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風開始帶走枝葉上的露水,早起的鳥兒已經(jīng)把蟲子給孩子們銜了回來。
出租的院子里做生意的人們經(jīng)過一夜的休息又開始奔向生活的浪潮中去了。
“老胡,掙那么多錢存著干嘛?好好找個老婆伺候你多好?”老烏龜剛起床看見胡楓壓著兩個萎縮的腳板一挪一挪的拿著掃帚在掃地,帶著四川口音調(diào)侃的逗笑到。
“你以為大白菜??!說買就買?!焙鷹鬟@兩年也開始能鬧玩笑了,這三十年的生活也就這兩年才有點滋味的感覺。
“你老弟真是會款,一張嘴就能掙錢不像我們,兩條好腿為了一兩百還要看人家今天臉好不好看。”老烏龜說著就過去把胡楓的垃圾鏟拿來鏟那些掃好的煙頭煙灰,然后倒進胡楓的垃圾桶里,把垃圾一起從桶里拿出來就帶著去廁所了。
這是院子里的租客,他們已經(jīng)在一起租房子兩年了,老烏龜有個兒子小名叫小歸,一群不識字的人以為是小龜。愛打趣的幾個人在一起就叫孩子小烏龜,叫著叫著把他老子也叫成老烏龜了。
胡楓掃好地,壓著腳板就往院子的水龍頭挪著去了,一直用冷水洗漱都習慣了,那里有個凳子是房東專門放那給他洗漱的,爬上凳子水龍頭一開水噴涌而出,褲腿濕了一半,用手接了點往臉上抹了兩把扯起衣服揩了揩,又壓著腳板往回挪去。
出攤是胡楓一天最重要的事,因為他要是不出攤那就得挨餓,應該說在這里的人都是這樣,沒有文化沒有別的路只能過這種生活,胡楓還好一點雖然身體殘廢卻有點手藝,說起這個手藝他即使過了兩年也不敢忘那個老師傅的恩德。
“宏承寺”據(jù)說始建于清朝距今已經(jīng)一百二十多年的歷史,算是這座縣城的標志性建筑了,廟內(nèi)供奉尊者眾多加上又有歷史色彩,生活于這里的人想要祈福求愿都來這里,長此以往造成了廟雖小,卻香火鼎盛的景觀。
人流帶動著這里的經(jīng)濟,也滋生出很多靠鬼神生活的人,比如弄兩個紙片幫人驅(qū)鬼辟邪的司娘,一個搖鈴、一身黃袍的道人,喪白事上幫人超度的和尚,以及娶妻、出差、披紅掛彩、前程歸路都有人來問的算命人。
“來,煙!”胡楓劃著鋼筋彈子盤焊接成的小車來到了宏承寺的門口,縣城里只有在這里可以擺攤算命,剛到一個中年人就站起來給他遞了煙。
“早??!”胡楓接過煙問了早就開始擺攤了,先把牌子拿出來然后小凳子三個也從背后的白帆布背包里拿出來,一塊紅牌子用膠水粘在紙板上,牌子是布料的,上面用毛筆寫著胡紀算命,左邊是“提醒久困英雄”右邊是“指引迷人去路”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八卦圖,旁邊有一些小字報你的生辰八字算學業(yè)、事業(yè)、生意、財源、運氣、官運、子女情況。
胡楓剛坐下就有人來了,這都是他的常態(tài)。因為師傅的傳授使他有很多的回頭客所以比其他在這里擺攤的人生意好很多,基本他只要來都會有生意。
“你好師傅,我想看看婚姻?!苯裉斓拈_張生意是一個穿著時髦裝扮艷麗的女郎,三十多歲還沒有結(jié)婚家里人都很著急于是聽說胡楓算的好就讓她很早來等著了,因為他們覺得第一個看會更準。
“你的八字。”胡楓有些不敢看這種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女人,特別是這種裝扮艷麗的,而且離的也很遠她們身上的香味讓他很難鎮(zhèn)定的和她們說話。
“八八年正月初三夜間兩點”女郎拖著腮幫骨不急不緩的說到,“戊辰、甲寅、甲辰、乙丑五行為木春天又是木你這個八字不是沒有桃花,而是命格多夫,你是談了一個又一個卻難以穩(wěn)定都是些負心人,騙了你的青春財富又不放過你的心思情感。也算是一個命運不太好的人??!”胡楓一開始排八字就來了膽子,排好直接盯著對方的眼睛以圖看對方是否認同自己的說法。
“您接著說,”女郎并沒有給出什么反應,繼續(xù)剛才的托腮動作態(tài)度還是淡然的說著。
“八字當中偏財外露,說明你這個人手比較散,不聚財。而且你這兩年正在缺財,財庫破損。你性格有些男子樣多喜歡和朋友聚一起說說心思,可惜真心能幫助自己的太少,大多想坑自己的,有錢的時候一堆朋友沒錢的時候朋友不見一個!”胡楓又說了些,然后停下看對方的眼睛。
“這個有的,”女郎眼神有些變化,但是還是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八字,婚姻動的很早。十七歲就開始動了,還有一段姻緣??上莻€不太好的人,整天吃喝玩樂胸無大志,很多時候還要自己去養(yǎng)活,不是你家里面這些年幫助你你都不知道該怎么過。”胡楓很淡然的又說了一段,這次沒去看對方的表情與反應。
“您,您接著說?!迸蛇@次沒被盯著看但是語氣卻有些焦急了。
“你二十四五歲這里如果你不多忍讓一些,多半是要離異的。還有個孩子在老公那里?!焙鷹鬟€是沒有看女郎,淡然的又說了一段。
“先生,那我現(xiàn)在有什么辦法改善這個處境嗎?”女郎聲音中已經(jīng)有些急切了,好像胡楓的下一句話就要判她死刑一般。
“改善嘛,也不是沒有。就是有那么點貴?!焙鷹魈痤^看著女郎,很認真的說著這句話。
“先生,早聽說您這里靈驗,只要能有辦法價錢不是事。”女郎很是想要一個解決的辦法,她已經(jīng)困擾了太久了。不知道看了多少人,只有胡楓能說到她的癥結(jié)所在,所以她覺得只有胡楓能救她。
“那好,688元我給你做個婚姻緣分符保你能夠喜結(jié)良緣,以后的婚姻順順當當,家庭和睦父慈子孝。”胡楓顯出一種很淡然的態(tài)度,你想做也可以不想做更好的態(tài)度。
“做,我現(xiàn)在讓我媽給我送過來,是要去那里做那?”女郎有些興奮的問到。
“我這里帶著的,只要開過光就可以了。但是這個得先把侍奉菩薩的香油錢拿來,不然開光也不靈啊。”胡楓頭也沒抬的和女郎說著。
一會的功夫就做好了,女郎很高興的和她媽一起回家去了符咒里面還要放些東西,她們要去找了放里面然后帶在身邊。
其實這個很簡單,該女郎氣息浮躁并不是生活帶給她的而是缺乏文化的滋養(yǎng),一個不喜歡讀書的那么往往會想要結(jié)婚,男的成熟比女的晚女孩大概就是在十八九歲就會向往愛情,但是也沒有生活的經(jīng)驗,差不多大的男生是既沒有過多心里情感,也沒有太多的生活經(jīng)驗,這個年紀只是為了炫耀與玩耍,加上她的一些體型可以判斷她生過孩子。經(jīng)驗加一些大膽的判斷讓胡楓這個生意做的很漂亮。
又一個符,胡楓看看小鐵盒里所剩不多的符前幾天就一直準備去師傅家拿一點,但是這幾天實在太忙就沒去今天這幾個符用了就真的沒有了,所以他準備今天做完收拾收拾去師傅家一趟。
“來,煙!”胡楓歇著就給旁邊的老梁遞了根煙,他倆也算是不錯的朋友關系了,都是算卦的老梁特別佩服他,他也感激老梁經(jīng)常對自己的幫助,這里擺攤的地方都要過占,他來的慢老梁就經(jīng)常給他占地方,而他有時間去老梁家也給老梁家的孩子一些零花錢,老梁是年輕時去礦里受傷了不能使重力,所以學著算命也沒個正經(jīng)師傅教就能糊弄,糊弄那些老頭老太太,家里光靠老婆一個人捯飭,自己這點收入有些時候還不夠抽煙但是沒辦法,又沒文化現(xiàn)在身體還廢了,只能這么混了。
時間的緩慢往往只有孩子能感覺到,大人的世界里時間都是飛快的,一轉(zhuǎn)眼忙碌的一天就過去了,胡楓今天收獲頗豐算下來也有一千小三百了,這都是他的一般時候了,好的時候一天三五千也做過。
女郎以后,胡楓還遇到了一個喝醉酒的,遇到了一個咋呼的老頭,以及一個信佛的老太太,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以前看過的還有什么地方不清楚來問一下的,或者有些說好來畫符今天來實現(xiàn)的。這些人就是他一天要接觸的,經(jīng)常如此精彩。一天見到的精彩就比有些人半年遇到的都多。
生活有些時候賦予人幸福,只是人抓不住明明精彩美好的生活卻被當做恥辱與糟粕,想盡辦法想要逃脫。
收拾好東西坐上鋼筋彈子盤焊接的小車,問老梁什么時候走。老梁說再坐會反正回去也就是做飯吃不急,胡楓說他今天要去師傅家就劃著小車走了。
南方的傍晚是很舒服的,現(xiàn)在又正值夏天白晝很長,買菜的人白天熱的不想出來現(xiàn)在才姍姍而出,街上隨處可見提著大包小袋東西的婦女。
胡楓劃著小車,緩緩行駛在人群中。他已經(jīng)習慣了別人盯著的感覺,以前在街上討吃要飯的時候,這些人才是他的親人,現(xiàn)在他對這些人也一樣懷揣著好感他覺得這些人只是一些行為令人感覺不舒服,心思真壞的沒有幾個。
師傅七十了還是喜歡喝點小酒吃點五香蠶豆,有些時候買點蛋糕茶點他還要罵敗家,老師傅愛吃的那家蠶豆店所在的地方有個大坡胡楓的彈子盤車不好走,加上他還背著東西所以每次來都很費勁,但是自己又想不到買點別的什么東西讓老師傅開心開心。
“師娘忙著那?”胡楓提前說過了自己要過來吃飯,所以師娘就在準備著飯菜,師娘比師傅小二十歲是師傅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師娘早些年得病死了,這個師娘是師傅算八字算回來的。
“你這孩子,那里難走下次別買了老頭要吃我去買?!睅熌锷碥|臃腫一身灰衣灰褲一年四季不會換一下,她和師傅幾乎不買衣服,那些定做的衣服質(zhì)量特別好,一套衣服穿五六年洗的變色了都不帶壞的,自己和他們的孩子也給他們買過他們就是不愛穿。
“沒事師娘,我年輕多使點勁的事!”胡楓一邊壓著兩條萎縮的腳掌往屋里挪一邊和師娘說到。
“來了?”堂屋的太師圈椅上老師傅坐在那手摸索著把一根圈好的旱煙棒塞進煙鍋里,火柴擦著大拇指摸著煙鍋洞把火柴送了進去,嘴里面吧吧的抽著。
“來了,你老身體這幾天好點沒?”上次來老爺子氣管炎犯了不能抽煙,現(xiàn)在這滿屋子的旱煙味,應該是好多了但是老人就喜歡你問問他。
“嗯,好多了?!崩项^聲音扯的很大,因為他耳背別人說話都要吼,他和人說話也是過吼。
“找個媳婦沒?”三個月沒來了,老師傅還是關心這個問題,每次來都要問一下。
“還沒那?!币怯胁恢榈目吹綆熗絺z這怒吼的對話一定會覺得好笑。
“要趕緊的,人一到四十找了老婆也沒用了?!崩蠋煾涤趾鹆艘痪洹?/p>
“小胡,來吃飯了?!闭f話間師娘就把飯菜抬上桌了,胡楓雖然腿不行但是手勁大,上凳子一般都是抓著就能把自己扯上去。
老師傅摸索著來到桌邊坐下,師娘端上最后一個菜也坐下了,三個人已經(jīng)三個多月沒在一起吃飯了所以都有些話想說,胡楓其實來這里就像回家了一樣。
“小胡來,你要煮硬一點,讓他舒服的吃點我們改天還可以再煮煮。”老師傅有些不快的對師娘吼叫著。
“沒得事,好吃。和你們吃慣了,也香得很!”胡楓吼著回答師傅對師娘的問責。
每次胡楓來看到老師傅這個樣子都能想起兩年前來拜師時的情景。
自己出門的晚,從小身體就不行。家又在農(nóng)村,父母覺得他就是累贅以前他甚至被家里人叫胡拖兒,在家從房前挪到房后一直過了二十四年。
直到父母都老了,兄弟姐妹也開始爭家產(chǎn),父母就沒把自己當過是人一直都是只給點吃的,他們也沒準備給他任何公平的分配,家里所有東西都是有媳婦的大哥的因為只有大哥能給他們養(yǎng)老。
自己在二十五歲終于受不了了,含著淚水走出了這個自己生活二十四年的家,父母甚至沒有一點挽留,眼神中盡是喜悅。
好在出門就遇到了一群了不得的人,唱歌賣藝,吹啦彈唱樣樣精通那個時候胡楓覺得他們好厲害,但是和他們在一起久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受待見,撇不下臉面,也沒有一技之長。還好有一個同樣剛出門的人和自己結(jié)個伴。
兩人一起結(jié)伴賣苦,所到之處都是哀嚎相伴,雖然過得艱辛但是也算是有點意思的,就是胡楓不喜歡這個人的態(tài)度,一有錢就送給小姐,一有錢就送給小姐。那些小姐比他親娘都親!
他接觸算命是兩個河南人,河南人是他非常佩服的人,什么手藝都能學會而且到處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走洲過縣去了很多地方乞討,見過跑江湖的最多的就是河南人。
那個時候河南人弄一個小鳥,弄一副撲克牌一樣的紙牌,紙牌是中空的里面有十二生肖,來算命的報生肖把小鳥放出來就能抽出那個人的生肖,然后配合河南人那死人都能說活的嘴,一會功夫就掙了自己一天才能掙的錢,這不得不讓他敬佩與驚嘆。
于是他就留意上了這門手藝,但凡有機會就去學學別人怎么說話,但是他始終沒問人家,他出入江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江湖上有句話叫“寧送他人一兩金,不送他人一句言?!笨梢娛炙嚾税压Ψ蚩吹枚嘀?。
遇到老師傅是出門三年后,也可能是自己的命,倒了半輩子霉終于遇到點好運氣了。
那年討飯到這,本來在家里就是住在門口的柴堆里身體挺好的,從來不生病但是到了這里竟然病了,而且還挺嚴重,那個和自己出身入死的同伙也把自己扔下走了,他在旅社睡了三天沒錢了就被老板趕出來了。
躺在街邊,寒風陣陣,咳嗽不止。感覺已經(jīng)沒什么救了,就在這個檔口遇到了老師傅,老師傅也沒給自己啥好臉色,就是一句要死死遠點別死我家門口。
聽到這話硬是提起了力氣就要爬上小車離開了,又聽見里面的師娘說話是不是落難了?老師傅回答,“管他落不落難,死你家你賣血都弄不好。”
“你等等,”師娘還是問了那句話,老師傅也沒攔著。
“咳、咳、”回答師娘的只有兩聲咳嗽,以及那種不愿意受一個同樣是殘廢人幫助的眼神。
“來,拿著?!睅熌锬昧藘砂賶K錢,還去家里拿了幾個饅頭,追上了已經(jīng)劃著小車走出一截的自己,那個時候心里無比的不想要,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但是還是接下了。沒有一句感謝的拿著東西走了!
說來也怪,兩個饅頭下肚找了個地方睡了一覺一身汗出了第二天竟然就只剩餓肚子的感覺了。
身體好了,自己又能動了!心里想著那個胖婦女給自己的施舍心里非常不舒服,在城里賣苦了幾天就掙夠了路費和一筆錢,他找上了老師傅家敲開門,師娘請他進去坐。
說起他是來還錢的,老師傅和師娘都感覺很驚訝,老師傅看盡世間百態(tài)這樣的乞丐還是第一次見,而且老師傅年輕時也在外跑過江湖兩人猶如多年未見的老友,相聊甚歡。
也就是在這一晚老師傅覺定收胡楓為徒,傳他衣缽。以前老師傅有過徒弟但是都不合他的心意基本都是留著一手不全教的,但是胡楓卻得到了他的真?zhèn)鳌?/p>
和老師傅一起出攤,讓他積攢了不少人脈,那些回頭客也慢慢認同了他,他就在這里定居了。
一晃兩年了,老師傅待他像親生的一般,他對老師傅也是十分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