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久，天氣逐漸轉(zhuǎn)涼，北京的氣候特點是四季分明，到了這秋冬時節(jié)，不知哪一日西北風(fēng)起，便是寒冬將至，往后一日冷過一日。李汀汀對此已然十分熟悉，是以格外珍惜這最后的美好時光，一得了機會，便帶著朱熙婷逛花園曬太陽。這一日午后，本是陽光明媚，誰知李汀汀帶著朱熙婷出門不久，便起了大風(fēng)，叫人直呼可惜。

李汀汀進門時，遇著乾清宮來人傳話，說是今時不同往日，乾清宮不如東宮書房方便，伺候筆墨之事姑且為止，日后另行安排。好巧不巧，這人前腳剛走，湯藥便到了！李汀汀早有顧慮，長期服藥有傷身體，這時不由得心頭火起，怒氣的源頭往往如此，若是有法子可想，何須動肝火呢？

蘇虎生派來送藥的太監(jiān)，是個叫小順子的，今日該著他倒霉。那小順子如往常一般進門請安，李汀汀卻伸手擋在他身前，問道：“小順子，你可認(rèn)得我是誰？”

小順子不能將藥放在桌上，只得托在手中，陪笑道：“姑娘說笑了，您是李姑娘，小人怎么會不識？”

李汀汀聽了，似笑非笑說道：“認(rèn)得就好，你聽著，這話是本姑娘說的，回去一字不差，告訴蘇虎生，少一個字，日后這差事便不用做了！”

那小順子常來常往，知她向來和善，這時雖然見她直呼蘇虎生的大名，似乎神色有異，卻并未在意，只是笑呵呵說道：“姑娘盡管吩咐，小人記心極好，一定帶到?！?/p>

李汀汀將兩只手插在腰中，連珠般說道：“你去替我問問他，心中到底清不清楚這是什么藥？孫選侍需日日飲用是為了什么？你再問問他，太子殿下自從大行皇帝殯天，多久都沒有到選侍房中來了？殿下若總是不來，咱們喝哪門子藥？他全心全意服侍殿下，對待旁人便是如此敷衍的嗎？”

那小順子聽她問一句，頭便低下一分，待她堪堪說完，已然傻眼，半晌只擠出一句：“您……您這不是為難小人嘛！”

這時孫揚熙正在一旁，忙著為女兒褪去罩衣，聽了李汀汀的問話，知她一番好意，關(guān)心則亂，不禁十分感激，連忙擺了擺手，叫乳母照顧朱溪婷洗手洗臉，自己則走上前去，暖言相慰，然而此時此刻，屋中之人見不到的是，朱瞻基與蘇虎生便在門簾之外，一人涵養(yǎng)極好，微微點頭，另一人則欣然微笑，津津有味，將李汀汀與小順子的對話，盡數(shù)聽在耳中！

李汀汀之言，朱瞻基聽得十分明白，雖然句句沖著蘇虎生沒錯，但是對孫揚熙照顧不周的，卻分明是自己！他沒有任何理由氣惱，只得低低的聲音，打趣道：“李姑娘這樣的脾氣，平日里絲毫瞧不出??！”

蘇虎生卻點點頭道：“李姑娘溫婉賢淑，性子是極好的。”

朱瞻基聽了，轉(zhuǎn)頭望著蘇虎生，雙目之中，透著一分詫異九分笑意，問道：“她一向是這么跟你說話？”

蘇虎生又點點頭，笑吟吟道：“是，她一向這么跟小人說話?！?/p>

朱瞻基又意味深長地望了蘇虎生一眼，才提高了聲音說道：“小順子，把藥放下?！狈愿老破痖T簾，邁步進入房內(nèi)。

見到朱瞻基忽然現(xiàn)身，屋內(nèi)數(shù)人心中惴惴，躬身行禮之時，不免略顯局促，唯有李汀汀一怔之后，心中暗道妙極！誰也沒法子當(dāng)著朱瞻基之前，如此無所顧忌，傾吐心中委屈，這樣的說話，碰巧給他聽到，真是再好也沒有！她自覺心安理得，臉上便見不到一絲慌張之色，只是蓮步輕移，退在孫揚熙身旁。

孫揚熙卻秀眉微蹙，心中一陣迷茫，這個時候見到朱瞻基，居然既不知欣喜也不知憂慮，一時懵住了，低著頭問道：“胡姐姐又有身孕了，你得空了不去陪著，來我房里做什么？”

朱瞻基卻嘻嘻一笑，柔聲道：“想來看看?！北闳魺o其事，來到榻前，又隨手拿起一只布偶，揮舞著逗朱溪婷開心。孫揚熙見了，心中一陣溫暖，瞧著朱瞻基逗弄女兒，又抱在懷中，興致勃勃，叫她喊爹爹。一會兒孩子倦了，哭鬧起來，孫揚熙才伸手，從朱瞻基懷中抱過女兒，給她理了理頭發(fā)，朱瞻基則笑嘻嘻地望著。孫揚熙給他瞧得臉上一紅，背過身去，哄女兒道：“婷婷乖，都是爹爹不好……咱們躲開他，美美睡上一覺，好不好？”說罷便叫上李汀汀與乳母，起身往里屋去。

這時朱瞻基卻將孫揚熙叫住，握著她一雙纖纖玉手，深情款款說道：“我有一事相求?！彼壑橐诲e，瞥見桌上藥湯，忽然改口道：“兩件。”又命人去將湯藥重新溫?zé)?，朱溪婷則交予李汀汀與乳母二人抱去。

孫揚熙不知他心中打了什么主意，嗔道：“難怪說話這么動聽，原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敝煺盎鶇s一本正經(jīng)道：“我說的是心里話，自然動聽?！庇掷鴮O揚熙手，伸嘴輕輕一吻，接著說道：“我已然得了父皇允可，明日便會動身，為皇爺爺修長陵去?！?/p>

孫揚熙奇道：“怎么想起來去修陵？”朱瞻基不答，而是感嘆道：“你若見到這座皇城是如何修建起來，便會明白一個道理，‘土木之工不可妄動’，實是至理名言！”

孫揚熙知道他話中所指，是徭役層層攤派，若是趕上管事官員毫無心肝，那么百姓便苦不堪言，但這時長陵已然修建多年，只待大行皇帝下葬，她并不追問，而是笑道：“殿下懷著一顆愛民如子之心，心系百姓疾苦，實是大明之福?！?/p>

這樣恭維的言語，這樣直白露骨，孫揚熙曾在柳樹下，二人初相識之時，說過一次，然而這一次，朱瞻基卻笑不出，而是搖頭道：“略盡綿力，聊表孝心?！睂O揚熙聽了，覺得有些古怪，卻說不出哪里古怪，于是問道：“那么此事，我能幫上什么忙？”

朱瞻基并不答話，會心一笑問道：“你想如何幫我？”

孫揚熙搖了搖頭說道：“我又不是你肚中蛔蟲，可猜不出了……只是乾清宮來人剛走，說是不再用我伺候筆墨，你的如意算盤若是與此有關(guān)，怕是要落空了……”朱瞻基臉上現(xiàn)出迷茫之色，原來對于此事尚不知情，然而他微微思索，便笑道：“母后向來不喜歡這個取巧的法子，如今終于找到借口將你遣走，不妨事！父皇離不開你這只筆，過些日子必得另作安排?！?/p>

孫揚熙點了點頭，然而一雙妙目仍是望著朱瞻基，顯然對于如何幫手，毫無頭緒。朱瞻基便不再賣關(guān)子，說道：“我想著孫大人身手了得，總是在城樓上陪著瞻墡聊天解悶，太過屈才了！讓他去府軍前衛(wèi)，領(lǐng)一個僉事的差事，陪著我去長陵斗蛐蛐兒如何？”

提起哥哥孫繼宗，孫揚熙立時記起，周曉君所拋出的問題，什么才是兩全的法子呢？她心中犯難，拿不出主意，卻淺笑嫣然，不忘了打趣道：“道衍禪師真是神通廣大，所選之風(fēng)水寶地，秋蟲兒在那里居然可以過冬的嗎？”

朱瞻基與她相視一笑，答道：“無蛐蛐兒可斗之時，也去巡視工地，也去戍守營帳，我使喚他做些僉事分內(nèi)之事，只求夫人點頭允可，這樣可行嗎？”

孫揚熙聽了，心中一動，他既不提功勞，也不提封賞，卻用了一個“求”字，既令人心中溫暖，有如沐春風(fēng)之感，又令她不知如何回應(yīng)，茫然失措，躊躇道：“這事……我怎能做主的？你……我哥他……”

朱瞻基卻忽然接口說道：“孫大人今日拿走了一只頂好的蛐蛐兒籠子，我猜想他回頭必然會尋一只頂好的蟲子，與之相配?！边@時孫揚熙終于明白前因后果，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禁嗔道：“你們既然已經(jīng)說定，還假模假式兒，來問我做什么！”朱瞻基卻微微頷首，喜道：“多謝夫人成全！這第一件事，便算你應(yīng)允了，接著咱們來聊聊第二件事?！?/p>

蘇虎生適時將溫?zé)岬臏幩土诉M來，朱瞻基則柔聲哄道：“趁熱服下，若再冷了，便不能喝了?！庇质仲N心，吩咐取過果子蜜餞，仔細(xì)托在手中，言辭懇切，“我離宮之后，不會再有湯藥送來?！?/p>

這碗“助孕”的湯藥，自從練字時起，便得喝到泓熙皇帝殯天那一日！這個道理孫揚熙十分明白，正如李汀汀、蘇虎生、朱瞻基每個人心中都十分明白！

孫揚熙依言服藥，朱瞻基贊她真乖，然后問道：“這第二件事你答允不答允？”孫揚熙一怔，猛然明白，原來這第二件事，并不是服藥，而是服藥之后方才穩(wěn)妥，不由得面紅過耳，嬌羞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