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小結(七)

(1)

木木先生來自單親家庭。準確地說,是遺腹子。

木木先生的爺爺年輕時上過戰(zhàn)場,是國民黨。當然,是最人微言輕的部分。十幾歲,哪懂什么政治信仰,就想謀個一官半職,混口飯吃。跟隨齊先生的部隊從東北到了南京,住在一所學校附近的宿舍。在南京遇到了木木先生的奶奶。軍隊不久輾轉去了重慶,爺爺偷偷留了下來。

奶奶問他,你對戰(zhàn)場還抱著熱血嗎,你可以去的,我等你。

爺爺說,沒了。所謂的敵軍其實跟我們一樣,他們背后也有自己的親人和家庭。不同的是信念。和平卻是共同的理想。

后來國民黨節(jié)節(jié)敗退,逃到臺灣。爺爺當然去不了臺灣。跟奶奶在南京城隱姓埋名。

不久他們迎來了第一個孩子。是木木先生的大伯。幾年間又相繼生了兩個女兒。爺爺四十歲時木木先生的父親才出生,當然對他寵愛有加。

好景不長,四人幫崛起,全國打擊批斗的呼聲日益高漲,怎料東窗事發(fā),爺爺以前國民黨的身份暴露,大家自然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爺爺是沒有回來了。家里也被打砸搶掠,奶奶半夜帶著幾個孩子逃到鄉(xiāng)下避難。

這一避就避了一輩子。

木木先生的父親在鄉(xiāng)下長大,鄉(xiāng)下批斗的氣氛并沒有甚囂塵上,大家伙兒對他們也算照顧。木爸經(jīng)人介紹娶了鄰村的姑娘,日子也還湊活。當時正值自主創(chuàng)業(yè)如火如荼的階段,同村人趕趟兒似的下海經(jīng)商。木爸也跟著去了。

再也沒有回來。

幾個月之后木木出生了。

木木小時候經(jīng)常受人欺負,別人笑他是沒爸的孩子。木木開始會哭,后來倒也習慣了。他只是不懂為啥別的小孩都不愛跟他玩。

木木學著自己跟自己玩。木媽給他做了彈弓,教他打鳥,木木一放學就玩得不亦樂乎。當然,每個小群體中都有一個大雄,一個胖虎。胖虎搶走了大雄的彈弓,可惜這個大雄沒有小叮當,只能自己氣得跺腳。

木木不敢跟木媽說實話,謊稱放學路上丟了。木媽摸了摸木木的頭。

木木成績還不錯,在學校很聽話,經(jīng)常得班級第一。但老師每次只公開表揚前座的三水。三水的父親在城里做官,同學們私下都在傳三水的父親給老師送了好多禮。木木當然也這么想。

不過三水喜歡跟木木玩,他愛轉過頭向木木請教算數(shù)問題。三水很有禮貌,不帶著有錢人的桀驁。

三水有次邀請木木跟他去城里玩,木木答應了。那是木木第一次坐轎車。屁股跟皮座椅摩擦發(fā)出的咯吱聲讓木木頓時屏住了呼吸,他生怕給坐壞,一路不敢動,下車時屁股竟有些發(fā)麻。

招待他們的是三水的母親。木木覺得她很漂亮,一頭卷發(fā)很時髦,雖然鄉(xiāng)下也流行燙發(fā),但就沒有三水母親的好看。

城里是來過太多回了,無奈囊中羞澀,就沒怎么逛,又去三水家坐了會兒。三水說他爸媽平常太過忙碌,將他留在了爺爺奶奶家,只有節(jié)假日才能看到他們。木木不知怎么回答,這感覺大概跟他想有個父親是一樣的吧。

木木沒有把自己和三水放在不平等的位置,也沒有想巴結他,他把三水當朋友。小孩子的感情總是純粹的。

后來三水去城里上了學,他們便很久沒遇到。


(2)

現(xiàn)在鴿子小姐和木木先生住的房子,是賣了木木母親娘家留給她的鄉(xiāng)下房子,外加畢生積蓄,才湊齊的首付。兩位姑姑也是幫襯了不少。雖不在鬧市,但也算得上便利。母親偶爾過來住住,鴿子小姐跟這位婆婆也算相處融洽。

木木母親嫁過門沒多久就守寡,帶著孩子吃了很多苦。鄉(xiāng)下人一方面剛烈,一方面怕閑言碎語太多,也就終生未再嫁。中間也有人介紹過,男方嫌帶著個孩子礙事,想把木木留給他奶奶。母親當然不從。

母親在一家布匹廠做紡織女工,三班倒,不在家的時候就由奶奶照看孩子。奶奶已經(jīng)年過六旬,身子骨不硬朗,木木也算懂事,盡量不讓二位擔心。

木木有個大伯,比他大了近四十歲,結了婚就搬出去住了。大伯不高,黝黑的皮膚像是藏著污垢,愛拿一把小煙槍,走路不看人。大伯的兒子在鎮(zhèn)上的銀行上班,大伯覺得倍兒有面。

有一天放學,木木聽到屋內大伯在跟奶奶嚷嚷。好像是關于房子。大伯覺得,自己是長子,造這棟房子他也出了不少力,倒是木木的父親,當時還屁顛屁顛在河邊玩得起勁呢。雖然他弟弟不在了,但他對木木母子也算仁至義盡,他想要拿回屬于他自己的那部分。奶奶說不出話,大口喘著粗氣,偶爾一兩聲哀嘆。

木木沒敢進門,靠著墻壁。他不敢想結果會如何,這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腦海中其實是空白的,來不及做任何打算。

母親聽到這個消息趕回來,二話不說拿起鋤頭就往大伯家趕。她讓木木別跟來。此刻的木木恐懼達到了頂峰。麻木感從腳瞬間竄往頭頂,手并沒有握拳但卻一直在顫抖。木木不敢想自己的面目該有多么猙獰。牙齒一直在打顫,身體冷到極點,連前進一步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記得是怎么等到母親回來的,感覺比上一天課還要久。母親扎著的頭發(fā)零星散落,暴起的青筋還沒緩和。母親摸了摸木木的頭。沒事了,他不敢來了。木木沒敢問母親發(fā)生了什么。

后來大伯倒真的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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