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晉國卿大夫趙勿恤聯(lián)合韓、魏兩家滅掉了智氏,將其領地和財富瓜分,這還不解恨,又斬下智瑤的頭顱,用他的頭蓋骨做了個大酒杯,沒事喝喝小酒兒,以此來撒撒多年來受的窩囊氣。
反正,智瑤的子孫都已被殺,家臣也已樹倒猢猻散,他的行為基本上屬于敲寡婦門、刨絕戶墳的范疇,根本不擔心有人會為智瑤出頭。
然而,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人還真有。
智瑤被殺后,他的眾多家臣跑得干干凈凈,唯獨一人不跑,不但不跑,還心心念念要為主公復仇,誓殺趙勿恤。
這人叫豫讓。
不管你知不知道,在歷史上,這個人跟后來刺殺秦始皇的荊軻齊名,是跨越了時空的國際知名刺客。
當趙勿恤用智瑤的腦袋暢快痛飲時,只身逃到山中的豫讓撣掉身上的灰塵,遙望已作他人嫁衣的智邑,悲痛地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話: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
也就是說,智瑤雖殘暴不仁,但對豫讓是有知遇之恩的。
豫讓決心為智瑤復仇,哪怕獻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復仇是個有魅力的話題,也是個沉重的話題,豫讓復仇的準備過程就已相當血腥而殘酷了:他先在自己臉上刺字,偽裝成受過刑的犯人,然后改名更姓,投到趙勿恤的府中,做了一名廁所工作人員,負責打掃衛(wèi)生甚至掏大糞之類的工作,準備在趙勿恤蹲坑時干掉他。
趙勿恤酒喝多了尿特別多,一天要上廁所,結果剛到門口,忽然覺察哪里不對勁兒(第六感極強),急忙喚來侍衛(wèi)。
侍衛(wèi)們沖進廁所,然后,拉出了已經拔出匕首的豫讓。
趙勿恤在得知豫讓身份后,質問他:為啥刺殺我?
豫讓說:我是智伯的家臣,當然要為主公報仇呀!
左右侍衛(wèi)一聽,要殺豫讓。
趙勿恤能成大事,當然也不是泛泛之輩。他喝止侍衛(wèi),對豫讓猛吹一通彩虹屁:先生真乃義士也!智氏早已身死族滅,先生卻不忘為其復仇,這不就是天下之大賢嗎!
然后,他又表示:殺不起我躲得起,以后躲著你就是了!
隨即,他下令將豫讓放走了。
雖然受此不殺之恩,可豫讓卻沒有放棄為智瑤報仇的念頭,但現(xiàn)在趙襄子已經記住了他的容貌和聲音,無疑增加了繼續(xù)刺殺的難度系數(shù)。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辦法:把具有腐蝕性的生漆涂在身上,讓皮膚長出癰瘡并任其潰爛,又吞下燒紅的木炭弄壞喉嚨,然后穿上破衣爛衫,喬裝成乞丐……當他從自家門口經過時,他的妻子也沒有認出他就是失蹤已久的丈夫。
他在大街上遇到一位摯友,摯友知道了他的計劃后,不禁放聲痛哭:以你的才能,如果去侍奉趙氏,一定會受到重用,如果你做了他的家臣,再找機會刺殺,不是容易得多嗎?何苦把自己弄得這樣悲慘呢!
豫讓說:如果我投到趙氏門下,卻又一心想著殺掉他,這便是身為人臣卻懷有二心,是為不義。況且,我做出這樣的舉動,目的就是警戒那些懷有二心的人臣??!
不久,趙勿恤出行,來到一座橋前,也許因為動物的感知能力更為敏感,坐騎忽然受驚,死活不上橋。趙勿恤一朝被蛇咬,警覺性也高,讓侍衛(wèi)到橋下的蘆葦蕩中搜查,沒一會兒,果然把豫讓提溜上來了。
見到面目全非的豫讓,趙勿恤又急又氣又悲又敬,忍不住委屈地說:先生以前也曾侍奉過范氏和中行氏,后來智伯殺了他們,你不但沒有為他們報仇,還做了智伯的家臣,為何我殺了智伯,你便不依不饒呢?
豫讓說:當初我投到范氏和中行氏門下,他們用普通人的規(guī)格待我,所以我就用普通人的方式報答他們;后來我投到智氏門下,智伯用國士的規(guī)格待我,所以我就用國士的方式報答他!
趙勿恤聽了,不由感慨,邊哭邊說:先生為智伯復仇,已經名揚天下;我釋放先生一次,也得到了世人贊譽,你我二人都應該滿足了!可現(xiàn)在你又來行刺,恕我不能再放過你了!
豫讓也挺干脆,說:今日受死,心甘情愿。不過,我還有個請求,脫下你的衣服,我擊殺衣物,權當為主公復仇了!
趙勿恤一聽,還猶豫啥?急忙將衣服脫下來交給豫讓。豫讓連刺三劍,而后長嘆:豫讓奔赴黃泉,可對主公有個交代啦!說罷自刎而亡。
豫讓刺殺趙勿恤的故事,世代流傳,成為“慷慨悲歌之士”的代表人物。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贊同這位刺客,比如明代的方孝孺,這位建文帝的老師,寫過一篇《豫讓論》,對其大張撻伐。張老師認為,真正的義士,應在主君活著的時候就進行規(guī)勸,不聽,就一而再、再而三勸諫,甚至死諫,直到主君改變主意,而豫讓智瑤活著的時候并未死諫,智瑤被殺,他自殘復仇,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
方老師這話當然不公道,至少主觀性太強。豫讓忍辱偷生,自殘復仇,說來容易,做來何其艱難,并不是一個“沽名釣譽”就說得過去的。
而且,方孝孺站在智伯是失敗者的立場上對豫讓進行苛責,有點“成王敗寇”的狹隘。
反諷的是,方老師說這話沒多久,燕王朱棣就造反了,上一秒還譏諷豫讓的他,這一秒卻束手無策。當然,也沒有史料證明他曾對建文帝“死諫”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罵街。后來的結果我們都知道,朱棣被罵急了,給他來了個誅十族。方孝孺的下場,正像他所批評的豫讓那樣:徒然爭死于其后(白白地在主君死后送死)。
其實,他還不如豫讓,因為他連吞炭、毀容的膽量都沒有。
而且,方老師應該知道“趙氏孤兒”的故事,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之一,正是趙勿恤的祖宗趙武。
當初,晉景公一心削弱強大的趙氏,聯(lián)合其他家族對其進行圍攻,趙氏遂遭“下宮之難”,幾乎死傷殆盡。韓氏首領韓厥曾受趙氏恩惠,冒死救下趙氏遺孤,然后和趙氏故交程嬰,以及趙氏家臣公孫杵臼,一致決定將趙孤?lián)狃B(yǎng)成人,以讓趙氏東山再起。
這時,受晉景公重用的屠岸賈誓將趙氏斬草除根,正緊鑼密鼓地追查趙孤的下落。
為了保全趙氏血脈,程嬰決定用自己的兒子頂替趙孤。
這時,公孫杵臼問了程嬰一個問題:慷慨赴死和忍辱復仇,哪個容易,哪個困難?
程嬰的回答是:慷慨赴死易,忍辱復仇難。
于是,公孫杵臼說:那就把容易的事交給我,困難的事交給先生吧!
隨之,二人合演了一場戲:程嬰向屠岸賈告發(fā)公孫杵臼私藏趙氏孤兒,屠岸賈搜出嬰兒(程嬰之子)并將其殺死,公孫杵臼大罵程嬰是叛徒,而后觸階自殺。
后來,趙氏孤兒長大,誅殺屠岸賈,重振趙氏一族。

“趙氏孤兒”和“豫讓復仇”的故事背后,傳達了一個相同的精神。這個精神,當代中國人已經十分陌生了。
我們已經不記得,中國古人當中有一類人,他們往往被稱為“義士”或者“壯士”,他們身上有股勁兒,這股勁兒,硬,傲,擰巴,甚至傻。生命誠可貴,他們知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他們知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他們也知道。但他們還是在必要時,選擇了死亡。他們怕死,但更怕還活著卻像是死了,對他們來說,那才真叫個生不如死。
豫讓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忠臣有死名之義。這句話所隱含的道理,寫文章罵他的方孝孺,在死之前,或許能領略其精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