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又稱景濂，號潛溪，著名政治家、文學(xué)家，一代大儒，大明朝開國大臣。

元末明初，是一個怎樣的時代？

或許是中國文化史嚴(yán)冬一般的時期，元末腐敗橫行，儒家文化嚴(yán)重邊緣化，直到農(nóng)民戰(zhàn)爭大起，文化的考驗，慘烈的戰(zhàn)火燒遍大江南北，這段英雄輩出的歲月，卻是中華文明結(jié)結(jié)實實的浩劫。

而宋濂，便生長在這浩劫里，在那個學(xué)問一文不值的時代，宋濂偏偏滿腹經(jīng)綸，他早年聞名天下卻隱避歸山終不仕元，人到中年應(yīng)朱元璋所邀出山輔佐，大明初建，百廢待興，宋濂一生所學(xué)，終于燦爛綻放。

另外一說，如今我們在眾多影視中所看到的宋濂，除了教太子讀書的場景外，似乎并沒有其他的印象，但事實上，放在歷史上，宋濂可以說是大明不可或缺之重臣，亦是中華文明的振興者。

正道年間學(xué)者廖道南在《殿閣詞林記》中將宋濂評價為大明開朝的祥瑞之人：

天降時雨，山川出云。國家將興，必有禎祥。若景濂者，非天啟之以翊初運者乎？

鄭曉《皇明名臣記》記載了明太祖朱元璋對宋濂說的一句話：

朕以布衣為天子，卿亦起草萊列侍從，為開國文臣之首，俾世世與國同休，不亦美乎？

可以說，宋濂在當(dāng)時可謂受盡極寵，可誰又能料到，這份惠及子孫的恩寵最后卻受胡黨之獄牽連帶來大禍，宋濂全家難以幸免，在太子和馬皇后的力保之下，宋濂逃過一劫，被徙至四川茂州，最終卒于夔州，讓人不勝唏噓。

可以說，宋濂受過無上榮寵，亦受過無限屈辱，而他一生，又不可謂不偉大，曾經(jīng)文化慘淡的大明朝，因為他而建立了成熟的科舉制度，不可計數(shù)的文人士子也因他走上歷史舞臺，欣欣向榮的文化，追根溯源，宋濂是最沉默的奠基者。

博聞強(qiáng)識，少有才名

1310年，宋濂生于一個官宦世家，祖父宋守富官拜太常少卿，父親宋文昭在至正時期官至禮部尚書，家世看起來相當(dāng)不錯，無奈生逢亂世，這樣的家庭也未能給他的人生路增添一點點便利。

宋濂為其母懷孕滿七月而生，早產(chǎn)體弱，宋濂幼時多病，“每風(fēng)眩輒昏迷數(shù)日”，幸好母親對他無微不至的照料才保他幼年無痛無災(zāi)。

也正因為少年體弱，宋濂自小便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讀書學(xué)習(xí)上，并表現(xiàn)出驚人的天賦，《明史》中有記載：

幼英敏強(qiáng)記，就學(xué)于聞人夢吉，通《五經(jīng)》，復(fù)往從吳萊學(xué)。

宋濂六歲時，便能一日便讀完唐人李瀚編著的《蒙求》，其后日記兩千言。九歲能作詩，人稱“神童”。十五歲時，六里人張繼之聽說宋濂善記，邀請他到自己家中，問多少日可通背四書經(jīng)傳，宋濂說只需一周。張繼之不信，隨機(jī)抽取雜書、稗記等五百言要求宋濂背誦，宋濂一字不漏地背下來。張繼之大為驚異，對宋濂的父親說：這個孩子天分非凡，應(yīng)當(dāng)讓他隨名師學(xué)習(xí)。

稍長大后，宋濂受業(yè)于聞人夢吉、吳萊、柳貫、黃溍等人，這幾位可以說是當(dāng)時文壇有名的大家，而宋濂也受幾位老師影響頗深，后來宋濂在《浦陽人物記》及《金華黃先生行狀》中對幾位老師尤為尊崇，不乏溢美之詞。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在《宋學(xué)士全集》提要中對幾位也有夸贊：

元末文章，以吳萊、柳貫、黃溍為一朝之后勁。濂初從萊學(xué)，既又學(xué)于貫與溍，其授受俱有源流。又早從聞人夢吉講貫五經(jīng)，其學(xué)問亦具有根柢。

可以說，宋濂后來之所以能與劉基、高啟并稱為“明初詩文三大家”，與他少年時接受到名師的教育是分不開的。

拒不仕元，轉(zhuǎn)而問道

像宋濂這樣的知識分子其實還是有“學(xué)而優(yōu)則仕”的傳統(tǒng)觀念，但宋濂的政治眼光卻格外獨到，當(dāng)時已至元末，多地農(nóng)民義軍已經(jīng)揭竿而起，元朝勢必氣數(shù)將盡，因此宋濂并沒有打算跟著元朝走向窮途末路。

1349年即元順帝九年，學(xué)成之后的宋濂已經(jīng)具有一定名氣，并受到很多人舉薦，順帝召他為翰林編修，宋濂以奉養(yǎng)父母為由，辭不應(yīng)召。

第二年，宋濂為避元朝廷召見隱居龍門山，入仙華山為道士，實則上山寫書，此舉其實跟劉伯溫有很大關(guān)系，劉伯溫曾在《送龍門子入仙華山辭序》中促他入山：

龍門先生既辭辟命，將去仙華山為道士，而達(dá)官有邀止之者。予弱冠嬰疾，習(xí)懶不能事事，嘗愛老氏清凈，亦欲作道士，未遂。聞先生之言則大喜，因歌以速其行。先生行，吾亦從此往矣。他日道成為列仙，無相忘也。

茍成仙，勿相忘，宋濂沒能修道成仙，卻成為了大明朝的開國文臣，當(dāng)時在元朝廷為仕的劉伯溫沒有想到，后來宋濂會和他一起成為明太祖朱元璋的左膀右臂。

應(yīng)詔仕明，教授太子

元至正十八年，朱元璋打下了婺州，轉(zhuǎn)年其將婺州改為寧越府，同時任命王宗顯為知府，于是就派人將宋濂等人找來，聘其為經(jīng)師。

第二年，在李善長的推薦下，《罪惟錄》中記載“帝曰：‘吾徐將軍，淮陰無以過。即安得留侯者？’對曰：‘金華宋景濂可為博物洽聞，兼通象緯?！墼唬骸怨滤?，通象緯者莫如青田劉基?！允嵌吓e王業(yè)?！睆拇耍五ヅc劉基共同成為了朱元璋手下的左膀右臂?！睹魇贰分兄v到了他們兩人的分工：“濂長基一歲，皆起東南，負(fù)重名?；圻~有奇氣，而濂自命儒者?；糗娭兄\議，濂亦首用文學(xué)受知，恒侍左右，備顧問。”劉基主要是軍事謀臣，而宋濂的作用就是文臣。

同年七月，宋濂又被任命為江南等處儒學(xué)提舉。十月，奉命為朱元璋子朱標(biāo)教授“五經(jīng)”，后又參與修撰起居注。也正是那個時期，宋濂與太子朱標(biāo)建立下深厚的師生情誼。

開國之初，兩修元史

1368年，朱元璋開國號洪武，同年十二月，下詔撰修《元史》，命宋濂及王袆為總裁官。

說到宋濂與王袆，當(dāng)時朱元璋對二人皆有很高評價，認(rèn)為宋、王二人各有所長，對王袆?wù)f：“學(xué)問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

朱元璋是一個急性子，開國之初便撰前朝史，其心態(tài)也是昭然若揭，王春南在《宋濂評傳》揭示了其中原因：除了總結(jié)歷史經(jīng)驗之外，修纂《元史》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宣告元朝作為一個朝代已經(jīng)結(jié)束，新建立的明王朝‘天命’所歸，人心所向，以便絕了元朝殘余勢力復(fù)辟故元之心。

出于這種原因，朱元璋對撰修《元史》催促得十分緊迫，宋濂等人僅用幾個月的時間，就將百萬余字的《元史》修成。

1370年，因歐陽佑等儒士采得元朝事跡還朝，朱元璋遂于二月初六開局續(xù)修《元史》，仍命宋濂及王袆為總裁，至七月一日，全書告成。

盡管兩次修訂，《元史》仍然有不少的缺點，比如說本史沒有修《藝文志》，余外的錯誤、重復(fù)、牴牾之處不少。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的原因，除了時間緊迫，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元朝的史料大多是用蒙文書寫，而宋濂不認(rèn)識蒙文，雖然當(dāng)時也請了一些人做翻譯，可是翻譯出來的文本，其準(zhǔn)確度和真?zhèn)?，宋濂也完全無法鑒別，這才使得到了民國年間，柯劭忞重新寫了一部《新元史》。

謹(jǐn)小慎微，極受隆寵

作為大明朝開國輔佐之臣，除了修撰元史之外，朱元璋所發(fā)布的重要命令和規(guī)章制度等大多出自宋濂之手，《明史》本傳上稱他：

在朝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典，朝會、宴享、律歷、衣冠之制，四裔貢賦、賞勞之儀，旁及元勛巨卿碑記刻石之辭，咸以委濂，屢推為開國文臣之首。

明初的重要文獻(xiàn)，如《大明日歷》《皇明寶訓(xùn)》《大明律》《洪武圣政記》等，也均出自宋濂之手，從這個側(cè)面也看出朱元璋對他的重用?！逗擦衷撼兄颊a文》中說：

文者翰林院尚未有首臣。朕于群儒中選，皆非真儒人，各虛名而已。獨宋濂一人侍朕左右，十有九年，雖才不兼文武，博通經(jīng)史，文理幽深，可以黼黻肇造之規(guī)，宜堪承旨。

常伴君王兩側(cè)，宋濂有著自己的處事法則，十分謹(jǐn)慎檢點，有所陳說，毫不文飾隱蔽，坦誠而透明?！队裉脜舱Z·卷五》中有記載：

宋景濂性慎密，禁中問對語，絕不以告人。

鄭曉在《皇明名臣記》也有說：

上喜公善諫，公深密不泄禁中語，有奏，輒焚稿。嘗書‘溫樹’二字室中，或問朝廷事，指二字不對。

對于這樣規(guī)規(guī)矩矩的幕僚，朱元璋是很滿意的，當(dāng)著朝廷眾臣贊譽宋濂：

古之人太上為圣，其次為賢，其次為君子。若宋景濂者，事朕十有九年，而未嘗有一言之偽，誚一人之短，寵辱不驚，始終無異。其誠所謂君子乎？匪止君子，抑可謂之賢矣。

可以說宋濂得到了朱元璋莫大的肯定，以至于一家三代均在朝為官頗受重用，“祖孫父子，共官內(nèi)庭，眾以為榮?！彼五ビ懈谢识?，時常告誡子孫要“誠敬忠勤”：

上德猶天地也，將何以為報？獨有誠敬忠勤，略可自效萬一耳。

伴君如伴虎，縱然收到極高的恩寵，宋濂自始至終都謹(jǐn)小慎微，曾幾番提出要辭職還鄉(xiāng)。明洪武十年，宋濂六十八歲，朱元璋答應(yīng)了他的請求并賜給他了一種名為“綺”的綾羅綢緞，并說：“藏此綺，俟三十二年后作百歲衣也?！毖酝庵?，則是希望宋濂長命百歲，君臣之間，如此說來這是何等的恩寵。

可沒有人能料到，就算恩寵如斯，宋濂卻還是沒能躲過君臣之禍。

休而歸鄉(xiāng)，老而罹禍

退休之后，他愈加謹(jǐn)言慎行，布衣蔬食，如同貧士一般，埋首讀書著述，兩耳不聞窗外事，有林下之風(fēng)，后來，王袆在《宋太史傳》中對宋濂有描述：

景濂狀貌豐厚，美須髯......性疏曠，不喜事檢束，賓客不至，則累日不整冠幘?；驍y友生徜徉梅花間，索笑竟日；或獨臥長林下，看晴雪墮松頂，云出沒巖扉間，悠然以自樂。

同鄉(xiāng)弟子鄭楷在《宋公濂行狀》亦寫道：

先生惟刻意為學(xué)，自少至老，未嘗一時去書不觀。及致政歸青蘿山，辟一室曰‘靜軒’，終日閉戶纂述，人不見其面。戒子孫毋至城市……或談及時事，輒引去不與語。

他自以為俯仰無愧，閉門讀書，不問時事，當(dāng)然是想避開是非，然而兒孫尚身處官場，想遠(yuǎn)離政治，但政治卻并沒有放過他。

洪武十三年，宋濂的長孫宋慎牽扯到了胡惟庸案，也就是后世所說的胡黨之獄，宋氏一家全部被捕入獄，而后宋慎被殺，宋濂也被定為死罪。

受到宋濂多年教育，對師父尊崇備至的太子朱標(biāo)，得到消息，大驚失色，流著眼淚向父皇求情，甚至以自殺相逼，加之馬皇后也為之說情，朱元璋雖剛愎自用，卻也懼內(nèi)，迫不得已赦免了宋濂的死罪，將宋濂全家流放到茂州。

雖說為開國前臣，流放之途卻未得到絲毫禮待，宋濂作為罪犯在兵丁押解下長途跋涉，不論行路還是坐下歇腳，都不能打開枷鎖，對于一個年逾七旬的老臣來說，這是何等的恥辱！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宋濂便在夔州一命嗚呼。

曾被太祖高皇帝推崇為“君子”、“賢者”、“純臣”的宋濂，最終卻“不能獲于正寢”，宋濂的逝去讓人實在惋惜，當(dāng)時夔州的官員都前來贈賻哭祭，方孝孺耿耿于懷，難以直言，在祭文中含蓄地說：

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識可以鑒一世，而舉世不能知公之為人。道可以陶冶造化，而不獲于正寢；德可以涵濡萬類，而不獲蓋其后昆。

是非難論，偉績不朽

如今我們思及宋濂，其實也很難理解在開國初便立下赫赫之功的開國元老，何以落到這樣的下場。

或許可以從一件小事找到答案：宋濂在退休時，朱元璋送了意味深長的兩句詩：“白下開樽話別離，知君此后跡應(yīng)稀?！?/b>

常人看來似乎只是簡單的留別之語，可若細(xì)細(xì)一看，“跡應(yīng)稀”三字格外耐人尋味，此外，太祖高皇帝還有一聲嘆息：“今四夷皆知卿名，卿自愛”，這樣一看，所謂的留別，所謂的提醒，卻還是一句隱晦的警告，太祖的意思其實顯而易見，不外乎是讓宋濂避開朝堂，不論政事，畢竟，作為伴君二十余年的內(nèi)閣大臣，宋濂知道的太多了。

宋濂沒有多想，隱退還留有余忠，他回應(yīng)了兩句：“臣身愿作衡陽雁，一度秋風(fēng)一度歸?！?/b>此后果然每年到南京朝見一次，還經(jīng)常寫信給太子，以師父的身份給予指點。

我想，這或許成為了他晚年罹禍的因素之一，焦竑在《玉堂叢語》中也有類似猜測，他認(rèn)為宋氏之禍，在于“乃諱跡焉”，隱喻宋濂沒有遵守“此后跡應(yīng)稀”的旨意，招致大禍。

當(dāng)然，所有的是非早已說不清楚，卻好在，這樣一位名臣，沒有黯然消失在歷史的車輪之下，1496年，宋濂身后百余年，四川巡撫馬俊為宋濂上奏申訴，明孝宗經(jīng)禮部商議后下詔恢復(fù)宋濂的官職，每年春秋兩季在其所葬之地舉行祭祀。?明武宗正德年間，宋濂獲追謚為“文憲”。

而縱看宋濂一生，除了在開國建制所取得的政治成就，其最大的成就莫過于在文學(xué)及文化方面，宋濂因身居顯位，又逢明初開國盛世，其文風(fēng)淳厚飄逸，與劉基均以散文創(chuàng)作聞名，并稱為“一代之宗”。張王治在《宋景濂先生未刻集》中有評價：如金華宋文憲先生為勝，國初一代文章之冠。

此外，繼元開明，蒙漢文化交替之際，宋濂對于文化的恢復(fù)功不可沒，大明朝的國子監(jiān)教育制度，是他親自制定，大明朝的皇家圖書館大本堂，是他親自主持，還有大明朝的科舉考試規(guī)則，這個規(guī)則曾經(jīng)受盡詬病，但有一個貢獻(xiàn)，卻是歷史公認(rèn)：降低了科舉門檻的大明朝，給了更多草根讀書人機(jī)會，這一點，從諸多明朝名臣的草根身份上，早已印證。

是非功過自在人心，千百年來，我們很少再討論宋濂所牽涉的那樁禍?zhǔn)拢缫言跉v史中屹立不朽。

正是有了像宋濂這般為華夏之文化前仆后繼者，巍巍中華五千年文化才得以如今天般絢爛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