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上如鉤新月,靜照著荒山古寺。
古寺的銅人巷出口,偶爾一陣秋風(fēng)卷起落葉吹過。
白須老僧盤坐于門前的丈余高的石柱之上,一動不動,若不是秋風(fēng)吹動他的衣裳,外人很難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
“咣當(dāng)”——銅人巷的門開了。
一個黃口孩童扶著門噴出一口鮮血,隨后他擦著嘴踉蹌地走了出來。門口很快被相扶相攙的十八銅人填滿。
孩童走到石柱前跪下,“崩崩崩”磕了三個響頭。
“你為何對自己如此狠?”——石柱上的老僧聲如洪鐘。
孩童伏地不語,門口那十八銅人不解的望向石柱上方。瘦銅人輕道:“難道師尊不知道小九是啞巴?!?/p>
老僧飄飛而下,立于孩童跟前:“七年前你出現(xiàn)在本寺門口,眾人都以為你是被人遺棄。其實本尊清楚,身如兩歲孩童的你是獨自一人翻山越嶺而來。這些年你裝得與孩童無異,卻每天深夜不論嚴(yán)寒酷暑,都在達摩潭苦練功夫,以至打水的僧人都說潭中有鬼怪,寧可走遠三十里去打水?!崩仙紫律碜?,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雖然你從不言語,但本尊知道你不是啞巴。小九,你告訴我,你這樣做是為何?”
“報仇!”——孩童聲音不大,門口處的眾銅人卻聽得清清楚楚——“前生的仇!”
老僧嘆道:“愿你下山后,能將前生今世的仇與恨好好的一次解決,不要再留到來世?!?/p>
孩童又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向山下走去。
眾銅人紛紛出來圍著老僧求他別放孩童走,胖銅人道:“師尊,小九這個年紀(jì)就打敗我們十八銅人陣,肯定就是傳說中的拳精,你千萬別讓他走,你若肯親自教他,明年的武林大會,必能為我寺爭的無上榮光?!?/p>
“他跟你們不一樣,他是天生為仇恨而生?!崩仙刂貒@道,“這次下山,他若不能化解心中仇恨,必定成魔?!?/p>
眾人不再言語,目送著孩童順著石階蹣跚而下,漸行漸遠……

劍圣山莊,位于天頂山下,雖遠離喧囂繁市,門前高朋遠客卻絡(luò)繹不絕——因為劍圣山莊的主人正是當(dāng)今武林盟主郭得光。
衣衫襤褸的小九站在山莊門前,抬頭望著“武林第一莊”的牌匾。這個姿勢他已站了一個多時辰。
山莊一家丁出來,將兩個饅頭塞在小九手里,呵斥著:“走走走快走,這里都是快馬猛漢,撞到可就要了你小命?!闭f完要用手來推小九,卻被小九揮手一甩,甩出丈來遠。
山莊里的人聽到動靜,紛紛拔劍出來,當(dāng)他們看到門前的挑戰(zhàn)者只是個黃口小兒時,即是意外又是失望。
“無名小輩,快快滾開!免得枉丟性命?!薄@黃口小兒語氣雖還帶有稚氣,用詞卻兇狠,他的眼里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讓人不寒而栗的殺氣。
“讓我來教訓(xùn)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無父無母教養(yǎng)的狂徒?!币辉殙褲h揮劍而上。
小九不躲不閃,伸手抓住揮來的劍。眾人都以為這無知小孩的手必將兩截。卻只見這孩童的手如鐵鉗一樣抓住利劍,任扎須壯漢拉刺,他一動不動。
在眾家丁驚愕之時,小九稍用力,那劍便成了兩截。
扎須壯漢吞了口口水,遲疑猜道:“這家伙肯定是魔教的嗜血童子!”
眾家丁驚慌中彼此對望一下,很快紛紛舉劍沖向那黃口小兒。但這孩童身快如鬼魅,不過片刻功夫,十來個家丁紛紛倒地,個個抱著傷痛處慘叫。
小九踢起地上的一把劍,將“天下第一山莊”的牌匾砸成兩截,掉落下來。

一彪形壯年飄然而出,接住兩截牌匾,而后又是飄然落地。
眾家丁顧不得傷痛,紛紛服地說道:“恭迎盟主,萬壽千秋!”
“沒用的東西?!边@盟主邊說邊將手中的牌匾砸向兩個家丁。他望著眼前的孩童,見他兩眼血紅的望著自己,冷冷地道:“我武盟跟你們魔教就如日與月,彼此從無交集。今天你來,想必不是奉魔教教主之命。你到底是為何而來?”
“郭得光。”孩童聲音變得嘶啞起來,“我,是郭得光?!?/p>
盟主臉色大變,眾家丁更是迷惑——他們的盟主就是郭得光。
“移魂術(shù),你知道嗎?”——聽孩童這樣說,眾家丁恍然大悟:移魂術(shù)與嗜血童子齊名,是魔教兩大邪術(shù)之一。嗜血童子是用人血喂養(yǎng)孩童,讓其變成長不大的金鋼之身。移魂術(shù)是把將死之人的魂通過血蠶移到正常人的身體之上,讓其靈魂鳩占鵲巢的在另一個軀體上重生。但是江湖傳說:嗜血童子常有,移魂人難見。
“不可能,不可能,巫山斷腸草入喉,怎么可能還有活路?”那盟主喃喃地道。
“當(dāng)年你下藥害我,易容奪我江湖至尊之位不說,還霸占我嬌妻,此仇不報,我怎敢進入輪回。”小九似笑非笑地道,“來吧,出招,讓我看看這七年你將我的劍圣九絕學(xué)成多少?”
盟主仰天長笑起來,而笑聲未落,他的劍已出鞘,直刺孩童。

眾家丁與路人被這一壯一少的決斗驚呆了, 電光火石間,兩人的招式幾乎一樣。
三十來個回合之后,兩人擦肩而過。一東一西地站著,久久不動……
一陣秋風(fēng)吹起幾片落葉。盟主的身子晃動起來,這時大家才看到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劍。他卻哈哈地笑了起來,口吐鮮血地道:“你可知道,這世上遠不止你一個移魂人。”
“你太弱了?!毙【爬淅涞氐溃捌吣曛粚W(xué)了我劍譜的五成。”
“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即將解脫?!泵酥鞯?,“七年武林至尊,天天有人找我報仇,真的好累,我不要來生了,不要輪回,我把一切還給你?!彼f完,伸手將劍拔出,拋向空中,他倒下的身子與噴出的血在秋風(fēng)中劃出一道弧線,在眾人不解的眼光中慢慢落下……

小九沒有一點勝利的興奮,但當(dāng)他看到一個嬌麗的少婦出現(xiàn)在門口,馬上笑得一臉燦爛,叫著“青兒”跑了過去。
“你終于回來了?!蹦巧賸D迷人的笑著,將小九摟在了懷里。
小九把頭埋在少婦的兩峰之間,聞到她的體香,深深的吸著氣,竟然哽咽的哭了起來。
少婦微笑的臉慢慢的變得邪惡,伸手將發(fā)簪取下,竟然是把蛇形匕首。她猛的一刀刺在了小九的背上。
小九推開少婦,一臉的不相信,他兩手去摸背上那匕首,卻怎么都摸不到,嘴里喃喃地說著:“為什么……為什么……”
少婦撿起一把劍緩緩地走向小九,咬牙切齒地說:“你可知道,這世上遠不止你一個移魂人……這世上有許多移魂人,只是沒人愿意去承認(rèn)……”
“為什么……青兒,你這樣是為什么。”
“你還沒聽明白嗎?”少婦突然像瘋婆子一樣邊說邊用劍刺向小九,叫道,“我不叫青兒,還記得巫山雙煞嗎,你當(dāng)武林盟主前最以為傲的一戰(zhàn)。還記得嗎?”
“巫山雙煞是你什么人?”
“巫山雙煞就是我跟他的前生?!鄙賸D已形如巫婆,聲音也變得尖銳刺耳:“想不到我們沒死吧,你斷了我們的筋脈,還放火來燒我們,可你想不到我們那有地窖吧。”
“我明白了,你們?yōu)榱苏椅覉蟪?,就去魔教移魂。?/p>
“你明白得會不會太晚了點?!鄙賸D又一劍刺在小九的身上,得意地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上次是我給你下的藥。”
小九慘笑起來:“如果我可以選擇,我愿兩次都死于殺豬刀下,而非毒蝎婦人之手。”
“認(rèn)命吧!”少婦說完,又一劍刺在小九的胸口??粗【诺瓜?,她卻嗚嗚的哭著撲在盟主尸體跟前,撫摸著他的臉說:“哥哥,這家伙又給了我一次報仇的機會,他害了我們兩人,我殺了他兩次,算是打平了,你稍等我片刻,我這就下黃泉道陪你走,我這來了……”少婦說完理了理衣裳與發(fā)式,然后利劍吻過玉頸,含笑的倒在了武林盟主身上。

晨鐘聲聲,小九睜開了眼睛,他感覺自己好像睡了上百年。
他轉(zhuǎn)著烏黑的眼珠,終于看清眼前的不是尊木頭佛像而是個老和尚時,張嘴帶著稚氣的說:“你是誰?”
白須老僧形如枯木,聲音蒼老無力地說:“我是你師父?!?/p>
小九小心地問:“那……我是誰?”白須老僧釋然的笑著說:“你叫惠能。”
“原來我叫惠能。”小九說,他轉(zhuǎn)頭望向門外,輕輕地說:“好干凈……”
門外的世界,鵝毛大雪已下了五天,天地間已白成了一片,好干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