矣,頃已吐意,未深結其心也?!庇喙寐犞?。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見余有羞色,蓋翡翠釧已在憨臂矣。焚香結盟后,擬再續(xù)前飲,適憨有石湖之游,即別去。蕓欣然告余曰:“麗人已得,君何以謝媒耶?”余詢其詳,蕓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屬也,頃探之無他,語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舉,真蓬蒿倚玉樹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難自主耳,愿彼此緩圖之?!撯A上臂時,又語之曰:‘玉取其堅,且有團不斷之意,妹試寵之以為先兆?!┰唬骸酆现畽嗫傇诜蛉艘??!创擞^之,憨心已得,所難必者冷香耳,當再圖之?!庇嘈υ唬骸扒鋵⑿椅讨稇z香伴》耶?”蕓曰:“然。”自此無日不談憨園矣。后憨為有力者奪去,不果。蕓竟以之死。
蕓娘一直想給丈夫找個神、韻都好的女子做妾。作為原配夫人,不但不阻止丈夫“娶小”,沒有妒忌致信,反而趕著去物色佳人??峙乱彩鞘墚敃r男子娶妾風俗的影響。不過,結果憨園被有權勢的人奪去,另蕓娘遺憾。反過來,即使憨園跟了沈復又能怎么樣,畢竟不是一路人。
細細數(shù)來,沈復兩口子制造的小浪漫可真多,幼年時兩小無猜,藏粥軼事趣味十足,新婚燕爾、小別重逢的喜悅似乎還在眼前,婚后,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卻又能挽手同行,游園逗樂、女扮男裝讓你認識一個也會去打趣的活潑俏皮的蕓娘,田園避暑讓你跟隨兩口子感受鬧市中的桃源,連吃個飯也能得出情之所鐘、雖丑不嫌……
我們多么希望小兩口可以就這樣浪漫下去,可是,現(xiàn)實終究是現(xiàn)實,從初相識的夭壽之機預感到相識后的樂極生災,經(jīng)歷家庭之變,失愛于姑,遭遇落井下石,貧賤夫妻寄人籬下,真是世事無常,兒子的一句“母不歸矣”一語成讖,最后的一句“來世……來世……”不禁讓人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