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一清早，腸粉店門口就圍滿了絡繹不絕的人。

“老板！幫我打包兩份肉腸！”

“好嘞！”

“老板！一份齋腸，一份雞蛋腸，這里吃！”

“就來！”

“老板！我那份多放點汁哈！”

“沒問題！”

“老板......”

“......”

好不容易忙過了早高峰后，陳國雄的腰已經(jīng)僵硬得像是鐵板一塊了。他用袖子擦去了額頭上的汗后，從熱得像火爐一般的腸粉機旁離開走到街邊，把腰部和脖子轉動地好一陣“咯嘣咯嘣”沉悶的響。他的身體隨著這一聲聲悶響逐漸輕了下來，他四下里望了望，街上沒什么人了，剛才最后幾個在店里吃腸粉的客人也都結賬離開，于是他不緊不慢地銜起一支煙來，走遠了幾步吸著。裹挾著陽光暖意和大海水汽的夏風從遠方吹來，吹進陳國雄的左邊袖口，又從他右邊的袖口出來，這一進一出間風便逐漸帶走了他身上黏黏膩膩的汗氣。此時已是夏末，又一連地下了幾天的雨，氣候轉涼，因此陳國雄的衣服不再像往日那樣整件糊在身上，而只是零星散布著一片一片的汗?jié)n，像潑上油畫的墨似的。

納了涼，又解了煙癮，陳國雄心滿意足地回到店里，咕嚕咕嚕地喝下一大杯水。老板娘穿著那件熟悉的棕色短衣正伏在洗手池前洗碟，各張桌子都已收拾過，但地上還有些用過的紙巾和一次性筷子包裝袋，他拿起掃帚把它們一個個掃進撮箕。墻上的時針已經(jīng)指過了十點，他從早上起床至今已經(jīng)連續(xù)忙碌了四個多小時卻還沒吃過任何東西，他的肚子抗議似的咕咕叫了起來?！皣郯?，你先從柜子里拿錢去買幾個面包吃，吃完再掃吧。人是鐵飯是鋼，可不好餓壞了肚子。”洗手池里傳來老板娘的聲音?！爸懒税⒁?，我就快掃完了?！彼f。

掃過地后，陳國雄到隔壁的包子鋪里要了兩個熱氣騰騰的湯包，一個菜的，一個肉的。他提著兩個湯包回來，徑直坐在店門前的樓梯上大口吃了起來，白色的包子咬開后滿嘴是溫熱湯汁的咸香味，真是好吃極了。正吃著，他的手機忽然響了，是母親進了電話，電話里母親說父親最近總接不到活，又說起妹妹馬上又要交學費的事，他立刻搶過話說妹妹的學費只管包在他身上就行，讓母親放心。掛電話后他立刻轉了兩萬塊錢給母親，同時還說要是不夠的話他可以再轉些過去。母親接連回復了兩遍夠了，還附帶上一個滿是花朵的表情。

放下手機后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妹妹乖巧的模樣。妹妹近一米六五的個子，與母親極像的梨形身材，微微隆起的胸脯旁一雙手臂細細長長的，寬寬的屁股下一雙腿卻胖胖白白的。她的臉龐也是白白凈凈的，五官說不上像父親還是像母親，倒是時常有人說他們兩兄妹很像，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就越看越覺得妹妹像他。妹妹小他整好一輪，去年剛上縣里的私立高中，每年光學費就要兩萬，貴得很，但鎮(zhèn)上的人們都說那學校除去貴之外各方面都好，他便主動向父母提議妹妹的學費由他幫著出一半，絕不能讓妹妹輸在起跑線上?？山衲甑哪昃皩嵲谑遣缓茫?zhèn)里各鄉(xiāng)都少有人蓋房子，因此父親今年以來有大半時間都在家里坐著，收入自然銳減，妹妹今年的學費便只好由他一個人出了。他對此并不在意，他自己就已經(jīng)吃過許多沒讀書的虧了，因此他極不愿見到妹妹以后也像他一樣只做沒出息的體力活。

陳國雄初中讀到一半就出來打工了。他先是被父親叫去市區(qū)一個遠房表叔的店里幫著賣了四年水果，那遠房表叔至今還欠著他幾個月的工錢沒還，甚至連提也不提了。后來水果店倒閉了，他又去一家飯館里打了四年的雜，干的全是端菜收桌切菜跑腿之類的活。其實他一開始并不是想來打雜的，可這是飯館里的規(guī)矩，想跟著師傅們學廚藝，就得先從打雜做起。于是他只好先勤勤懇懇地打雜，任勞任怨，一人差不多做著兩人份的活計。工資卻是一分沒有多，盡管是包吃包住，可每月發(fā)下來的工資連兩千都不到，他還要轉一千回家里，剩下的幾百塊幾乎就只夠他抽煙和偶爾買幾件便宜的衣服了。為了省錢，他只好把衣服破了又縫，鞋底掉了又重新粘回去，同事間常相約著去的網(wǎng)吧卡拉OK他一概不去，酒也從來不跟人喝，甚至為了省錢他連一包好煙也不曾買給師傅。日子久了師傅和同事們或是嫌他摳門或是嫌他故作清高，也就都不再叫他了。四年后，比他早來的，同期的，晚來的都一個個熬成了師傅，只剩下他還在打雜，他也就心灰意冷地走了。

陳國雄離開飯館后便來到這家腸粉店里，不承想一做至今也已經(jīng)五年了。他還記得他初來乍到時，店里除他和老板娘之外還有老板和一個比他要大些的男人。那個男人并不怎么搭理他，對顧客的態(tài)度也不怎么好，他拉腸粉時總是一副很受了虧待似的苦瓜臉，不久后他便沒再來了，他也就沒再見過他。他關于店里的一切幾乎全是跟老板學的，他教他用磨米機，教他熬制醬汁（重點是記住各樣配料要下多少），教他制作辣椒醬，教他如何拉腸粉（重點是如何做得又薄又快又漂亮），切東西之類的雜活不用教他，這些他在飯館的四年里早已經(jīng)做得駕輕就熟了。他剛開始拉腸粉時常常被燙到，手上臂上到處是被燙出的小小紅點，米漿也總是舀得太多，因此做出來的腸粉總是偏厚，口感自然便差了些，甚至還有幾次由于他太過著急結果腸粉還沒完全蒸熟就被端到了客人面前，萬幸是沒吃出過什么事來。漸漸地，他的手掌上長出了一層厚厚的繭，拉腸粉時不再覺得燙了，他舀米漿的手也像機械臂似的穩(wěn)當起來，每勺都是不多不少的剛剛好，不久后鄰里的人們都覺得他做的腸粉甚至比老板親手做得還要好吃了。

剛來時陳國雄沒有住的地方，老板娘便提議挪出一間房來給他住，但每月要從工資里扣去六百塊錢，他欣然應允，那之后他便和老板老板娘一起住在一間兩房一廳的屋里。在他來到腸粉店大概半年后，一天夜里正當他像往常似的愉快地躺在床上玩手機時，忽聽到門外傳來老板和老板娘猶如野獸一般的嘶吼聲，他慌忙起身，一開門便看見他們正拉開架勢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他后來每每回憶起此事總慶幸他那時還好沒睡著，否則他們指不定就要大打出手了。但盡管那天他們在他的阻攔下最后沒有打起來，卻還是吵了個天昏地暗，其中夾雜了許多他從未聽過的土話，他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罵人的。他既然聽不懂，加上他們又是他的老板老板娘，自然地也就不敢隨便插嘴，只好站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他們就這么爭吵了許久。時間在他們此起彼伏的爭吵聲中捂著耳朵走到了凌晨，屋里才久違地重又安靜下來。老板氣沖沖地穿上鞋子走了，這是陳國雄最后一次見到老板，那之后不久老板娘就和老板離了婚，一次也沒再回來過。從那天起至今四年多時間里腸粉店和家里便都只剩下他和老板娘兩個人，算起來老板娘今年也已經(jīng)過了五十歲了，可身材卻還是像年輕人似的勻勻稱稱的，很有力氣，有時忙碌起來她把一袋袋米舉起便往肩頭上扛，連氣也不帶喘。她的腦子很靈光，算起賬來計算器摁得像他在電視里看過的賬房先生擺弄算盤似的，啪啪直響。她留著一頭很顯干練的短發(fā)，常穿短衣，就算是十幾度的晚秋她也穿短衣，為的是干活方便。其實陳國雄原先是跟老板親近些的，畢竟他初來乍到時是老板一手教會他所有的活，可隨著他聽了越來越多他們夫妻間的爭吵后，他漸漸對老板一喝了酒就居高臨下地指責老板娘的模樣很反感，反倒慢慢跟老板娘心更近了些。因此，他后來覺得老板的離開不見得就是一件壞事，最起碼老板娘不用再隔三岔五就受他的氣了。

老板娘自然感受得到陳國雄在他們之間偏袒著她的這份心，因此她自打與他離婚后每天做飯總會特意做幾樣陳國雄愛吃的菜，現(xiàn)在她終于可以不用再顧著他刁鉆的口味了。老板娘患有先天不孕癥，沒有孩子，年輕時他曾提出過要領養(yǎng)一個，她不肯，一意孤行地要等著自己的不孕癥治好，等著等著他們也就都上了年紀了。其實她當初不愿領養(yǎng)，主要是擔心自己和他是否能夠真心疼愛一個不是他們自己生下的孩子，否則要是他們以后反悔了，孩子的未來又該靠誰去保障。這一點她從沒跟他說過，而只是獨自藏在心底里糾結著，他全然不知。后來每每與她爭吵他都把這件事當作丹書鐵券似的掛在嘴邊，堵塞得她漲著一張紅臉說不出話來，倒像是其他的一切過錯也都是由她引起的了。離婚是她提的，他沒有反對，爭吵了小半輩子的兩人就這么一眨眼間便離了婚，簡單得就像是戀人分手似的。剛離婚的那陣她覺得家里的空氣似乎都由于他的離去通暢了不少，心也就漸漸恢復了平靜，盡管說由于他的離去店里忙碌了不少，可她一想到終于不用再每日對著那張黑臉，便覺得這額外的忙碌也算不上什么損失了。可日子長了，她又開始覺得寂寞，夜里一個人睡在床上總覺得到處都空落落的，反倒懷念起那些吵架的時光。好在是還有陳國雄陪她住在這屋里，夜里每當她獨自躺在床上時，總聽見陳國雄從隔壁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歡笑聲。他在笑什么呢？她想著，也就漸漸忘了自己的事，有時還會跟著他的笑聲不自覺地笑著。后來，為了排解寂寞，有時她也會把憋悶在心里的許多話說給陳國雄聽，他一知半解地聽著，雖然其中有許多事理他尚且無法感同身受，但他仍然憑著自己的理解字字句句地回應她。他們在這段時間里很快地親近起來，漸漸地，她在不經(jīng)意間也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著，給他加了好幾次工資。

陳國雄自然不會知道老板娘的這些心事，他只覺得她實在是個太好的老板娘，因此打從心底里很感激她。于是五年來他加倍細心地做著每一份腸粉，熬制著每一鍋醬汁，熱情招待著每一位客人，希望以此為店里招攬來更多的生意回報她。

（二）

腸粉店里通常忙過午高峰后老板娘便要離開一會兒，她要去買菜，做飯，有時也順帶做些家里的活，店里就暫時由陳國雄獨自守著，反正這時也不怎么忙了。

但這時候陳國雄通常也不閑著，他有時會剝剝大蒜或玉米，有時會切切火腿或臘腸，要是豆?jié){機里的豆?jié){賣完了，他就把豆?jié){機拿去洗了，要是冰箱里的肉菜不多了，他就打電話再讓人家送些來。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活，總之他看見什么沒做就做什么，除非是實在沒什么需要做的了，他才會坐下來擺弄一會兒手機或是站在店外吸上那么一兩支煙。

這天他照例在剝玉米時他的母親給他打來了電話，說是家里有人要給他介紹對象，讓他照著電話號碼聯(lián)系人家。起初他很有些抗拒，并不愿有人來打擾他平靜而又簡單愉快的生活，可他很快想到這畢竟是母親的意思，他知道母親常催逼他找對象也是為他考慮，因此猶豫再三后還是答應了下來。他曾聽妹妹說過母親在家里常念叨起他，總擔心他一個人在外地無親無朋，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掛去電話后，他依著母親的意思通過電話號碼搜索到人家的賬號，就要添加時卻又忽然猶豫起來，他看著賬號頭像上那張白白可愛的圓臉心怦怦地跳了起來。放下手機，他艱難地吞下好大一口唾沫，又低頭心不在焉地望著桌上那光了半截身子的玉米。再怎么說他也答應了母親，母親肯定也答應了人家，他想著，飛也似的拿起手機發(fā)去好友申請，又坐下不斷地剝起玉米來。

晚上陳國雄回到家時已經(jīng)七點了。今晚的生意不知怎的格外好，客人一個追著一個似的來，陳國雄也就樂呵呵地又多做了半個小時生意。反正米漿和醬汁都有剩，他巴不得能多做些生意。此時客廳里沒有人，餐桌上擺著一盤辣椒炒肉，一盤清炒白菜，一盤油燜豆腐，全貼著保鮮膜，廚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大概老板娘正俯在洗手池前洗著鍋碗。和中午一樣，她每天忙過傍晚后便提前些回來做飯，這樣他六點多一收好了店后回來便能坐下一起吃飯了。她聽見了他回來的聲響，隔著廚房喊他先坐下趁熱吃，她再洗過幾個鍋碗后就來。他推說不餓，坐到沙發(fā)上等她洗完了再一起吃。他掏出手機來看了看，這時他才注意到中午發(fā)出的好友申請早已被通過，她在下午四點零三時還向他打了招呼，可他剛剛忙于店里的活把此事全忘了個精光，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足足晾了人家三個小時了！他急忙把實情向人家解釋了一通，而后才又一次點開頭像上那張圓臉仔細看著?！皣?，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他被這忽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張地放下手機抬起頭，老板娘正在餐桌前解著圍裙?！皠倓?.....剛剛人多，就多做了會兒?！彼f著把手機揣進兜里別過頭去，他感到臉頰像發(fā)了燒似的溫熱起來?！斑@樣......”老板娘解下圍裙掛好，從電飯鍋里盛了好大一碗飯遞給他，“快坐下吃吧，都七點多了 ?！薄昂茫　彼p手接過后把桌上一張張保鮮膜撕開，等她也坐下后大口吃了起來。

吃過飯后，陳國雄洗了澡回到屋里躺下，有些膽怯而又期待地與家里介紹的對象正式聊了起來。他知道了她是隔壁鎮(zhèn)上的人，叫陳美芮，今年二十五歲，與他一樣出生在農(nóng)歷七月，比他正好要小上三歲。她有個弟弟，她弟弟和他妹妹一樣也在縣里讀書，但是不在同一個學校里。她是在商業(yè)街里賣衣服的，包住，住的地方離他大概三十分鐘的車程。她自然也大概問了他這邊的情況，他一一如實相告，總的來說他們的初次聊天還算投緣，不知不覺間他們就聊到十二點了。時候不早了，他可是五點多就要起床，因此雖然他很想與她再聊下去可他更擔心明天睡不醒誤了生意，所以還是只好暫且與她道了別。合上眼后，他依然總想起剛才的對話和她那張可愛的圓臉，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許久才睡著。但盡管這天他睡得很晚，又醒得很早（據(jù)他估計大概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第二天起床時他卻絲毫不覺得累，反而因為常想起昨夜的事干起活來甚至比平日里還要更利索些。

從這天開始，陳國雄一連地好幾天吃過晚飯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只偶爾出來喝兩口水或是上個廁所。夜里，到了十一二點，老板娘躺在床上，還常常聽見廁所傳來沖水的聲音，而以往只要一過了十點她便很少聽見他的動靜。她回想起這幾天他在店里總是莫名其妙地笑著，種種跡象一結合，她很快就把事情猜出了個七七八八。第二天下午，她把他的飯打下來看著他吃時，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他今年也二十八歲了，他爸媽難道就沒有催他結婚之類的？他抬起頭，口中嚼著大塊的紅肉點頭說有催?！澳阕约壕筒恢?？”她問，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他一愣，側過頭像是在思忖著什么似的。好一會兒他才又嚼動起嘴來，含糊地說：“我還沒想到結婚的事，就想先好好做事攢下些錢來?！薄皵€錢歸攢錢，要是遇到了合適的，也可以先跟人了解了解，你說是不？”“我......是，阿姨說的是?！彼蛔栽诘啬﹃橆a說。她把他的反應全看在眼里，幾乎已經(jīng)篤定了他肯定在跟某個女人聯(lián)系著，因此更進一步勸說：“人吶，賺錢歸賺錢，結婚歸結婚，到了年紀沒賺到錢該結婚也要結婚，結了婚才好專心做事。”他若有所思地聽著，“噢噢”地應了兩聲。這時一個半禿了頭的男人走進店里要了兩份腸粉，說這里吃?！昂?，請坐！我現(xiàn)在就去給你做！”陳國雄又扒下一口飯后站起就要去做?！皣勰阒还艹?，我去做。”老板娘說著，搶先一步走到腸粉機前。

陳國雄在和陳美芮聊了大概半個月后，彼此約好了這周六出來吃晚飯。他們是周二深夜里約好的，離周六還有四天，這四天里陳國雄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慢，總是明明感覺已經(jīng)忙碌了半天時間卻只過了沒個把小時，夜里也由于太過興奮常常失眠。他現(xiàn)在總是要到凌晨一點才能睡著了。但是時間無論過得再慢，終究是一秒一秒向前，當陳國雄做完今天的最后一份腸粉開始準備明天要用的東西時，已經(jīng)是周六下午的一點了。自打三年前開始腸粉店一過了周末的中午就總是門可羅雀，于是從去年開始老板娘決定周末索性只做過午高峰后就收工，也正好給陳國雄回去補一補覺。店里的最后一個顧客離開后，陳國雄開始收拾東西，他先把腸粉機旁的油啊醋啊辣椒啊之類的東西收好（醬汁這種不能留過夜的剩下的全部倒掉就行），該蓋緊的蓋緊，該放冰箱的放冰箱。接著又把臺上剩下沒用過的餐盤放進消毒柜里，一次性的飯盒不用動，頂上的那個用蓋子蓋緊就行。收拾好臺上的東西后，他把每張椅子反過來放上桌子，掃拖了地。老板娘則是先洗凈所有剩下的碗碟鍋勺，洗凈后用布擦干，再齊整地疊進消毒柜里消毒，而后便坐在門口的樓梯上飛快地算著今天的賬。算好帳后，老板娘抬起頭來，看到陳國雄正好倒完了洗地桶里的水向樓梯走來，便問他想吃什么，她一會兒去買?！鞍⒁蹋掖龝鋈ヒ幌?，今晚不在家吃?！彼橆a說?！班?，這樣?！彼首髌匠５貞?，其實心里立刻就猜出了他今天大概是要去赴人生的第一場約會，因而很為他高興。

拉下卷簾門后，老板娘去了市場，陳國雄則是邁著輕盈的步伐回到家里。他先是仔細地洗了澡，順便也就洗了頭，接著又剃了胡須，順便也就洗了臉。隨后他把衣柜掀了個底朝天后，卻依然沒翻出一套像樣的衣服。他的衣柜說是衣柜，其實不過是個小小的抽屜式收納柜，里面放的也不過只三四身換洗的衣服，全是平日里他穿去店里的，都很有些舊了，而且大多還沾上了幾滴米漿干了之后洗不去的白點。他來來回回地把這三件衣服翻了又翻，左看右看，越發(fā)覺得穿不出門去，最后索性翻起另一個抽屜里的長袖長褲，才可算翻出了一身自己還看得過去的。穿上后他走到鏡子前又一次仔細地打量著，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吧，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還算干凈筆挺，但他也只有這身衣服還算體面了。 算了，要是這次見過面后還有下次再去買幾身好看的吧！他想著，將幾張紙巾疊在一起打濕擦過鞋子后出了門。

陳國雄的第一次約會還算順利。陳美芮穿了一身淡雅的白色長裙，腳下穿著一雙同樣白色的樂福鞋，她梳著齊整的八字劉海，一張圓臉盡管不像照片上的那樣白皙精致，但在那雙明亮眼睛的點綴下依然很是可愛。而他呢，卻只穿著一身樸素到極致的不合氣溫的黑色長衣和灰色休閑褲（盡管他擼起了袖子），還有一張平凡到用放大鏡都尋不出任何出彩地方的長臉（盡管他剛才已經(jīng)把這張臉洗了又洗了）。因此，他打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很被自卑的陰云籠罩著，始終并不敢怎樣去看她，而只是不時用余光瞥她一眼或是在她看他時也飛快地從她臉上掃過一眼。不過他們的聊天卻很是融洽，就像他們在手機上聊天時那般自然，這主要是由于陳美芮毫不怯場，她從言行到舉止都很是落落大方，他也就漸漸被她感染放松下來，只是還依然不敢怎樣去看她。他們吃完火鍋后又在樓下的奶茶店里坐了好一會兒，再出來時夜已經(jīng)很有些深了。他想起這里離她的宿舍不遠，便提議要送她回去，她沒有拒絕，放心地由著他送。他們在她的宿舍樓下分別時，她提議說下次他再來找她時由她帶他去吃個好吃的，他問那是吃什么的，她不回答，露出一口白牙來神秘兮兮地說：“到時候你就知道啦！”說完她轉身俏皮地鉆進了黑暗的巷子里，留他獨自呆呆地立在原地發(fā)了許久的癡。

（三）

一個月后，陳國雄和陳美芮正式開始交往。

那天晚上，他們吃過飯后在街上閑逛了許久，到夜深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其實陳美芮的腳早已經(jīng)很有些酸了，但她看他總好像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便一直心懷期盼地等著，等他說出那些話。他卻只是不斷地扯著些無關緊要的話。后來她的腳再等不及了，準確地說應該是她的心再等不及了，她不愿再走了，徑自就在路邊的椅子上坐下，迫切地問他：“國雄，你就沒有要對我說的話？”他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但他很快就被她那雙明亮眼睛看得有些心虛。他忽然就懂了她的話，倉促移開視線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說話嗎......”“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你就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嗎？”她直盯著他，雙手不斷地互相搓著?！皠e的......還有什么話......”他剛剛所想的那些話明明已經(jīng)到了嘴邊，不知怎的一出口了就變成這些話?！皣郏阆矚g我嗎？”她輕聲問。他感覺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連晚風拂過枝葉揚起的沙沙聲也像被什么罩上了似的猝然消失了。他那半張在路燈光照下的黑臉很快紅了起來，溫熱溫熱的，她全看在眼里?！跋?.....喜......歡，”他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說?！坝卸嘞矚g？”她激動地站起來，環(huán)著他的手臂追問。“很喜歡，打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彼粗性谒缟系乃辉偾优沉?，鼓足了勇氣說。她欣喜地笑著，將頭更往他身上鉆了鉆?！澳悄阆矚g我嗎？”他小聲地問?！安幌矚g！”她俏皮地說?！鞍?？”“騙你的啦！”她拉起他發(fā)燙而長滿了繭的手。他感到那只手柔軟，小巧，帶著些涼，他的心臟狂亂地跳動著，似乎隨時就要跳出胸腔之外。他抬起頭，身旁林立的高樓頂上發(fā)著如夢似幻的炫光，此刻他幸福極了，他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刻。他突然間有了許多想說的話，但一時又不知該從哪句說起，最后只是不自覺地笑著，傻傻地笑著。

他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和她開始了交往，他先前準備良久的那些表白的話最后連一句也沒用上。他認真去剪了個頭發(fā)，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沒在樓下的小理發(fā)店里剪頭發(fā)，理發(fā)師是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一副很專業(yè)的派頭，他建議他可以燙染個頭，說是能立刻提升許多氣質(zhì)，他全照著聽了，一咬牙花去幾百塊錢。老板娘和常來店里的熟客們都夸他這新頭發(fā)好看，他自己也就越看越覺得好看起來，不再心疼那幾百塊錢了。既然燙染了頭，他想就該再買幾身衣服來搭著，雖然說最近他已經(jīng)買了兩身新衣服了，可畢竟每一身她也都看過兩次了。于是他又一連地買了好幾身衣服，還買了雙鞋，送到時他每一身衣服都覺得滿意好看，便也喊老板娘幫他看看。老板娘看著看著卻是皺起了眉，她不是覺得衣服大了或小了，就是覺得顏色或版型不大好，也有時她覺得大小顏色和版型都還行，但是不值那個價！他聽完老板娘這么一說，也覺得這些衣服似乎一時都不再如原本的好看，最后只留下了老板娘覺得還行的那一身。老板娘畢竟是個女人，年紀又大些，見多識廣，他覺得總比他眼光要強得多。后來，她主動去衣服店里給他買了兩身衣服，他很感謝她的好意，但執(zhí)意要自己出錢，老板娘拗不過他，只好收了錢。這三身衣服陳美芮都覺得很是好看，遠比他之前自己買的那兩身要好看得多，于是后來他也就不再穿那兩身衣服，而只是把這三身衣服來來回回地穿。

涼爽宜人的秋季在熱戀的幸福中悄然逝去，一轉眼時間便已到了年底，天氣在一股猛然襲來的冷空氣下一夜入冬，街上的人們都穿起了五顏六色的厚厚的寒衣。腸粉店里，陳國雄和老板娘為了做事方便，卻依然只穿著單薄的外套。在這有事做時倒是還好，老板娘在里間洗碗時不覺得怎樣冷，陳國雄更是不用說，腸粉機就在他的身前冒著滾滾熱氣。可只要一閑下來就有些坐不住了，刺骨的寒風一陣又一陣地吹進店里，像一把利劍持續(xù)不斷地刮著他們的骨髓，他們只好盡量讓自己動起來，又或是喝上幾口熱水取暖。陳國雄近來已經(jīng)很少吸煙了，一方面入冬以來街上實在是冷，另一方面陳美芮實在是不喜歡煙味，盡管她從未要求他戒煙， 但他已經(jīng)決定為了她要慢慢把煙戒了。老板娘的生日就快到了，他想，今年要不要叫上她一起來給老板娘過生日，她不是常說想見見她嗎？他想起他剛來這里時老板娘過的第一個生日，那晚他和老板和老板娘三人圍坐在餐桌上喝了不少酒，那晚他們夫妻二人看起來格外親密，誰又能想到幾個月后他們就離了婚。到了來年，他不愿看到老板娘的生日就像平日一般不聲不響地過了，于是便買了些燒烤和啤酒，還定了個蛋糕給她慶祝。她倍感驚喜，那晚上二人在出租屋里就著啤酒說了許多的話，他看得出她那夜格外開心。從此以后他每年都這樣給她過生日，也給她買過幾次生日禮物，都是衣服或鞋子，他實在想不到其他能作為禮物的東西。但他的眼光實在是不好，買的衣服和鞋子都不很合她的意，她也不愿看到他為了她的生日花這么多錢，后來便堅決不肯他再買禮物給她。

老板娘的生日正好在周六，這天中午她臨時有事先走了，店里就交給陳國雄一個人收。不久后陳美芮來了，她來時店里還有幾桌客人在吃著，陳國雄正背對她在里間洗著碗碟，沒看到她進來?！袄习?，一個雞蛋腸，這里吃！”她故意壓低了聲音說?！昂?！你先找個位置坐下，我就去給你做?！彼麤]聽出是她的聲音，大聲應著，直到洗凈手回頭時他才猛地發(fā)現(xiàn)是她?！懊儡?！怎么是你！不是叫你來吃晚飯就行嗎，怎么這么早就來啦？”他欣喜地喊道?！胺凑乙矝]什么事，就想著先來店里看看?！闭f完她微笑著，環(huán)在她脖子上的白色圍巾像風信子似的好看極了。“噢......噢，”他看地有些愣了神，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了紅。店里那幾桌客人依然不緊不慢地吃著，此刻他真希望他們能吃快些，好趕緊離開剩下他們二人待一會兒！“你給我做個腸粉吃吧，我餓啦?！彼p柔地說?！昂?，好，我就去給你做，你要吃什么腸？”“我要吃雞蛋腸?！薄昂?！”他快步走到腸粉機旁開了火。

店里的客人陸續(xù)離開了，最后的一點米漿也全做給了一個打包帶走的客人，他要了五份腸粉，陳國雄做了五份半給他，反正剩下的半份也賣不了了。這會兒已經(jīng)一點半多了，正好米漿也賣完了，陳國雄便開始收拾店里的衛(wèi)生和準備明天要用的東西。陳美芮想幫忙，他不肯，只讓她坐著等他，她也不肯，顧自看著東幫一下西幫一下。天氣依然很冷，就連常在附近游蕩的那個很壯的男人都穿上了毛衣。陳國雄卻還是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他一邊忙碌地收拾著一邊不時望向那個笨拙地洗著豆?jié){機的背影，心上不斷泛起的融融暖意使他不再覺得冷了。

收完店后她提出想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看，他便帶著她往家的方向走去，上了樓梯。家里的一切都整整齊齊的，地也很干凈，唯獨他的房間卻像被臺風吹過似的很有些亂。他的房間里悶悶的，沒有開窗的緣故，他的衣服東一件西一件地掛著，充電器還插在插頭上，床上的被子像被捶打過似的坨成一團，有一角已經(jīng)垂到了地上。他尷尬地摩挲著臉頰，心里懊悔早上睡醒后沒有收拾下房間。“你這房間真該要收拾下才是。”她說著打開了窗，又幫他疊好被子擺好了枕頭，他趁著這時間趕緊把衣服都收進了柜子里，又把充電器拔了?！澳憧矗@才像個樣嘛?！彼f。他退遠一步看了看，覺得房間收拾過后確實是像樣得多了。開了窗，他被一陣陣輕微的寒風吹得有些冷了，便換上了一件厚實的黑色棉衣和她一起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打開電視隨意地看著。電視里兩個男人正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說著相聲，臺下的觀眾被他們逗地一陣又一陣地笑著。但他們說的什么陳國雄全沒聽清，此刻他的心正猛烈地悸動著，這是他第一次和她待在一個完全私密的空間里。他不由地浮想聯(lián)翩，視線總不由自主地朝她那張白皙好看的臉頰和淺藍色羽絨服下微微隆起的胸脯看去，他感覺身體里有一股洶涌的暗流正不斷地壯大著。他慌忙翹起二郎腿來，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朝屋子里望去。她被電視里的節(jié)目逗地笑了起來，轉頭看他，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朝著屋子里望，便拉起他的手疑惑地問他怎么不看電視。她這一拉，把他心上的所有努力全打了水漂，他那股好不容易才要壓抑下去的暗流忽然又洶涌了起來，并且比之前還要猛烈得多。他的臉頰頓時紅得像一團火，連看也不敢看她了?！澳阏?，臉這么紅？”她朝他又貼近了些，一雙明亮的眼睛直朝他閃著?！拔?.....”他支吾著朝她看了一眼，便再控制不住地撲了上去......

他們像兩條藤曼緊緊纏繞在一起，彼此貪婪地吻著。有那么一刻，他幾乎就要往她的花園深處里探去，但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那條環(huán)在她脖子上的白色圍巾。它神圣高貴，像風信子似的純潔無暇。天上，潔白的云朵密密麻麻，像一大團棉花似的，不時有幾縷陽光從云間的罅隙漏到街上，給他們的臉龐涂上金燦燦的光。他抬起頭迎著日光，很慶幸自己剛才在最后的時刻保持了理智，否則他真怕自己已經(jīng)做出了什么沖動的事來。她和他一樣還是處子之身，他絕不能這么不明不白地就玷污了她的身體。想到這里他長出了一口氣，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把她的手牽得更緊了些。他們就這么拉著手一路往附近的商業(yè)街走去，在那里吃吃逛逛直到傍晚順路去買了蛋糕，回來時又在樓下買了燒烤和啤酒。

他們回來時老板娘正在廚房里劈里啪啦地炒著菜，一邊哼著些舊時的歌?！鞍⒁?，我回來了?！彼哌M廚房里喊她。她緊挨著他也走進廚房里，立刻接道：“阿姨，祝你生日快樂！”說完她把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遞了過去， 里面是兩件她從店里給她挑選的衣服。系著圍裙的老板娘一見到他們就笑了起來，她接過禮物后親熱地拉著她的手不斷夸她生得真是好看，還輕柔地埋怨她說不用給她帶禮物來的。她同樣親熱地回應她說這只不過是店里隨便拿的兩件衣服，還夸她身材簡直比外面年輕的女孩子還要好，擔心那兩件衣服給她拿大了。陳國雄在一旁樂呵呵地聽著，他覺得她們說的話句句屬實。待老板娘炒完了菜后，他們從打包盒里拿出燒烤，拉開啤酒，三人就這么在餐桌上圍坐著吃了起來。其實原先他是勸老板娘不用炒菜的，畢竟光是燒烤和蛋糕就已經(jīng)很不少了，但老板娘一聽說她要來，無論如何也要給她炒幾個菜吃。晚飯間的氣氛很愉快，三個人有說有笑地嘮著家常，其中主要是她們在說。都喝得半醉后，老板娘久違地提起了許多有關五年前那個老板的事，語氣中對他并沒有過多的責怪，而陳美芮則是苦悶地說起了她父親身體一直不好的事，她說他許多年前就因為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這兩年更是常年吃藥。說到這里她愁眉不展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喝著酒沒有看見。他們把三盤菜都吃完了，啤酒也全見了底，只剩下些燒烤實在是吃不下了。屋外的夜已經(jīng)深了，老舊鐘表上的時針就要挨到“11”的邊了，他們再不吃蛋糕老板娘的生日就要過了。于是他們趕忙插上蠟燭，點火，關燈，兩張紅臉給一張紅臉唱生日歌，隨后是許愿，吹蠟燭，開燈，把蛋糕切開一人吃一小塊做個意思，剩下的大半個凍進冰箱里明天再吃。吃完蛋糕后他們又坐了會兒，再起身時已經(jīng)十二點多了，陳美芮覺得一定要走了，他和老板娘明天都還要早起，特別是他，他五點多就要起床。她說明情況后和他們在門口親熱地道了別，他不放心，執(zhí)意要送她回去，老板娘也覺得這樣妥當，特意交代他不用怕晚，一定要把她送到宿舍了再回來，店里明天由她先下去準備就行。她說完，還穿上鞋子一路送他們下樓，才不舍地在樓下道了別。

他們在狹窄的巷道中穿行，這里沒有一盞燈，唯一的光源是樓上那幾扇窗戶里散出的微弱光亮，地上有些濕濕的，前方偶爾有幾個小小的黑影一晃而過。這條路他早已走得駕輕就熟，不一會兒他們就站在了街邊，馬路上原本他從不覺得明亮的路燈今天不知怎的看起來格外刺眼，白晃晃的。他回頭朝她看了一眼，她臉頰上的紅暈已經(jīng)全褪了色，又是一片雪白了。她沒有察覺到他在看她，而是顧自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覺得她今晚似乎有些反常，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懊儡?，你怎么了？”他試探地問。她沒有應聲，只是搖了搖頭?！澳闶遣皇呛攘司撇皇娣?？”他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溫的。“不會，”她將他的手從她額頭上拿下捏進手里，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國雄，我覺得你應該找個別的事做?！薄盀?.....為什么？”他很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拔矣X得你一直在腸粉店里不會有發(fā)展，你還年輕，應該去找點別的事做?！薄翱傻昀镌趺崔k，阿姨一個人肯定是做不過來的?！薄澳憧梢宰尠⒁淘偃フ垈€人，等她請到了你再走。”“可我也只會這個......”“你只是還沒做過其他的，你這么聰明，只要肯做一定什么都能學會。”她的話就像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湖面，他開始飛快地在心中盤算著各種各樣的事。可是無論怎么說，輟學以來他畢竟總共就只在三個地方做過，還都是些簡單的活，因此依然很擔心自己一旦離開這里就找不到活了。退一步說就算他能找到其他的活，他也很擔心工資會不會比現(xiàn)在的少，畢竟現(xiàn)在父親總是接不到活，妹妹的學費還都指望著他這份工作......

“國雄，我家的情況你也都知道，早上我媽打電話來，她說廠里嫌她年紀大，讓她過完年后就不用再去了。我想，我們以后總是要結婚的，可我弟又還要讀好幾年書，家里暫時只能全指望著我......”她不再說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期盼地看著他。他匆忙躲開她的視線，也不敢立刻答應她讓他換份工作的事，畢竟他自己的家此刻也指望著他，而她并不知道這點。良久后他只是含糊地說：“美芮，你讓我先想想?！彼壑械墓饬临康伧龅?，隨即她緩緩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深夜的街道上很是寂寥，空空蕩蕩的馬路上忽而射來了兩道白茫茫的光線。少頃一輛出租車在他們身前停下，拉下窗戶問他們要去哪里。他們說完目的地后上了車，一左一右地望著各自手邊的窗外，座位中間空出一大片來。一路上他們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只剩下車載電臺里喋喋不休的聲音。

（四）

臨近春節(jié)，陳美芮的父親毫無征兆地連續(xù)多日嘔吐不止，去醫(yī)院一看，確診了尿毒癥。

情況緊急，醫(yī)生建議立刻住院進行透析，一家人不敢耽誤，匆匆忙忙地收好了行李，當天她父親就由她母親陪著住進了醫(yī)院。這些事情陳國雄是從電話里聽她哭著說的，那時他原本正在電話里與母親說起她的事情，她忽然就進了電話。她說到最后崩潰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聽得極不是滋味，心整個糾成了一團卻不知該從何安慰起，只好不斷地讓她先別哭，同時絞盡腦汁地想自己能夠做些什么。他很快便想到了，就是錢，她父親得了這樣的病肯定處處需要錢，于是他飛快地從賬戶里轉了兩萬塊錢過去，又交代她要是不夠的話再跟他說。她哭得更大聲了，哭得他也不由地抹起了眼淚。

這年春節(jié)陳美芮沒有回家，她把原本該輪到她休的春節(jié)假期主動讓給了同事，自己留在店里加班。她們店里過年期間是有四天三倍工資的，再加上另外多上的三天班一個過年就能多十五天的工資了，還能省來回的車票，她家可正在缺錢的節(jié)骨眼上，她必須千方百計地賺錢。過年期間腸粉店則是依著慣例歇業(yè)，陳國雄也就依著慣例回了家，一年到頭他也就春節(jié)能回一趟家。他家倒是一切如常，父母的身體都健康，妹妹的成績也是一如既往地好，要說的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半年里父親依然沒有接到什么活，但他覺得這與陳美芮家里的變故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雖說如此，他這個年卻也過得并不愜意，由于他總掛心著她家的事又無處去說，因此心里常常十分苦悶。他并不敢把這件事同家里人說，他擔心他們知道后怕她拖累他，不肯他再繼續(xù)與她交往。

春分過后，他終于從她那里聽到一個好消息，她被破格提拔成了分店的店長，底薪和提成都漲了。他很為她高興，下班后特意跑來請她吃一頓火鍋以慶祝此事。可這天她卻不知怎的總皺著眉，筷子也不怎么往鍋里去伸。他忙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吃，她搖搖頭，看著他擠出了一絲苦笑，從鍋里夾起了一片毛肚塞進嘴里索然無味地吃著。他想她一定又是想起家里的事了，于是搜腸刮肚地把所有值得說的不值得說的事情一股腦地說予了她聽，希望以此轉移她的心思。但她卻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似乎全然沒在他的話上，他也就越說越?jīng)]了勁，慢慢不再說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吃剩了大半鍋菜，一直以來他們吃飯點菜都很儉省，幾乎是從不剩什么菜的。從火鍋店里出來后，她像往常一般環(huán)起他的手臂走在街上，她這一環(huán)立刻就把他剛才吃飯時熱臉貼冷屁股的悶氣環(huán)去了大半。他轉回頭來，端詳著她那不再圓潤的臉頰和眼睛下那對醒目的黑眼圈，心里頓時像被什么東西箍住了似的很不是滋味。他想她一定是太過操心加上休息不夠才這樣沒精打采，于是繞道拐進了沿街的店里給她買了些花旗參囑咐她帶回去泡水喝，她記得母親說過花旗參可以改善疲勞。她感動地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淺淺的淚光，她抿了抿嘴唇，把他的手臂環(huán)得更緊了些。

按理說這店長的位置原本是輪不到她的。雖說她在這店里已經(jīng)勤勤懇懇地做了三年，可畢竟還有個已經(jīng)做了五年的員工，而且她不僅比她要大些，還比她會來事得多，店里的同事們原本都以為之前的老店長被調(diào)走后肯定是由她來接班。沒人想到總店竟然安排陳美芮當上了店長，同事們驚訝之余一條流言也就在她們之間不脛而走，說是陳美芮跟總店的人有一腿，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上次那個總店的人來時，眼睛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一天陳美芮半夜起來上廁所時，迷迷糊糊地聽到隔壁屋里正說著這件事，她倏地便瞪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在門外聽了半晌，卻始終不敢沖進去大聲反駁她們。說到底，她們說的也不是全沒有邊際的事，那天總店那個男人來店里時，她確實常感覺到他的目光向她望來，而且后來也是他主動加她的好友詢問她愿不愿意做店長。她比誰都清楚她是在他的安排下才做了這個店長，因此她打從心底里很感激他，盡管說她多少也猜出了他的用心，但她正在急需用錢的時候，她已經(jīng)顧不得這些了。上次電話里母親說醫(yī)生預計透析只能維持她父親五到十年的壽命，想要真正救下父親只能換腎，而換腎費用動輒就要幾十萬，還得有適配的腎源。不過腎源的事她倒是不太擔心，背地里她早就偷偷掛號去問過醫(yī)生能否從自己身上取一個腎給父親，醫(yī)生說這個得匹配過后才知道可不可行，還要看親屬意愿，但總的來說直系親屬腎臟匹配概率通常較高。因此，她當務之急是先想盡一切辦法賺夠這筆錢。

陳美芮臨時被提上店長，手里一下子多了許多新活，忙得焦頭爛額。雖說她早就通過老店長對店長要做的事情知道了個七七八八，可知道歸知道，輪到自己做時跟之前看別人做時全不是一回事。就譬如以最基礎的排班來說吧，她們是單休的，店里算上她一共是七個員工，每天早班晚班各三人，也就是說每天只能有一個人休息?？纱蠹铱偸瞧蛴谠诠?jié)假日或是周末休息，因而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幾個人同時想在一天休息的情況，這時候要怎么分配就有學問了。是按親疏遠近呢（她好像并沒有什么要好的同事），還是按輕重緩急呢（按什么界定呢）？她心里沒底，于是只要不超過兩個人的她便總是都批準，大不了自己上一整天的班?？梢浅^兩個人她就沒招了，這種時候她只好自己斟酌著犧牲一兩個人換一天休息。店里的人本就不服她這個店長，時間長了又每個多少都被她“犧牲”過，也就逐漸地對她意見更大了。因此，她這個店長打從一開始就做得很不容易，又加上剛剛接手各種各樣的新業(yè)務都不熟練，致使她在最初當上店長的一個月里經(jīng)常加班不說，還一天也不敢歇息。

陳國雄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慢的一個月。盡管這一個月里他的生活并未有什么明顯的變化，每天還是從凌晨五點多起床一路斷斷續(xù)續(xù)地忙到晚上六點多才回去，接著是吃飯，洗澡，躺在床上擺弄手機，到點睡覺?？伤麕讉€月來卻早已經(jīng)習慣了一有空閑就與她聊會兒天，現(xiàn)在她卻突然忙到常常一下午或一晚上都不回他的信息，因而他的心里總是空落落的。他的工作畢竟不像她的那樣費心，更多是身體上的忙。他一有閑暇就經(jīng)常想到她，一想到她便總想起她爸的事，她的處境是那樣困難，他卻什么忙也幫不上。這一陣子他不由地總想起她勸他換個工作的事，是啊，她說的沒錯，要是他能換個事做賺更多錢的話，是不是就能幫到她......可是父親開年以來還是沒接到活，年景依然不好，他估摸著妹妹今年的學費還是得全指望他，雖然說學費還要半年才交，可兩萬的學費對他來說到底是一筆很大的數(shù)，他必須現(xiàn)在就開始準備......他在床上不斷翻來覆去地想著，怎么躺怎么不舒服，后來索性起身坐在床邊望著黑暗的角落發(fā)呆。他一夜比一夜睡得晚了。

一個多月后，陳國雄和陳美芮終于又一次坐在一起吃飯。久未見面，起初二人都有些拘謹，話都不多，但隨著一盤盤炒菜陸續(xù)上桌，二人一邊吃著一邊話也就逐漸多了起來。他那頭自然是沒有太多值得說道的事情，畢竟他的生活明面上并未有怎樣的變化，而心里的那些思念和煩惱他又不愿去說，于是話題便大都在有關她的事上。他詢問了她爸的情況，老樣子，人是不怎么難受了，就是每三天要去醫(yī)院透析一次，一次五百多塊錢。他在腦海中飛快地過了數(shù)目，算下來一個月就是五千多塊錢，已經(jīng)快趕上他的工資了。他又關切地問她手頭里的錢還夠不夠。她說夠了，他上次借她的兩萬塊錢都還沒用上。說到這里，她朝他露出了感激的笑來。聽完他松了口氣，把心里剛才盤算著如果需要的話該怎么找老板娘先支用些工資的事情放到一邊，拿筷子夾起一大口飯。她向他說了許多近來工作上的煩心事，說她的事情是怎樣多的做不完，說她的同事是怎樣的難說話，以致她每次排班都格外為難。說著她抬起眼睛看他，很希望他能給她出些主意。他卻是半天說不出一句有用的話來，他本就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更不用說會有什么管理的方法了。她滿眼失望，臉上像籠上了一層陰霾似的灰暗無光。近來她更加得瘦了，她的鼻子和臉頰都因為缺了肉而鋒利起來，使他陌生而心疼。她垂下頭來不再看他，顧自又一次說起讓他找工作的事。她說他繼續(xù)待在腸粉店里不會有任何發(fā)展，永遠是那么點工資，又說她自己才當上店長一個月就已經(jīng)學到了不少東西。他全都馬馬虎虎地應著，心里很有些苦衷。他又何嘗不想換工作，或者自己去開一家腸粉店也成，可他哪有本錢，他甚至連工資少上千把塊錢的代價都承受不起，他的妹妹讀書是那樣出息，他絕不能誤了她的學費。他并不敢把這些話說給她聽，老板娘生日那晚他就沒有說，現(xiàn)在他更不敢說了。自打她爸得了那個病以來他真切地感覺到了她的變化，她那雙原本寶石般透亮的眼睛不再清澈了，灰蒙蒙的像被什么東西罩上了似的，現(xiàn)在她兩三句話間總要提到錢的事情，畢竟她爸需要的錢是那樣多。他因此也就更加不敢把這些想法告訴她，現(xiàn)在的她要是知道了他家那樣窘迫的話......他不敢再想了。

離開飯店后，他們原本是說好了再去咖啡館里坐一會兒的，可她忽然變了主意，她說咖啡二十來塊錢一杯太貴，要不就不喝了吧，正好都早點回去休息。他覺得這樣也好，他滿腦的心事正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便提前開始送她往宿舍走去。夜還未深，街上熙熙攘攘的到處是人，天氣還是有些冷，盡管已經(jīng)過了春分，氣溫卻遲遲沒有轉暖。他們一路上都沒什么話，只是各自低頭走路，過路口時他曾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朝她伸出手去，可最后卻又縮了回來，只是和她像尋常朋友那般并肩走著。他的身旁，林立的高樓像一個個巨人把他團團圍住，壓抑地他喘不過氣來?！熬退偷竭@里吧，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走到小區(qū)的入口時，她回頭說?！耙簿褪撞铰妨耍疫€是送你到樓下吧。”他說。“就這里吧，”她說著不等他回答便顧自快步往前，遠了后才回頭向他揮手道別。他愣在原地呆呆地同樣朝她揮手，直揮到他身后傳來刺耳的喇叭聲響才猛地回過神來。這時他才察覺到自己堵住了小區(qū)的入口，連忙閃身到一旁。

陳美芮洗完澡躺在床上后，腦子里仍然全是陳國雄的事。她實在是搞不明白他的心思，她爸得了這樣棘手的病需要極大一筆錢才能救命，他既然真心想娶她，為何不像她一樣想法設法地賺錢，反而還死活要賴在腸粉店里！——但一方面她又實在很清楚他對她的好，否則的話他是絕不會二話不說就給她轉來兩萬塊錢?！伤中枰腻X又是那樣得多，得要多少個兩萬才能夠啊......——那個男人又一次給她發(fā)來了信息，說是他明天有事要到店里來，約她明晚下班一起吃飯。這一個多月來他已經(jīng)約了她不知多少次了，全被她找理由推掉了，但這次他說了是有事要到店里來順便想跟她吃個晚飯，她覺得實在是不好再推了。

她本就還欠著他的人情，于是她思來想去后決定這次干脆就請他吃飯，也正好淺淺地還個人情。

（五）

陳國雄那晚與陳美芮吃飯回來后一夜未眠。

一個多月來，盡管他早已從她和他聊天的態(tài)度和語氣中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察覺到他們之間似乎隔上了一層無形的墻，可那些時候她畢竟一邊忙著工作的事，他以為只要他們一見了面就還會像以前那樣說話，像以前那樣親熱地坐在一起?，F(xiàn)在一切都不同了，他想著，把手機猛地甩到枕邊，視線在黑暗中胡亂地搜尋著什么。窗簾似乎都飄了起來，像一個個幽靈，名為自卑的幽靈又一次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她原來就比他賺得多，現(xiàn)在又升為了店長，而他卻一直止步不前......后來他在窗邊坐了一夜，時隔幾個月他又一次銜起了煙。

印著“好日子”的煙盒見了底，天也蒙蒙亮了起來，泛出給人以希望的橙光。他的精神似乎振奮了些，刷牙洗臉后換上鞋子下了樓，又開始為新一天的生活而忙碌起來?？湛帐幨幍慕值辣惶爝叺墓饬翝u漸晃醒，有了往往來來的人影，幾張熟悉的面孔仍照著慣例來到店里，點的還是那幾種腸粉。大家依然是簡單地寒暄著，笑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老板娘也同樣還是只穿著一件單衣在里間井然有序地忙碌著。昨夜那些攪擾地他一夜未眠的思緒此刻似乎都云淡風輕了，又或許那些思緒本就只是他單方面的臆想，她的父親得了那樣的病，她又如何能沒有變化，如何能心情好？他忽然很有些懊悔，懊悔自己昨夜不該對她那樣生分，她正是格外需要人關心的時候，他卻還總計較著自己的那點事！但同時他的心也松了些，他想只要他陪她熬過了這一陣子就好，待她漸漸熟悉了了店長的工作之后，待他籌到了妹妹的學費之后，那時他一定能再拿出些錢來減輕她的負擔。想到這里他做起事來愈發(fā)有了勁，也就絲毫不覺得累了。

可他畢竟一夜沒合眼，隨著早高峰過去，他得了閑，坐在門口吃了包子抽了煙后（原本他是想克制住的，可誰叫他凌晨一下子抽得太多，好不容易戒掉的煙癮又全回來了），他頓時就覺得疲憊極了。他的嘴幾乎合不上了，源源不斷的哈欠一個緊過一個不斷地撐著他的嘴，眼睛卻是睜不開，他癱坐在門口的樓梯上每睡去幾秒又迷糊幾秒。就這么過了不知多久，他感到身后有人在拍著他的背，猛地驚醒，回過頭看見是老板娘正站在他身后關切地看著他?！皣?，你昨晚沒睡好吧？”“沒，阿姨，沒，我睡好了?！彼w快地站起，強撐起沉重的眼皮說?！澳阊劬锶茄?，還說睡好了！”她探了探他的額頭，又問道：“你沒有哪里不舒服吧？”“沒，沒哪里不舒服，就是剛才不知道怎么一坐下就睡著了，現(xiàn)在不困了?！彼麄}促地說?！拔铱茨憬鼇矶紵o精打采的，應該是夜里睡得太少，你現(xiàn)在快回去睡會兒吧，反正早上也忙過了?！彼此行┆q豫著，又補充說：“你要是累壞身體生了病，到時候店里不是更麻煩，你說是不？”他本想還說些什么，可忽然涌上來的困意又讓他一連地打了好幾個哈欠，他只好默默點頭應了下來?！澳憧旎厝ニ?，我要是忙不過來了再叫你?！彼f。

他困極了，回到屋里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沉沉墜入了夢鄉(xiāng)。當他再次醒來時，屋里已經(jīng)是一片昏暗，不好！他猛地起身拉開屋門，卻看見系著圍裙的老板娘正從廚房里把一盤菜端上餐桌，墻上的時針已經(jīng)走到七點了。“你醒啦?！彼粗艔埖哪有α似饋?。他一時很有些窘迫，摸著臉頰說不出話來?！澳憧烊ニ⒀腊?，我再炒盤肉就能吃飯了。”她溫柔地說著，又轉身進了廚房。他飛快地刷牙洗過臉后，回到房間里拿起手機看了看，還是什么信息也沒有，他早上發(fā)去的信息她到現(xiàn)在還沒回。他呆呆地望著屏幕里簡短的對話，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皣郏梢猿鰜沓燥埨?！”屋外老板娘大聲地喊著?！鞍⒁?，我知道了！”他大聲地應著，把手機隨手丟在床上。

陳美芮自從那天與那個男人吃過飯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先前一直對他有很深的偏見?；蛟S是由于他第一次來店里時總盯著她看的緣故，她先前覺得他很有些輕佻，又加上他總愛打著工作的名號找她聊天，因此她對他的印象一直也就不怎么好。要知道她那時本就被工作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了！可到了那晚，她第一次和他面對面坐下時，她才發(fā)現(xiàn)他全然不是她想的那個樣子。他舉止紳士，說話直爽而穩(wěn)重，也一點沒有領導的架子，她是早上無意間聽同事說起才知道原來他是公司所有分店人事的負責人，也就是說她當上這個店長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他并也沒有提起此事，相反他好像刻意避免和她聊起工作，而常把話題往生活上引。后來是她主動提起這件事，她說她心里很感激他，一直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他。他連忙擺手，說他只不過是為公司謀求人才，公司里很看好她，順便地也就問起她這個店長做得還順不順利。她苦笑著說還算順利，但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她做得并不順心，不過他并沒有點破，反而是特意提起其他分店一個店長剛做上去時遇到的種種不順心的事。她的眼睛一時閃出光亮來，追問他那個店長后來是怎么解決的。他一件一件詳細地說給她聽，她仔仔細細地聽著，受教良多。吃完飯后，他開車一路送她到小區(qū)的門口，下車前，他夸她今天穿的衣服和她很搭，好看極了。她感到臉頰立刻溫熱起來，匆匆道別后就下車了。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跟陳國雄說過，她也不知道該怎么去說，說是為了工作被迫與他吃飯，被迫常與他在手機上聯(lián)系？陳國雄是否也會這么去想？她全沒有把握，這些話就連她自己也說服不了。從那天起她和他的關系顯然要近了許多，手機上的聯(lián)系也頻繁起來，她把原本的許多說給陳國雄聽后給不出主意的話都說給了他聽，讓他替她主意，他總能給出一個妥當?shù)霓k法。久而久之，她把越來越多的話說給他聽，而向陳國雄說的話也就越來越少了?，F(xiàn)在，他會時常因為“公司的事”來到店里，順便地也就找她吃飯，最初是一個月左右來一次，后來是半個月左右，再后來他幾乎每周都來了。

她漸漸了解了他的許多情況。他叫張俊銳，三十歲，本地人，是家里的獨生子，畢業(yè)于本市最好的大學，畢業(yè)以后他做過許多工作，最后是被親戚叫來了這家公司。他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全是叫的上號的牌子，他開的那輛車她也上網(wǎng)查過，要五十來萬，一次她無意間聽他說起他在搖車牌的事，想來這輛是他家的車，由此也就推斷出他的家境肯定不壞。自然地他也問了她家的情況，她除了父親的尿毒癥外一切都說了，他聽后既心疼又佩服她，對她說了許多安慰的話。沒過幾天他向她寄了個快遞，是一箱子她認不全的補品，他說前幾天聽她說她父親身體不好，讓她寄回去給她父親調(diào)養(yǎng)身子。她一時很覺得欠了人情，便第一次主動約他說要請他吃飯，否則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他欣然應允。

她萬萬沒想到這天張俊銳卻突然向她表了白。這天他們吃完飯后照例慢悠悠地往停車場走去，期間她并沒覺得他今天有什么不同，可是一上了車后，他卻不知從哪突然掏出一捧花來，猝不及防地向她表了白。她措手不及，一時呆愣在座位上說不出話來。她并非全然不懂他的心思，相反，她打從他安排她做上店長的那一刻起就多少感覺到了他的心意，他對她一直抱有著好感，這是毋庸置疑的，可幾個月來他畢竟從沒對她說過越界的話，也從沒無端地觸碰過她，因此她一直不確定他對她的感情到了怎樣的程度，也就從未想到他竟會毫無征兆地向她表白。她轉過頭迷茫地望著窗外，心上不由地浮現(xiàn)出陳國雄的臉龐。陳國雄顯然比不上他，無論是談吐，工作，家境，每一樣他都跟他差得極遠，她本該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表白——可回憶突然像憋悶了幾天的烏云終于落下大雨猛烈襲來，她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與陳國雄的美好過往，初次吃飯時他那笨拙可愛的模樣，初次牽她手時他那害羞生澀的臉龐，還有那天她去他那里時，他們忘情地在客廳上擁吻......

她依然愛著陳國雄，最起碼她愛他比愛張俊銳要多得多，否則的話她又如何會這樣矛盾。陳國雄肯定也依然還愛著她，否則的話最近幾個月里她對他這樣冷漠，他早該爆發(fā)的，更不用說上個月他還自作主張地又轉了一萬塊錢過來。但又令她始終不解的是，他既然愛她為何至今不肯聽她的話去換一份工作以爭取賺更多的錢來幫她，要知道她的父親正在與死亡賽跑，若是到了那天她還拿不出這筆錢來的話......

她忽然想起年幼時父親把她扛在頭頂上帶她走街串巷的場景，心猛地揪成了一團。她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回去就把一切向陳國雄攤牌。

（六）

電話里，陳美芮除了把她自己對張俊銳的愛意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向陳國雄坦了白。

他聽得膛目結舌，她說的一切對他有如晴天霹靂一般，震顫得他半天沒緩過勁來。雖說幾個月來他清晰地感覺到她對他越發(fā)冷漠，可他早已一廂情愿地把一切都歸咎于她所經(jīng)歷的巨大變故，而從未去懷疑過她身邊是否出現(xiàn)了一個別的男人?，F(xiàn)在，無可爭辯的事實卻像是一場毫無預警的超強臺風頃刻間刮到他眼前，他只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勉強支撐住身體不被風吹倒。那個男人年紀輕輕的就事業(yè)有成，他一輩子也追不上他，何況他的家境大概更使他望塵莫及，盡管她沒有說起他的家境，但他想也知道這樣的男人家境肯定差不到哪去，而他自己的家里還全指望著他這點可憐的工資供妹妹上學。他輸了，輸?shù)靡粩⊥康?，他覺得自己甚至連他一個腳趾頭也比不上......

他頹喪地坐在窗邊，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連成一片的黑，唯一的光亮是他夾在手里的那一點火。這夜格外寂靜，靜得他甚至已經(jīng)聽見了自己眼淚滑落的聲音。他用手揩過眼角，干干的，不一會兒細微的嗚咽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從他手機里傳來。她哭了，連帶著他也落下淚來，苦澀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順著嘴角全往他心里流。他拿遠了手機很想放聲大哭一場，可又想起老板娘還在隔壁，他不能哭，最起碼不能哭出聲來。他小心翼翼地拉上窗戶，反鎖了門，用被子蒙住頭后才終于壓抑著聲音放任眼淚肆意流淌。他憤懣，憤懣這世間的不公，為何有些人一生下來就含著金鑰匙，有些人拼盡了全力卻還是渾身赤裸；他憤懣，憤懣自己的父母當初為何非要生下妹妹，不然當初要是能再供他讀幾年書的話，他的人生是否會截然不同；他憤懣，憤懣為何是她父親偏偏得了這樣的病，不然的話他都已經(jīng)打算好只要等他供完了妹妹今年的學費他就開始攢錢開店，而他開了店后就能賺更多的錢把她娶進家門了......他想起初次見到她時她那張可愛的充滿生氣的圓臉，又想起半個月前最后一次見到她時她那張滿是城府而冰冷的方臉，生活的苦難像一把畫筆把她全變了樣，他又如何能怪罪她？汩汩淚水緩緩沖滅了他心中的怒火，露出那顆滿是灰燼的光亮的心。他在不由自主的陣陣抽噎中漸漸平靜下來，認真思索起張俊銳的事。

張俊銳是名校畢業(yè)，家境殷實，在事業(yè)上又能幫助她，更重要的是，他和他同樣地愛著她。若是她能答應他的表白，興許她爸的病就有了著落。他點起一支煙坐回窗邊，拉開窗戶想著。寂寥的晚風透過窗戶往他滿是淚痕的臉上呼呼地吹，把他身旁就要滿溢而出的煙頭全吹到了地上。他低下頭，借用煙頭的火光看著黑暗中一地的灰，用空著的那只手把它們一點一點捻回煙灰缸里?！懊儡?，你還在聽嗎？”他將嘴巴湊近手機問?！班??！彼⑷醯貞寺?。“好，你聽我說......”他把自己的想法全告訴了他，并且希望她能答應張俊銳的表白。

她又一次嗚咽起來，最后泣不成聲了。他強忍著內(nèi)心的苦楚繼續(xù)說著，最后也實在忍不住落下了無聲的淚來。屋外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是老板娘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剛才說話的聲音吵醒了她。他屏住氣，直到確切地聽見了廁所沖水聲和關上屋門的聲音后，覺得是時候掛電話了。他們在最后一刻也沒有提分手，他們甚至連道別的話都說不出口。她問他明晚要不要最后再吃一頓飯，她說她很想再見他一面。短暫的沉默后她又補充說讓他后天向阿姨請一天假，明晚他就別回來了。他愣住了，呆呆地舉著煙又想起去年老板娘生日的那天。他想既然那時他都沒有玷污了她，現(xiàn)在他就更加不能做這樣的事，盡管他心底里比誰都渴望再見她一面，但誰又能知道見了面會不會生出什么變故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拒絕了她。

掛斷電話前他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問她張俊銳是否知道她爸的事。她說他知道了，晚上他向她表明心意時她就把她爸的事全告訴他了。他聽后終于安下心來，嘆了一口長氣后跟她徹底道了別。放下電話后，他望著窗外的黑暗發(fā)了好一會兒癡，直到手中的煙頭燃盡了才回過神來。失去了唯一光亮的房間比窗外還要漆黑得多，叫人什么也看不見，四周闃然無聲，像死一般的寂靜。他很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心里像堵了塊石頭似的沉甸甸的，一股深切的悲傷涌上心頭，不知是為他自己，還是為她。后來，他覺得該是為他自己，平生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不過就像是隨處可見的車輪，從出生，到輟學，到親戚那里去幫忙，再到為了妹妹的學費不敢離開腸粉店，現(xiàn)在又是失去了心愛之人......一切全不由他做主。

他萬念俱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像一個得知了自己明天就要被執(zhí)刑的犯人。此刻他很想喝一點酒麻痹自己，或者就單是到客廳透透氣也好，于是他側耳輕輕貼在門上聽了聽，確保了沒有聲響后躡手躡腳地出了屋門。冰箱里還剩下上周喝剩的半支紅酒，客廳里也還有些花生，正好，他就著花生三下五除二地喝完了酒，隨后昏昏沉沉地躺在沙發(fā)上，望著客廳的大窗外。殘破的月亮懸掛在漆黑的天上，像一把鐮刀似的，左右點綴著散落的星星，閃著微弱的光亮。他覺得此刻自己多么像那個殘月，可是他的星星又在哪里......強烈的醉意如同他過往經(jīng)歷的一切倏地沖了上來，不由分說地把他拽進了夢里。

凌晨五點半，一陣刺耳的鬧鐘聲把陳國雄從深沉的幻夢中驚醒，強使他睜開眼睛。他的頭腦還很昏沉，醉意未消，走廊里有些光亮，迷迷糊糊地他似乎聽見廁所里有人刷牙的聲音。他猛地清醒了些，掀開被子，這時他才記起自己昨天是在沙發(fā)上睡的，可是他的身上怎么多了條被子？“國雄，你醒啦？”這時他看見老板娘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門邊穿鞋，“你再進屋睡會兒吧，我先下去準備，昨晚我看你在沙發(fā)上喝多了，連被子也沒蓋?！彼┖眯雍笳酒鹕韥砝_門，“我走啦，你快去睡會兒吧。”說完她輕輕關上了門。

屋里重又安靜了下來，他坐在沙發(fā)上緩了好一會兒后起身打開了客廳的燈。就快要六點了，店里馬上就該到忙的時候了。為了醒酒，他刷牙洗臉后又匆忙地洗頭洗了澡，穿衣服時他一連地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子很快像被棉花塞住了似的堵了起來。但他的頭腦確實清醒了些，他又想起昨夜的事，心里頓時像此刻窗外遲遲沒等來破曉光亮的天一般烏沉沉的，憋悶得緊。穿好鞋后他鎖上屋門下樓，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轉賬消息，是她轉來了三萬塊錢。他在沒有光亮的樓道中摸出一支煙吸著，心里五味雜陳。是啊，現(xiàn)在她不再需要這三萬塊錢了，又或者這三萬塊錢從來就不頂事?？蛇@錢他畢竟是打算給她的，盡管那時她明確說了是跟他借的，可他心里一直默認是給她的了。要收下這錢嗎？他全神貫注地想著，不小心踩空把煙甩到了地上，好在是人沒摔著。這一晃他又更清醒了些，他蹲下把煙撿起銜進嘴里，推開樓門在昏暗的巷道中飛快地穿梭著。上個月他父親急于做事給人騙光了錢，還是他急忙找老板娘預支了兩個月工資轉回去，否則一家人就連買菜的錢也沒有了。妹妹的學費也再過三個多月就要交了，而現(xiàn)在還全沒有著落......街上，冷颼颼的寒風呼呼地刮著，他又一連地打了好幾個噴嚏。

一清早，腸粉店門口就如同過往一樣圍滿了絡繹不絕的人。

“老板！幫我打包兩份肉腸！”

“知道了?！?/p>

“老板！一份齋腸，一份雞蛋腸，這里吃！”

“知道了?！?/p>

“老板！我那份多放點汁哈！”

“知道了。”

“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