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終于又坐在了電腦前，別了8年的電腦前。這是大兒給我備好的電腦，因為手機(jī)打字實在是辛苦。兒子把電腦弄得非常清爽干凈順暢，非常得我的心；并且什么多余的交代都沒有，仿佛知道我要什么。
養(yǎng)兒20年，我終于開始享福了。
終于想坐下來寫寫文字，終于可以寫寫字。提筆而起，興之所至，想到哪里，寫到哪里。開始新的文字，告別8年前的文字。8年前我寫了4年的博客，正式結(jié)束。
8年里，一顆逐漸凋零的心。
從這個春天正式開始吧，從今天正式開始，我記憶中的野菜季，我的采藥季。雖然，2020年的春天已經(jīng)快過完了。
【野菜季】
1、薺菜
春天里的野菜第一，當(dāng)然是薺菜。在湖北，我的家鄉(xiāng)襄陽的一個縣城，正月十六那天，全城的人涌向河邊地頭山間，一來為民俗“游百病”，二來為挖薺菜包薺菜餃子，傳說在這一天吃了薺菜餃子，眼睛便會明亮，身體不得病。
正月里的薺菜最為鮮嫩，野薺菜也最為鮮美，那是人工種植薺菜無法比擬的鮮美。
我爹總能挖到最嫩最肥美的薺菜（這些本事我也一脈相承），挖回的一籃子薺菜便是我私人“獨(dú)享”的活----清洗。幾個大盆子輪流放滿水，第一道最難洗，要一棵一棵地掰著扒著葉片清泥，全部清完泥，剩下的幾道只在水里擺幾擺便可撈起來。瀝干水分，我爹便開始剁餡，豬肉是五花鮮肉的，三分肥七分瘦，剁完肉餡剁薺菜，我爹剁餡的姿勢極為利落帥氣，和他的脾氣一樣霸氣十足。配料也極簡單，就是加點油鹽姜末，我爹極喜歡放姜末，從小到大我爹的菜最為痛恨的就是他往餃子里放姜末，因為是剁成姜蓉拌在一起的，根本挑不出來，我每次都是囫圇吞下去，免得嚼到姜時的痛苦~~~~餡料攪拌好后要迅速包，不然菜葉會化水爛了餃子皮；包好后要極速下鍋煮，及時吃，一邊包一邊煮一邊吃，如果煮好了沒有及時吃，我爹便會罵人，說浪費(fèi)了他最好味道的餃子。
這一點，我也是如此。
想必全天下的廚子，會做菜懂食物的人都是如此：尊重食物的特性，尊重廚子的心。
新鮮出鍋的薺菜餃子的那個鮮香??！我不說，你自行腦補(bǔ)。
2、野韭菜
春天里，叫得上名的野菜、常吃的野菜，野韭菜算上一個。
野韭菜，學(xué)名也叫野蒜。長在野外，山坡上，三月的時候尤其鮮嫩，細(xì)細(xì)長長的，細(xì)管狀，味道似韭又似蔥，總之一股特別的野香味。細(xì)細(xì)的，不算太大棵，常常是幾根一簇地野生，土淺的可以直接扯出，通常得挖。洗凈用來炒雞蛋、炒肉，炒臘肉加點辣椒更是非常咸鮮香，很開胃，三碗飯不在話下。
季短，很快長老開花。我爹喜歡趁鮮嫩時挖了洗凈曬到半干，切成段，拌了鹽和炒黃豆一起腌。咸鮮酸，我爹愛吃，前兩年神秘地給我寄了兩瓶過來，收到后讓我猜。我一下猜出，我爹沒想到我?guī)资隂]見過這玩意兒竟然一下就認(rèn)出來，我沒有驚喜他覺得一點也不好玩。于是他意興闌珊。
我不喜歡腌的酸野韭菜，但是我沒告訴我爹。直到丟了都沒告訴他。我騙他說喝酒時下酒挺好，實際上確實挺好，但是沒人和我喝酒。沒有合適的酒伴，只好浪費(fèi)我爹的腌韭菜。
3、榆錢
三月，榆樹上開始掛滿了榆錢，似錢串串，也象玉帶。
奶奶家門口栽了兩棵大榆樹，多少年了不知道，反正粗到我一個人的胳膊抱不過來。為什么是兩棵呢？那是爺爺奶奶為我和姐姐兩個孫女將來的嫁妝準(zhǔn)備的（30多年前的榆樹），爺爺奶奶去世近三十年了，他們的兩個孫女沒有一個用上那兩棵樹，那兩棵樹被后來買爺爺奶奶房子的鄰居不知是砍了賣了還是燒了，總之沒有完成爺爺奶奶賦予它們的神圣使命。
但是那兩顆榆樹每年春天為我貢獻(xiàn)了榆錢，貢獻(xiàn)了十幾年，直到爺爺奶奶全部搬離鄉(xiāng)下。
每年三月，草長鶯飛的時候，春風(fēng)化暖，榆錢忽然一夜從榆樹的枝頭出現(xiàn)，原本灰色的蒼勁的枝椏，一夜披上了綠色的串串，一枝枝，向田野低垂，向天空伸展，活似兩顆大玉樹。
空氣里滿是它的清香。
奶奶踮起小腳，顫巍巍地端著一個小簸箕，一只手從榆樹的枝條往下抹，榆錢便一串串跌落在簸箕了，味道更加四散開來，我跟在后面，用手抓起就往口里塞、嚼巴，榆錢的清甜讓我非常歡喜滿足，眼里放出清亮的光芒。
榆錢用來煎蛋、攤榆錢面餅、滾湯、煮粥，曬干了冬天里燜臘肉，更是一絕。
4、香椿
香椿，是椿樹的嫩芽，椿樹是出芽比較早的樹，長江南北都常見，是一種優(yōu)良的喬木，不管食用還是木材，都廣泛種植和使用。我的家鄉(xiāng)叫它椿天，不清楚的人，還以為我們把春天吃進(jìn)了肚子，但若這樣認(rèn)為的話，我個人覺得是非常美好和寫意的事------把春天吃進(jìn)肚子，一肚子春光，還不夠美好么？想想都覺得像仙人一樣飄飄欲仙。
椿樹分為香椿和臭椿兩種，香的極香，臭的極臭，只有香椿可以食用。它們的葉子看起來極為相似，只有懂得人才能分辨。
椿芽氣味芳香獨(dú)特，營養(yǎng)豐富，主治外感風(fēng)寒、風(fēng)濕麻痹、胃痛、痢疾等。喜歡的人極喜，不喜歡的聞都不行，這一點像極榴蓮。
奶奶家，和榆樹一樣，香椿樹也是種了兩棵，同樣也是為了我和姐姐的嫁妝，過去嫁妝少不了打柜子條臺什么的，而榆樹和椿樹（還有楸樹）都是極好的家用木材，奶奶的后山上還有很多上了年份的松樹，但是松樹的材質(zhì)爺爺奶奶看不上。所以，椿樹榆樹和楸樹應(yīng)該都是在我和姐姐出生之后栽種的。
在我的家鄉(xiāng)，女孩子的嫁妝非常重要，貧窮的爺爺奶奶雖然無法給我們提供好的物質(zhì)生活，但老早地就在為我和姐姐做準(zhǔn)備，如果樹木生長順利、世道安然的話，起碼可以讓兩個孫女風(fēng)光地嫁出去。同樣準(zhǔn)備的，還有爺爺奶奶老早儲存的棉花，好的棉花被爺爺奶奶單獨(dú)收存起來，一年年存上一點，畢竟兩個孫女，被子需要備上好幾床。
爺爺奶奶沒有想到，他們給我們姐倆準(zhǔn)備的東西，除了一床棉花被隨我三十多年，其他都沒有完成它們當(dāng)時被賦予的偉大使命。因為沒有等到我們出嫁的年齡，爺爺奶奶年邁，鄉(xiāng)下無人照顧他們，被迫賣掉了老屋，進(jìn)城和兒子們住在了一起。我和姐姐結(jié)婚時，物品都很豐富，但都沒有爺爺奶奶的心意珍貴。
（時近清明，寫到這些，忍不住淚流。我和姐姐這一生，只有爺爺奶奶是那樣無怨無悔虔誠地為我們準(zhǔn)備、為我們付出，可惜我們還沒有機(jī)會盡什么孝道他們就去世了，此為人生之憾）。
樹頭上的香椿芽，長在高高的樹枝頂端，枝頭矮的可以用手采摘，高的枝頭必須用長長的竹竿，上端綁上鐮刀，我們叫“搗”下來。嫩芽洗凈用來炒蛋、涼拌，炒蛋前先用開水燙一下再和雞蛋攪拌均勻，大火下鍋，等哧溜出了蛋花邊是再轉(zhuǎn)中火煎，兩面煎，這樣的蛋餅煎出來格外鮮香。也可涼拌，單拌、和豆腐一起都可以，簡單的加上點麻油、鹽，便是一般風(fēng)味獨(dú)特的涼菜了。我爹在城里買香椿吃，涼拌的香椿會放冰箱里密封冰上一冰，那便是一絕；有時會拿來和熟的鮮蠶豆一起拌，也是極美味的，我給它們起名叫二仙(二鮮）。其實只要有閑適的心情，什么菜式也便帶了仙氣兒了。
吃不贏的香椿芽，我爹也是拿來腌，腌菜的技術(shù)我爹爐火純青，什么都能拿來腌。但是，和野韭菜一樣，我也不喜歡，也許心境達(dá)不到我爹隨心所欲和隨遇而安的自在吧。
鄉(xiāng)下的香椿芽慢慢吃著吃著就老了，在還沒完全長成老青色的葉子時，奶奶又磕些葉子下來，開水燙了切碎曬干，存到夏天，麥子收了后新面磨出來，做成香椿雞蛋臊子面，那又是夏天的另一道美食。
5、灰灰菜
灰灰菜，也是鄂西北非常常見的野菜，可以一大片一大片的長，因為葉面發(fā)灰，所以叫灰灰菜，嫩芽用來清炒、涼拌、滾湯等，氣味清淡卻清新，屬于小家碧玉的野菜。
【百度上的介紹來一段：灰灰菜幼苗和嫩莖葉可食用，味道鮮美，口感柔嫩，營養(yǎng)豐富。食用灰灰菜能夠預(yù)防貧血，促進(jìn)兒童生長發(fā)育，對中老年缺鈣者也有一定保健功能。另外，全草還含有揮發(fā)油、藜堿等特有物質(zhì)，能夠防止消化道寄生蟲、消除口臭。因此，灰灰菜作為一種老少皆宜的保健食品，不僅為尋常百姓采食，而且登上了賓館、飯店餐桌。 由于灰灰菜的生長特性，決定了其一般多是野生的，無人為因素影響其生長，因而營養(yǎng)價值較高，實至名歸的綠色食品?！?/p>
做法：用沸水焯后，再用清水漂泡，可炒食、涼拌或做湯，也可晾干貯藏。把幼嫩的灰灰菜放進(jìn)沸水中焯一下（時間不宜過長），用來炒肉味道鮮美。也可拌入蔥、姜、蒜、鹽、味精和香油等，如果再加入一些辣椒和醋，吃起來味道更鮮美。
也可以用來包包子，曬成干菜后燜五花肉也不錯。
灰灰菜長老后，我們砍下來做成掃帚，又好用又耐用。
還有幾種野菜拿來當(dāng)零食吃的：
1、薺菜：另外一種長在山上吃根莖的薺菜，小小粒的根莖，非常清甜，資料上根本查不到，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挖的時候像是迷你小紅薯，提起來是一串的，沒有圖片，急人，無法細(xì)說。
2、野薔薇芽
鄂西北，我的家鄉(xiāng)，地處丘陵地帶，一到春天全是花的海洋，映山紅、金銀花、野薔薇漫山遍野的開，還有無數(shù)說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劈里啪啦、迫不及待、五彩繽紛地開，非常驚艷。
我對其他的花視若無睹，因為它們都不能吃，我只掛記著野薔薇-----它嫩嫩的芽可是春天里的一道饋贈！無比清甜可口。
野薔薇的花分兩種顏色：白色和粉色，都很嬌艷，我很喜歡看，但這花從開到謝很短暫，如果采摘了插到花瓶里，沒過多久花瓣便落了。
我常常等不及它開花，我迫不及待老早去巡邏，因為花開了，第一批的芽便老了不好吃了。芽長在根部，如果薔薇花夠大蓬（我們叫野生的植物一株不叫株，叫一蓬蓬，這樣足夠形容它的郁郁蔥籠），我得彎下腰葡在地上往根部去找，芽一般都長在根部，薔薇花有刺，我得小心低頭又得小心抬頭，否則輕的掛住我的頭發(fā)，重則在我的臉上刺拉上一條。
薔薇芽的那個嫩芽！入嘴后的那個清甜！越肥碩越好吃！
通常我只看得上紅莖的，那是粉色薔薇的芽，因為味道更長、更甜。實在沒得選擇，白莖的也吃，白莖的是開白色花的，微微有點苦。掐完一批，過幾天還得去看去守，薔薇花會契而不舍地一批批起芽，這是植物生長的特色：春天就得發(fā)芽開花，然后開花結(jié)果。它們不像人類那么多考慮，它們只遵循自然規(guī)律。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薔薇的春天是過的怎樣得膽戰(zhàn)心驚，時刻擔(dān)心我的搶掠。終于，我吃夠了，不再去翻騰薔薇芽，薔薇媽媽松了一口氣，難產(chǎn)出最后一批薔薇芽，終于可以茁壯成長。下一年，我再循環(huán)殺將回來。
十一歲之后，我終于放過了它們，我進(jìn)城了。
沒有了薔薇芽的春天，記憶不再那么香甜。
3、茅煙，也即茅草花的嫩蕊
我覺得我的鄉(xiāng)人極為仙風(fēng)道骨，你看我們叫植物的名字都格外不一樣，為什么叫茅草花蕾叫茅煙呢？或許因為它長的形狀細(xì)長如煙吧，總之，飄逸極了！
茅草是一種生長力極為旺盛極為倔強(qiáng)的野草，無論是鄉(xiāng)下的田間地頭、山谷還是山坡，又或者城市里的廢墟邊隙，只要有土的地方便會有它的身影，從來不管人們是否注意到它，它只管默默自顧自的生長。這是所有野草的特性，永遠(yuǎn)不歇地生息繁衍。如果說其他蔥郁細(xì)嫩的小草是小家碧玉，茅草就像是不修邊幅的粗婦，它的葉子粗糙，綠色邊緣帶著一點點褐色的葉子是有微刺的，如果光腿從茅草叢穿過，輕的讓皮膚瘙癢，重的有可能被它拉傷?？傊怯衅獾囊安?。
初生的茅草，密密地長著，一叢叢一簇簇，剛出來時只長出了兩片葉子。緊接著兩片葉子之間長出一條肚子微鼓、頭尖如針的芽，這就是茅草的花（學(xué)名叫茅針，我們叫茅煙），拔時揪住它的上端，輕輕一提，茅煙就從茅草肚子里起來了。輕輕的剝開嫩綠色的薄皮，里面有一條潔白帶微青色軟軟的東西，那就是茅草的花蕊，花蕊是可以吃的，把它放到嘴里去，軟綿綿的，輕輕嚼一嚼，清新清甜，一股淡淡的青草香，野性十足猶如山野一縷清新的風(fēng)令人心曠神怡。我常常是連剝好幾條壓成一個餅狀，覺得這樣吃著才過癮。
沒被人類吃掉的茅煙，最后便順利開成了茅草花，開花時的茅草也極為飄逸，真的要用飄逸來形容：一支支白色的茅草花，絮狀的，朦朦朧朧，風(fēng)姿綽約，美得不像話；千千萬萬的茅草花聚在一起時，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是一處微縮的蘆葦蕩，令人心馳蕩漾。
茅根也是可以吃的，在鄉(xiāng)下打豬草或者放牛時，一時手癢或者一時嘴癢，會找個泥土松軟有茅草的地方，用手一扒拉，潔白的茅草根便裸露在眼前，扯出幾根到溪水里沖洗幾下塞進(jìn)口里嚼巴嚼巴，一絲絲清甜沁入喉間，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吃了茅根或者其他野果子，不管是打豬草還是其他干著什么，便覺有了收獲，便不再覺得枯悶煩躁辛勞，大自然總能讓我們輕易的自得其樂。
茅根還是一味藥，功能涼血止血，清熱解毒；主治吐血，尿血，熱淋，水腫，黃疸，小便不利，熱病煩渴，胃熱嘔噦，咳嗽等。
小時候在鄉(xiāng)下，極少生病，病了也很快就好，也許是吃了太多的野菜、野果，整天在大自然奔跑，接受了太多大自然的饋贈，自己也變成了自然中的一份子帶來的福報吧！
野菜季，何止春天！春天里的野菜也不僅僅此文里提及的幾種，時間有限，先絮絮這么多。四季不同的野菜，且待下次娓娓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