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按照福真智所獻計策,孫繼宗一行幾人,從北京出發(fā),往南京而去。
這事自然不是孫揚熙與福真智商議,便說了算的,而是先稟明張皇后,再由三位楊大人商議之后,才依計行事。只是這計謀雖妙,卻有一點點不完美,或許正是因為福大師是個出家人,他千算萬算,不會算不到,這其中還有一人,雖然與決策無關,也不能使眼下困局有絲毫改變,卻是至關重要的!
孫繼宗出發(fā)當日,孫揚熙便收到了這人的一封書信,言辭激烈,毫不客氣,足見她心中惱怒之極,李汀汀見到孫揚熙讀信之時,愁眉緊鎖,便笑吟吟問道:“怎樣?”
孫揚熙搖頭道:“周小姐家學淵源,不可小覷,說話非常之難聽!”這個人正是孫繼宗的好妻子,孫揚熙的親嫂嫂周曉君!李汀汀則笑道:“你這時將她孩子的爹爹派去公干,她若行動自由,必得入宮一趟,指著鼻子罵你,才能出這口惡氣,現(xiàn)下只寫封長信遞進宮來,算便宜你了。”
孫揚熙心中委屈,怏怏道:“我哥笨嘴拙舌,回去多半是說不清楚的,曉君又身在孕中,頭腦靈活且情緒激動,可是說我不顧親人安危,實在冤枉……”李汀汀聽了溫言勸慰道:“諸位大人們有大智慧,曉君便是聰明伶俐,也難以猜到這中間的難處與算計,等過些日子,咱們孫大人換了烏紗帽,她心中自然歡喜?!?/p>
孫揚熙嘆息一聲,忽然聽得朱熙婷在一旁學舌道:“烏……紗……”兩人相視一笑,又驚又喜,李汀汀清清楚楚重復一遍“烏紗帽”,朱熙婷便學得有模有樣。
便在這時,門外有人回稟說襄王來了!孫揚熙與李汀汀聽了,都是微微一怔,再也笑不出,而是連忙收斂心神,扮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才如往常一般,吩咐快請襄王進來!
這個年紀的孩子長得真快!只消數(shù)日不見,便看得出身高容貌有些不同,唯有眉宇之間,總是稚氣未消。孫揚熙拉著他來到桌邊坐下,秀眉微蹙,首先開口問道:“這個時辰,你不在書房用功,跑到我這里來做什么?”李汀汀則抱朱熙婷下床,好讓她叫著“小叔叔”,搖搖晃晃跑上前去。
朱瞻墡十分坦率,答道:“我心中不快,想找您說說話。”說著見到朱熙婷跑到跟前,便伸手將她抱起,摟在懷中疼她。孫揚熙十分清楚,朱瞻墡是個敏感細膩的孩子,心中愈發(fā)不安,于是先發(fā)制人,板起臉來說道:“讀書需得勤奮,怎可為了心中一時不快,便偷溜出來,不怕皇后娘娘發(fā)現(xiàn)了責備嗎?”
朱瞻墡卻并不在意,臉上隱隱現(xiàn)出不屑之色,小聲說道:“母后忙碌得很,自然不能人人都顧著?!?/p>
眼下是非常時期,張皇后的確忙碌得很,日日守在皇帝身邊“侍疾”,應付一眾妃子,不能露出馬腳,心中則為了太子的安危,夜夜煎熬,也需不露聲色!孫揚熙與李汀汀,自然明白張皇后的難處,卻同樣心疼孩子,一想到朱瞻墡這個生龍活虎的小兒子,即便平日里,也鮮少得到母親關注,孫揚熙心中不忍起來,溫言說道:“若真是不想讀書,便去跑跑馬,練習騎射,強健身體也是好的。”
朱瞻墡卻神情沮喪,說道:“我心中惦記著父皇,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陳御醫(yī)說他的病情有所好轉,可一連數(shù)日,母后與李總管仍然不許任何人探望,不知是何緣故?!睂O揚熙與李汀汀對望一眼,真是怕什么便來什么!只聽他又說道:“前些日子我寫的文章,好不容易得了先生稱贊,母后卻總是推說父皇不得空?!?/p>
李汀汀心腸柔軟,聽了這話不由得鼻子一酸,借口往廚下取些點心,連忙退了出去?;剞D時,不忘先拂去眼中淚水,又深深呼吸,才神色如?;氐椒恐校瑢⑺纳c心擺在桌上。她心中難受,偏偏既不能說出真相,又不好出言安慰,只得退在一旁,默不作聲。
與李汀汀相比,孫揚熙算是伶牙俐齒些,但此時她心中有鬼,只盼搪塞過去,于是言不由衷勸說道:“皇后娘娘的安排,自然不錯,咱們需得遵從,耐心等待也不是什么難事……”她堪堪詞窮之時,終于見到李汀汀回來,便勸朱瞻墡用些點心。
朱瞻墡謝了,卻先問朱熙婷想吃什么,才對孫揚熙與李汀汀傾訴道:“昨日我去養(yǎng)心殿請安,又給擋了回來,卻撞見李娘娘,一路與我東拉西扯,說什么父皇與母后鶼鰈情深,真是讓人羨慕,連我也聽出,這是話中有話,陰陽怪氣地諷刺母后霸道,不讓旁人有機會與父皇親近?!闭f著他將朱熙婷選中的棗兒糕,輕輕遞過去,見她抓穩(wěn)了,才放開手。
孫揚熙聽到他只說賢妃娘娘的不是,稍微寬心,于是附和道:“現(xiàn)下你終于明白,那賢妃娘娘不是好相處的!記得你年幼之時,見她孕肚隆起,十分有趣,皇后娘娘卻不許你碰上一碰,自然是有道理的?!?/p>
朱瞻墡卻搖了搖頭,問道:“我與李娘娘怎會相同,父皇為什么一概不見呢?”
孫揚熙不想他忽然有此一問,入情入理,她沒法子回答,只得將不是盡數(shù)推到賢妃娘娘身上,于是說道:“你不可隨意聽信旁人挑唆?!?/p>
朱瞻墡聽了,雖然不能全然信服,卻還是點了點頭,說道:“養(yǎng)心殿不得擅入,是母后立下的規(guī)矩,尤為嚴明,自然是有道理的,也不知李娘娘心中有什么不滿,對此頗多微詞,一時說母后私心極重,一時又說其中有蹊蹺。”
養(yǎng)心殿的規(guī)矩,是為了方便孫揚熙出入,伺候筆墨,這時用來隱瞞真相,倒是十分方便。只是不知為何,這個賢妃李氏,偏偏在節(jié)骨眼兒上跳出來,亂嚼舌根,孫揚熙秀眉微蹙,問道:“她還與你說什么了?”朱瞻墡則老實答道:“她還贊我向來懂事,又是嫡子,與弟弟妹妹們不同,旁人便罷了,母后不該將我擋在門外?!?/p>
孫揚熙見問不出其他,于是說道:“這便是搬弄是非,俗話說‘懶人多作怪,人閑是非多’,咱們不想這些,偏她有這許多心思!”這時最好的法子,自然是轉移注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物,正合此用,于是哄道:“你乖乖聽話,好好讀書,我便送你一樣好東西,如何?”
李汀汀猜不出這是何物,便上前抱過朱熙婷,收去她吃剩一半的棗兒糕,又取過一條帕子,將她雙手擦拭干凈。孫揚熙則小心翼翼將東西取來,雙手提在空中,朱瞻墡見了,果然歡喜,興沖沖問道:“這是……這是大哥畫的?”孫揚熙點點頭,會心一笑,問道:“這是南京皇宮,認得出嗎?”這樣東西正是朱瞻基所繪一幅畫作,畫紙上原本有折痕,這時卻已被壓得十分平整,顯是收得十分仔細。
朱瞻墡卻并不伸手接過,而是輕輕撫摸,便將手縮了回來,搖頭道:“這是大哥送你的,君子不奪人所愛?!睂O揚熙與李汀汀聽了這話,相視一笑,均覺得這孩子十分可愛!孫揚熙輕輕將畫放在桌上,推至朱瞻墡面前,說道:“你倒是有良心,算我沒白疼你!我從未到過南京,這畫于我平平無奇,于你卻是不同的?!?/p>
朱瞻墡仍是搖頭,說道:“大哥能妙筆生花,等他回來,我要他特意為我畫一副更好的!”孫揚熙見他一副神氣的模樣,心中一寬,臉上不知不覺便露出笑容,誰知朱瞻墡卻忽然問道:“我知道你時常出入養(yǎng)心殿,大哥要回來了嗎?”
孫揚熙不禁怔住,思慮半晌,覺得此事瞞不過去,終于真情流露,說道:“他回來就好了……”朱瞻墡聽了似乎并不顯得如何意外,只是點了點頭,說道:“今日天朗氣清,十分難得,我想與婷婷去花園中轉轉?!?/p>
陽光之下,花園之中,孫揚熙與李汀汀望著兩個孩子的身影,相對無言。二人心中滿是疑惑,卻摻雜著極為復雜的情感:朱瞻墡當真能夠明白,孫揚熙言中之意嗎?這般大的孩子,對于死亡有概念嗎?他怎會顯得如此豁達,與年齡極不相稱呢?他并不顯得如何意外,難道一早便猜到了嗎?與福大師相比,這個孩子只慢了短短五日……皇帝驟然病逝這樣的事,如此容易猜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