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聰（本號溫州好老師真名）
“有喜有憂，有笑有淚，有花有果，有香有色，既須勞動，又長見識，這就是養(yǎng)花的樂趣。”老舍先生在《養(yǎng)花》中的這句感慨，大概有不少人耳熟能詳。我想，教育何嘗不是這樣呢？一個老師對孩子成長的關(guān)注，不也有類似之處嗎？
? ? ? ? ? ? ? ? ? ? ? ? ? ? ? ? ? ? ? ? ? ? ——題記
一
教二年級兩個多月了。
上個星期五，全校統(tǒng)一組織期中考試。考完語文后，我在辦公室翻看試卷，這時來了三個女生，她們喊了報告，就擠在我的身后笑嘻嘻的卻不說話。
“你們……有事嗎？”我回頭看她們害羞的樣子問道，“怎么不說話一直笑呀？”
終于，其中一個塞給我一張對折的紙條說：“楊老師，這是周妍寫給你的，她讓我們拿給你?！蔽艺雴栔苠趺床蛔约耗媚兀齻儏s一溜煙跑出了辦公室。
中午回家有了空閑，把那張紙條展開來看，上面是周妍清秀整齊的鉛筆字：
我的真心話
楊老師，謝謝你這兩個月來對我們班的陪yù（培育），這是我的真心話，也對朱老師說的，你一定要讀給朱老師聽呀！如果你沒有讀給朱老師聽，你就讀給同學們聽。如果你有讀給朱老師聽的話，我就把我的中隊委給你當，可是，你bié（別）看它只是中隊委，它也能管人的。記住不要小看只是中隊委哦！對了，這篇作文可以不可以呢？不可以的話，我可以chóng（重）寫。楊老師生活快樂！
我輕聲讀著讀著，就被這段文字給惹笑了。周妍還把文末“生活快樂”四個字作了裝飾，筆劃勾勒成空心的，旁邊還畫了個“愛心”圖。
這個星期一，我把紙條拿給朱老師看，朱老師一邊讀，一邊直笑：“這個周妍有些調(diào)皮天真，還有些鬼機靈的！你看她的字，寫得比同齡人老練多了，有一種味道，就像初中生或者某個老師寫的一樣。這篇小作文也寫得挺有意思！”
“是呀，剛接觸這個班級才改了幾次作業(yè)，我就發(fā)現(xiàn)周妍的字寫得與眾不同，既端正又流暢，筆畫有輕有重，運筆速度有快有慢，挺有節(jié)奏。紙條上這段文字的排列也整齊美觀，瞧上去還蠻有章法?？磥恚袑懽址矫娴奶熨x，適合練書法！可惜我們學校沒有開設書法課，要是有的話她就能發(fā)揮這個長處，更好地展示出來了！”
當晚，我一回家，就用校訊通給周妍的爸爸發(fā)了條短信，把周妍字寫得好這個優(yōu)點告訴了他，并請他表揚自己的女兒。
第二天課前，我問：“誰昨天晚上被爸爸媽媽表揚了？”
很多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迷惑中，沒人應答我的問題……片刻間，周妍微笑著舉起手來，目光炯炯有神地望著我，急切地說：“楊老師，我有，我爸爸表揚我了！我很高興，謝謝楊老師！”
“好啊，你爸爸按照楊老師的意思去做，楊老師也感到高興！你真棒，繼續(xù)努力哦！”我朝周妍點著頭，“也謝謝你爸爸，你回家記得把楊老師的感謝帶給你爸爸！”周妍也點點頭，臉上笑意盈盈。我和她的對話，如同打啞語一般，默契而神秘，全班學生迷惑不解，個個滿頭霧水。
“楊老師，你和周妍在說什么呀？”
“聽不懂！很奇怪耶……周妍，你爸爸表揚你什么呢？”
“楊老師，你告訴我們吧，怎么回事呢？”
……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說了一遍，大家恍然大悟。然后，我讀了周妍的那篇《我的真心話》。
梁信燕聽后說：“周妍的真心話讓我感動！”
我說：“我也感動！謝謝你的感想！”
苗正堂有些激動，不等起立便脫口而出，卻只有兩個字：“期待！”
我問：“你是說這篇作文里有周妍的期待，還是聽了之后你有期待？你期待什么呢？”
苗正堂靦腆地含笑沉默著。倒是同桌易思青替他說話了：“楊老師，我知道正堂的意思，他是期待你什么時候也能寫寫他，他不好意思說。正堂，對不？”
苗正堂看看她，又看看我，點了一下頭，依然默笑。
“好啊，正堂，楊老師也期待哪一天寫到你！其實，班級里的每一個同學，在和楊老師接觸的過程中，都有可能被楊老師寫進《教育隨筆》里。楊老師會選擇難忘的事情記下來，我們一起努力哦！”
陳南隨即問：“楊老師，那周妍給你寫真心話的這件事，你會不會寫？”
“會！”我語氣肯定，“而且啊，她還是這件事的主角！整篇文章寫她為主，就像電影里的主要演員一樣！”
周妍高興地左顧右盼。
“還有哦……剛才，信燕、正堂說了自己的感想，思青和陳南也參與其中，和這件事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大都會被寫進去，就是配角——配合周妍這個主角的！”
“嘻嘻，我們是配角！配角！”被提到名字的這幾個學生喜出望外。
“嘿嘿，我也是配角！我也被楊老師寫到啰！”苗正堂更是朝周妍又點頭又擺手。
二
已經(jīng)是冬天了，天氣漸漸地寒冷起來。
中午，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我站在二樓的走廊上靠著護欄看書。
“楊老師，你在這里看書呀？我剛才在樓下跳繩，跳了身體暖暖的呢！”周妍從樓梯口上來時，向我打招呼。
我微笑，朝她點頭。
周妍快步跑到我身邊，仰著頭，金色的陽光籠罩她的臉蛋，笑容愈加的燦爛。她雙手不停地在繞著手中的繩子，滔滔不絕地對我說著話。我忙把視線從書頁上移開，合上書，靜靜地聽著。
“楊老師，我在老家很想看雪，媽媽說老家天氣比較寒冷，以前有下過雪的。老家的雪還沒下，后來我就回來了，好可惜哦！我們這邊雪都看不到，老是不下雪，我都讀二年級了也沒看見過。我在電視里看見過好多次的雪，那多美呀！我很喜歡看到下雪，很想玩雪，還想……還想嘗嘗雪的味道，看它是咸的呢，是甜的呢，還是……沒味道呢？”
“哦，你老家在哪兒呢？在外省嗎？”
她歪了歪頭，想了想，嘿嘿地笑，眼睛瞇成兩道縫，“我也不知道在哪兒?！?/p>
“你剛才說雪的味道，楊老師覺得雪應該是沒味道的。”
“楊老師，你怎么知道呀？你有嘗過嗎？”
“是的，是小時候玩雪時嘗過。現(xiàn)在雪很難看到了，楊老師小時候下雪比較常見，后來，越長大，雪卻越不下了，特別是這些年，基本上沒看到過下雪呀，可能是地球環(huán)境變了，溫度變高了！”說到這兒，我轉(zhuǎn)了個話題問她，“你還有弟弟吧？”
“嗯，有，只比我小一點，也讀二年級，在二年（1）班。我還有個大姐姐，二十歲左右，不過，她讀了高中后就沒讀了，去打工了。”
“你家有三個孩子呀，那你爸爸媽媽負擔也不小啊！三個孩子讀書，如果都讀到大學，要蠻多錢的?！蔽矣行└锌挥X間竟對這個才八九歲的小孩子說起這些“大人”的話來，想想，不禁搖了搖頭，暗自笑了。
周妍似懂非懂地注視著我，眼睛大大的，清澈明亮?？此凵?，似乎對我剛才的話并沒在意，倒是突然想到了其他的什么，也就在她一動不動地凝神看我的片刻之間，她又問我了：
“楊老師，別人說如果眼睛沒近視，戴近視眼鏡會頭暈的，可我戴了我們班黃書文的眼鏡，沒有感覺頭暈呀，怎么回事呢？”
原來她是無意中被我鼻梁上的眼鏡給吸引了。小孩子就是這么的有意思，他們的注意力很容易隨時轉(zhuǎn)移著。我想了想說：“可能是黃書文的眼鏡度數(shù)比較低，剛近視大概只有100度吧，所以給你戴沒感覺。還有嘛……就是你戴上她的眼鏡后，是不是沒走動？站著不動可能感覺不到暈，要是走走路，說不定就會暈了?！?/p>
我邊說邊把眼鏡拿下來，遞給周妍，“你試試楊老師的這副眼鏡，看怎么樣？”
她接過眼鏡朝鼻梁上一放，眼鏡有些大，她皺起了鼻子還是往下滑，連忙用雙手捏住眼鏡的兩只腳，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地：“楊老師，戴你的眼鏡，我的頭也沒暈呀！”
“是嗎，你馬上走幾步，走幾步再向遠處看一看！”
周妍轉(zhuǎn)過身，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幾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突然驚喜地叫了起來：“楊老師楊老師！現(xiàn)在有暈了，有暈了！你看我走路都不穩(wěn)了，輕飄飄的！”
“就是嘛，楊老師的這副眼鏡度數(shù)可不小哦，一只300度，另一只350度呢！”
周妍似乎把我的眼鏡當玩具了，做游戲一般，還想戴著它再走幾趟，我倒擔心傷了她的眼睛，提醒道：“你眼睛好好的，可不能戴楊老師的這種眼鏡，會傷到眼睛的。戴了頭暈，就是這個原因呀！你看楊老師，沒戴眼鏡都看不清你了！”
她一聽，急忙拿下眼鏡還給了我：“給，楊老師你快戴上哦！”
“終于又可以看清楚你啦！”我戴上眼鏡，有意打量著周妍，問道：“你喜歡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呢？像今天這件粉紅色的，楊老師覺得你穿上它特別好看！”
“嗯，我喜歡粉紅色，紅色，還有藍色、黃色也喜歡。有時候我也喜歡穿校服，夏天，我更喜歡穿裙子。”
“平時有看課外書嗎？喜歡看什么書呢？”
“有時有看，童話故事書、講動物的書、寫天上星星的書……讓我好奇的書，我都喜歡看。楊老師你喜歡什么顏色，喜歡看什么書呢？”
“不說穿衣服的話，很多顏色楊老師都喜歡，像你說的紅、藍、黃，還有綠的、白的、黑的等等。楊老師以前學過畫畫，只要顏色搭配得好，就會畫得更好看。看書嘛，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讓楊老師好奇的書，有機會都想去翻一翻。要是有人推薦自己喜歡看的書，楊老師也愿意看看。你看，楊老師剛才在看這本書……就是朋友推薦的?！?/p>
“什么書呢？”周妍好奇地伸著脖子，往我手上瞧。
我把封面給她看，她慢慢地讀了出來：“三……重（zhòng）……門?！?/p>
“中間那個字是多音字，在這里不讀zhòng，而是讀chóng，重重疊疊的重，三重（chóng）門。”她跟著我又念了一遍。
“楊老師，書里寫什么呀？好看嗎？”
“這本書是上海的一個高中生寫的，他的名字叫韓寒。朋友說一個高中生能寫出這樣一本書挺不錯，就推薦給楊老師看一看。才看了十幾頁，挺幽默的。書里寫了什么呢，等你長大了，也讀高中了，自己去找過來看就明白了。”
“哦，要等到讀高中？還有……還有好多年??！”
“那你就快點長大吧！”
“可是我快不起來。”
“不過，要是你喜歡，什么時候看得懂就什么時候看。”
“說不定再讀幾年書我就看得懂了，不用等高中，初中也可以?！?/p>
“有可能！”
我們倆一問一答正聊得投入呢，突然第一節(jié)上課鈴聲響了，幾個學生上樓來剛好路過，急急忙忙地拉著周妍向教室跑去。
“剛才，我和楊老師講了好多好多話呢！” 周妍得意地說，又回頭喊著：“楊老師，我們下次再聊……”
后來，我在批改第24課《日記兩則》的課堂作業(yè)本時，發(fā)現(xiàn)最后一道選做題“寫一則日記”，周妍不但做了，而且記的正是她找我聊天的事。全班校對這一課，我就把她的這則日記讀給學生們聽。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堂課校對的其他題目都沒什么印象了，倒是周妍的這則日記讓很多學生記憶猶新：
12月8日 星期三 天氣晴
今天，我在走廊上和楊老師liáo（聊）天，我們說了很多話，有說下雪，有說dài（戴）眼鏡，有說穿衣服，還有說看什么書的，反正就是說了很多事情。楊老師還把眼鏡給我戴，我高興的（地）dài（戴）起來，我走來走去就頭yūn（暈）了。楊老師說小時候玩過雪，雪很好玩，我也好想玩，可是我到現(xiàn)在都沒看見過雪，不知道這個冬天會不會下雪。這幾天有些冷起來，我真想再冷一些，再冷一些，越冷越好，說不定就會下雪了，那就太好了。今天真快樂！我想再和楊老師liáo（聊）天。
對孩子感興趣，于我而言，也沒什么特別之處，同孩子說話、聽孩子說話，就是最好的開始，并盡可能的讓它習以為常。
三
早上第一節(jié)課，學生預習課文。
過了七八分鐘，第二組最后一排的李子良說：“楊老師，楊老師，葉強說……”
此時，很多學生都在用心地拼讀生字詞，有的已經(jīng)在自由地讀課文了，遠遠的，李子良坐在位置上說了什么，我聽不清楚。
我看了看他，又側(cè)著耳朵作出傾聽的樣子，大聲問：“子良，你說什么呢？老師聽不清楚，你有問題，直接到老師的身邊說吧！”
子良立刻跑到我的跟前，指指下面對我說：“老師，趙理剛才發(fā)現(xiàn)前桌地上有10塊錢，他叫前面的鮑陽陽撿起來，她沒聽到……”
我說：“哦，那你去撿起來吧！”
這時，葉強已經(jīng)拿著錢遞給我了。
全班學生都看到葉強手中舉著的那十塊錢。這倒是給認領(lǐng)添了一點麻煩，因為按常規(guī)招領(lǐng)時公布的信息是不能暴露錢的準確數(shù)目的，不然，很容易被人冒領(lǐng)。不過，我想，這些從一年級剛升上來的孩子才七八歲，至多九歲，應該是單純和誠實的，從剛才“撿錢”的這一幕就能看出來。
“大家靜一靜！”我問，“誰掉錢了？”
沒人反應，學生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又強調(diào)了一次：“誰掉錢了呀？自己檢查一下，誰掉了？”
還是沒人上來認領(lǐng)，有些學生好像還沉浸在預習中，對我的話沒感覺。其實，當時我如果讓每個人各自翻找一下自己的口袋，可能就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掉錢了，不過，我心里是這樣想的，等下課了，掉錢的學生自然會來找我的，不急，繼續(xù)上課，免得時間不夠。于是，我把錢放進了口袋，開始和大家交流預習的情況。
課后，有幾個學生的《課堂作業(yè)》需要當面訂正，我讓他們先去洗手間，再來辦公室。
我剛坐下，周妍急沖沖地跑來，一旁跟著黃書文。
“老師，那十塊錢是我掉的！”周妍說。黃書文朝我點點頭，也說：“老師，是她掉的?！?/p>
“以后要小心，把錢放好。幸好掉在教室里，萬一在學校外掉了，可能就沒人替你撿回來哦！”
“謝謝老師！”周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過錢放進了褲兜里，便和黃書文轉(zhuǎn)身離去。
這時，幾個訂正作業(yè)的學生陸續(xù)進了辦公室，在我的指導下各自開始訂正作業(yè)本，我讓他們哪里有空位就坐哪里。
林福童就站在我身邊訂正，他慢吞吞地說：“楊老師，那十塊錢是我掉了?！闭f完，目光從作業(yè)本上抬了起來，一副懵懵懂的樣子，看著我。他說話速度總是不緊不慢，表情也是平平淡淡的，如同無風的湖面，不起漣漪。
“啊，你……也掉了十塊錢？”我驚訝地說，“那怎么還這么慢騰騰的呢？看你好像一點也不著急，起先在課堂上老師都問了兩三次了，你都沒反應呀！下課了，你也不急，到現(xiàn)在才說……剛才，周妍也說掉了十塊錢，已經(jīng)過來要去了，真是湊巧。你先訂正好作業(yè)，等一下老師同你去教室再找找，再問問！”
林福童聽了我的話，也沒再說什么話，無聲無息地繼續(xù)改著作業(yè)本。
過了一會兒，林福童就那樣站在原地，一手抓著鉛筆，一手捏著橡皮擦，一動不動地靠在桌旁，泥塑一般。我一看，他癟著嘴巴，眼淚掛在肉嘟嘟的臉上，慢慢地朝下滴落，微微抽動著。他在無聲地哭泣。
我猛然回過神來，他心里可能正惦記著那十塊錢呢。我正要放下手中的事，同林福童回教室去找去問，一個懷疑下意識地冒出來，愈來愈強烈：會不會是周妍冒領(lǐng)了福童的錢？一個因掉錢而直掉眼淚，一個來領(lǐng)錢時表情卻似乎沒有掉錢的那種焦慮和難過，好像那錢并不是她的。
恰好這時班主任朱老師進了辦公室，我跟她說了這件事，朱老師頓時警覺起來，擰著眉頭說：“我先去問問周妍！”
片刻，朱老師回到辦公室，有些生氣：“這個周妍，鬼鬼的，我問她，你真的掉了十塊錢？她很平靜地說是的。我說林福童也掉了十塊錢，正在楊老師那里哭呢！她馬上說，‘老師，那要不把我這十塊給林福童?！衣犓@么說，又找不出她說假話的證據(jù)，只好說不用了，我拿十塊先給林福童好了！”
我心里一動：“她說把錢給林福童？”
朱老師點點頭，沉默地看著我。
我分析道：“對小孩子來說，十塊錢也不是小數(shù)目，如果真的掉了，應該是很傷心的，像林福童這樣才是合乎情理與心理，現(xiàn)在周妍竟能慷慨平靜地說把錢讓給林福童，這在很大程度上說明錢不是她的，而且她可能覺得你來問她，是在懷疑她說了假話，似乎心虛了，連忙想用‘讓錢’來避開你的懷疑，反倒讓你很明顯地看出了她之前的‘認領(lǐng)’是冒領(lǐng)的。孩子畢竟是孩子，守不住了便主動撤退，看似‘小聰明’，實質(zhì)也是一種單純的表現(xiàn)。換種說法，她還沒有像某些初中生、高中生或者成人那樣的，心靈的本質(zhì)被世俗的惡習和生存的惡境污染與傷害得更透徹。否則，就會想方設法地狡辯，破罐破摔地對抗到底?！?/p>
朱老師有些惱怒，聲音大了起來，激動地說：“這個周妍，老是沉默不語，打的都是肚子里的官司，你看她那種眼神，聽你說話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你看，緊緊地抿著嘴，過一會兒眨一下眼皮，那冷冷的目光里裹著的都是她滿腹的心思，這哪像是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子呀？整個兒就是一個成年人的神情和心機嘛，這么早熟。這學期我剛接這班才幾個星期呀，她就做出這樣的事來。我就不喜歡她這樣復雜的表情與言行，才八九歲的小不點兒，就這么善于說謊，膽子這么大……我都有些討厭她了！”
朱老師說著說著，壓低聲音：“這跟她的家境和生活環(huán)境有關(guān)啊，做父母的只管自己掙錢，又重男輕女，對孩子也不花心思教養(yǎng)……唉，不說了，我又沒有證據(jù)證明那錢不是她掉的，現(xiàn)在也只能自己掏腰包給林福童了，你看他可憐的樣子，那可是他中午吃飯的錢吶！這個林福童，家里人也真是的，干嘛一次就拿十塊錢給孩子呢，這么多，四五塊就夠了嘛！”
我說：“也只能暫且這樣了。等一下，我再單獨找周妍了解了解，我會考慮怎么說的……”
不知何時，二（2）班的班主任易老師進了辦公室，聽到我們的談話，忙說：“你們班的這個周妍，她弟弟不正在我班嗎？我把他叫來問問，看他們的父母今天給了他們多少錢吃午飯。等他來了，你們不要注意我在問他，就當和我是沒關(guān)系的?！?/p>
過了一會兒，易老師就把周妍的弟弟叫到了辦公室。
易老師問：“你爸媽今天給你和姐姐多少錢吃飯呀？”
“我五塊，姐姐三塊。”
“平時呢？”易老師又問。
“一般都是這些，有時兩個人都五塊。”
“那……有沒有給過十塊的，一個人。”
“沒有。”他語氣肯定，還搖了搖頭。
“好了，你回教室吧。”易老師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注意錢要放好，不要隨便吃零食，午飯要吃飽哦！”
周妍的弟弟走后，易老師下意識地看了看我和朱老師，臉上似乎寫著一句話：“你班的周妍真的說謊了！”
朱老師頓時怒形于色，聲音像鐵錘敲釘：“我馬上去把她叫來，看她還能怎么說！”
易老師提醒道：“你就說自己剛才打過電話給她爸爸，她爸爸說并沒有給她十塊錢，這樣就更有說服力了！”
“嗯，是的，我就這樣說！”朱老師忙轉(zhuǎn)身，加快腳步出了辦公室。
片刻，朱老師和周妍一前一后地走進來。朱老師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盯著周妍，緩緩地說：“周妍，我剛才打電話給你爸爸了，他說吃飯的錢只給你幾塊，并不是十塊。”
周妍立馬愣在那里，原本睜著眼睛盯著朱老師看的，一下子就垂下眼皮，好像那雙目光受了寒，縮回到了眼眶里躲藏了起來。她一動不動地呆立在朱老師的身邊，緊緊地抿著嘴巴，一言不發(fā)。
“你說話！那十塊錢真的是你的嗎？”朱老師語氣冷冷的。
周妍依然毫無反應。
“怎么了？你不是說你掉了十塊錢嗎？”朱老師逼視著周妍，“剛才我還打了電話給林福童的爸爸，他說是拿了十塊錢給福童的！”
但周妍始終保持那個站立的姿勢，沉默不語。
“你……你說話呀！”朱老師有些急了。
我連忙放下手中的事，站起身來，靠近她們，說：“周妍，你知道嗎，當時林福童說自己掉了十塊錢，老師說不急，等等幫他問問、找找，但是林福童根本就沒心思訂正課堂作業(yè)本，他忍不住掉出了眼淚，還不敢哭出聲來，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哭著，老師當時差點還冤枉他呢——老師這樣想：那十塊錢是周妍掉的，我剛剛還給她，沒想到你林福童也這么湊巧，也說掉了十塊錢，是不是說假話呀！周妍，你不妨想一想，一個人真的掉了錢，而且對他來說又是不小的數(shù)目，更何況還是中午吃飯的錢，他能不傷心落淚嗎？可是，楊老師竟然差點認為他是說謊的，而你呢？你并沒有真掉了十塊錢，老師倒是一開始就相信你了，真的，當時你一過來說是你掉的，老師想都沒想，就把錢還給你了。為什么？你能明白嗎？因為自從教這個班級，自從接觸了你，老師對你一直就是很信任的，老師沒有把你朝‘不好’的方向去想，可是你……不過，在老師的心里，即便你做了不對的事，老師也會原諒你！老師知道，每個成人都是從小孩子過來的，包括我和朱老師也一樣，我們都曾經(jīng)有過做錯事的時候，但只要知錯就改，我們同樣是好樣的！”
周妍臉上抽搐著，眼淚泉涌般直往外冒，沾滿了兩個臉蛋，她一直閉著眼。她無聲地哭了。
我又說：“你現(xiàn)在哭了，林福童也哭了，你再想一想，你們的哭，是一樣嗎？楊老師在想，假如朱老師也沒有去了解情況，楊老師也沒有問到并找到林福童的那十塊錢，那林福童內(nèi)心的傷痛又會怎樣呢？還有你，拿著并不是自己的那十塊錢，眼睜睜地看著林福童流淚痛苦，然后去把錢花了，你能安心嗎？今后你會不會時常想起這件事呢？”
周妍撇著嘴，聳著雙肩嗚咽著，她終于抬起手臂去擦眼淚，眼淚還是流個不?！炖蠋熌贸霾徒砑?，把周妍臉上的淚水擦了又擦，然后說：“周妍，你看，楊老師都說了自己的想法，你也要說說自己的想法呀，不能一直就這么不說話，有錯就說出來，道個歉！”朱老師一邊說一邊低下頭，湊近周妍的臉，等著她開口說話。
但周妍還是老樣子，除了流淚，沒有一句話。幾分鐘過去了，朱老師有些等不住了，聲音又大了起來：“知道錯了吧？那你要說出來呀！說出來就是個好孩子！老師喜歡好孩子！”
周妍仍然什么也沒說。朱老師不耐煩地看了看我，顯得無可奈何。我接過朱老師的話說：“周妍，朱老師和我之所以這樣和你說了這么多話。并不是要讓你倒楣，更不是要讓你的事叫你家人和全班的同學都知道……其實，起先朱老師打電話給你爸爸，也根本就沒提到你‘冒領(lǐng)’錢的事，而只是問問你爸給了你多少錢吃飯，夠不夠吃飯，你爸爸是不會知道你這事的！另外，朱老師和我也肯定不會把這件事再告訴任何一個人。何況，你這事也算不上什么嚴重的問題，根本不需要自己給自己這么多的壓力。朱老師和楊老師只是想把事情了解清楚，幫助你和林福童都能開心起來。之前，楊老師不是已經(jīng)說過了嗎，每個人小時候多多少少都想過或做過錯事，這是很正常的，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更不要覺得負罪，只要認識到自己的錯，以后吸取教訓，不再去做，就是很好的進步和改變……對了，那十塊錢你放在哪兒了呢，你拿給朱老師，讓她還給林福童，朱老師會說錢是另外一個同學撿到的?！?/p>
說實在的，事后記錄此事，回想起以上所說的這些話，我自己都懷疑自己，我說的都是實在話嗎？
聽了我的話，周妍的表情逐漸舒展開來。她從褲兜里掏出那十塊錢，遞給朱老師。朱老師很開心，溫和地說：“老師等會兒就還給林福童，就按楊老師說的，我一定不提起你來，只說錢是其他人找到的。你也回教室去上課吧！對了，你把眼淚擦干凈走，開心些，這樣同學們就不會看出你被老師批評了。你也放心，老師絕對不會再說這件事了！”
朱老師一邊說，一邊又遞給周妍餐巾紙，還順手將她的頭發(fā)和衣服理了一下。周妍認真地把臉上的淚痕擦得干干凈凈，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
第二節(jié)下課后，朱老師去教室叫來林福童，把錢塞到他手里說：“你的十塊錢被另一個同學撿到了，他讓老師還給你。以后要小心哦！”
“謝謝老師！謝謝那個同學！”林福童咧嘴笑了起來，又問：“那個同學是誰呀？”
朱老師想了想說，“這個同學讓老師不要說他的名字，因為他想當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老師已經(jīng)答應他了，說話要算數(shù)的！”
我摸摸林福童的頭說：“朱老師會把你的謝謝帶給那個同學的，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林福童離開后，朱老師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問：“周妍當時和黃書文一起過來向你認領(lǐng)十塊錢，你說……會不會黃書文也是說假話，配合周妍呢？我們要不要私下里再找黃書文過來問問，了解了解……？”
我沉思著，朱老師猶豫了一下又說：“……當然，也可能是黃書文不知情，是周妍對她怎么說她就怎么聽，周妍叫她陪自己一起去你這兒幫忙做個證明，單純的她就跟著過來了。如果是這樣……那就不用再找她問話了?！?/p>
“假設書文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我們叫過來了，你打算怎么問她呢？會問出怎么樣的結(jié)果呢？這對這兩個孩子來說，是利大于弊嗎？”我一邊問，一邊也在心里預演著假設出來的情景。
朱老師考慮了一會兒，默笑道：“我明白了，這樣的‘問話’并不是什么教育，不管哪種可能，還是不問為好！”
“是呀，其實，你說的兩種可能，我倒是偏向于后者。退一步講，就算是她們的‘合謀’，也非我們成人世界里的那種念頭和心理?，F(xiàn)在周妍的事情已經(jīng)水落石出，我們還是不宜又節(jié)外生枝，何況我們已經(jīng)對周妍承諾不再對其他人提及此事?？傊辉僬視膯栐?，對這兩個孩子都有好處?！?/p>
“十塊錢”的風波暫且就這樣過去了。但我還是有些擔心這件事會在周妍心里留下陰影。當天下午，周妍就主動來到辦公室，問我她的那篇寫雪的作文批改了沒有。第二天早上，我還看到她當值日班長，工作起來和以前沒有什么兩樣，而且第一節(jié)課間，她在走廊上遇見我，還表情平和地問我：
“楊老師，我的作文改到了嗎？”
“還沒，大概再過一兩天吧！”
“那你能不能提早改我的作文呀？我很想你快些看到我寫的《下雪啦，我真開心》！”
“好的，晚上我就去看，讓你的開心也讓老師開心開心！”
她嘻嘻地笑出聲來：“老師，你說話真有意思，好像繞口令一樣耶！”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四
晚上，專門翻看周妍的作文本。說起來也真是有緣，12日8月那天她找我聊天，聊到有關(guān)下雪的事，沒想到才過了七八天，也就是12月16日，真的就下起了雪來。好像這場雪是特意為我們倆下似的。因此，便有了周妍的這則日記《下雪啦，我真開心》，后來，我把它收錄在那篇教育敘事《孩子們的第一場雪》里了。
《下雪啦，我真開心》，我看了一遍就很喜歡，接著又讀了一遍。批閱后馬上摘錄到《教育隨記》里。第二天課間，我把周妍叫到了辦公室。
“周妍，你知道楊老師這次找你來干嘛呢？”
“……我……想不出來，……”她搖搖頭，迷惑著，突然間雙眉一揚，語氣激動了起來，“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是不是……講我作文的事呀？楊老師，我昨晚還夢見你在看我的作文！”
“嘿，被你說中啦，你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哦！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是說我白天想什么東西，晚上就做什么夢，對嗎？”
“聰明，就這個意思！昨晚楊老師一回家就看了你的《下雪啦，我真開心》，感覺很好！你寫得比那天在課堂上說感想時還要好！楊老師已經(jīng)批改了，并抄到了日記本里了?，F(xiàn)在讀給你聽一聽——”我拿出《教育隨記》，翻到那一頁讀了起來：
“我真的看見雪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雪！好像是上個星期吧，有一天中午我跳繩跳好了回教室，看見楊老師在走廊上看書，就找他聊天，我問雪有味道嗎，楊老師說沒味道。雪真的像楊老師說的沒有味道嗎？我想，楊老師會不會故意說假話呢？今天我就去偷偷地吃了一口，才知道楊老師說的是真的。然后我也去玩雪了，我專門堆雪球，當皮球踢，踢破了又堆一個再踢，玩得可開心了！我剛想再玩下去，晨讀的鈴聲響了，我依依不舍地向教室跑去，在樓梯口，楊老師對我們說，想玩雪的就繼續(xù)玩，不用進教室。大家高興極了，又飛快地跑回操場，像小鳥一樣飛起來。后來，楊老師和朱老師也下來跟大家一起看雪玩雪呢，我們玩得像一個個雪人，真開心！”
周妍雙手支起下巴，靠在我的桌邊，笑瞇瞇地側(cè)耳傾聽。等我讀好了，她還沉浸在日記的情境中……
“你寫得生動活潑，楊老師喜歡讀，感覺讀起來有滋味！怎么樣，楊老師有沒有讀錯了字呀？”
我的問話讓周妍回過神來：“沒讀錯，楊老師你讀得很好聽耶！我聽著聽著，腦子里就又出現(xiàn)那天下雪的景色。楊老師，你知道嗎，我寫的時候又想了想，還加了好幾句進去。就變成現(xiàn)在這么長了?！?/p>
“對呀，寫作文就像你這樣，可以慢慢地加長，多思考，多修改……楊老師現(xiàn)在有個心愿，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忙實現(xiàn)？”
“什么心愿呢？”
“剛才是楊老師讀給你聽，現(xiàn)在你也讀一讀給楊老師聽，可以吧？”
“行！”周妍爽快地答應。
“好，就用你自己的作文本讀。楊老師《教育隨記》的字你不好認。” 我把作文本還給周妍。
“啊，這篇作文也是‘A+’耶！謝謝楊老師！”當她翻到《下雪啦，我真開心》時，眼神瞬間一亮，很驚喜，又指著文后一大段的紅字說，“楊老師，你給我寫了這么長的評語呀，好多字哦！”
“是的，這段話是楊老師讀你作文的感想！這篇作文不但評為‘A+’，而且還要‘精品推薦’，改天楊老師會再讀給同學們聽的！楊老師已經(jīng)把作文中的錯別字都改過來了，還有你用拼音代的字，也替你寫出來了。你先看一看，熟悉一下?！?/p>
“嗯……”周妍仔細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微微地動著，她在認真地默讀。
“楊老師，我可以開始讀給你聽了?！庇辛饲懊娴臏蕚?，她讀得既流暢，又有感情。緊接著，她就往下看評語了，我在一旁順著她的目光讀給她聽，她不知不覺也跟讀起來：
“這既是一篇精彩的日記，也是一篇出色的作文，楊老師很喜歡，讀了之后，還有些激動呢！欣賞你把我們的聊天、你的內(nèi)心想法和你玩雪的情景都寫出來了。楊老師特別喜歡‘今天我就去偷偷地吃了一口’‘像小鳥一樣飛起來’和‘我們玩得像一個個雪人’這三句，還有‘依依不舍’這個成語！看到雪，楊老師和你一樣開心，現(xiàn)在又能讀到你的這篇文章，更開心了，謝謝你！”
周妍既讀又聽，喜滋滋的神情越發(fā)的可愛。
“能明白評語的意思嗎？”
“能……楊老師，你是在表揚我！”她抹了一下額前的劉海，抬頭，目光里涌動著笑的漣漪，“謝謝楊老師！”
五
一有機會，我就給全班學生讀《教育隨記》，寫的都是發(fā)生在他們身上或身邊的真實故事，有些學生聽多了也寫起日記來，周妍就是其中一個。
二年級第二學期，開學不久的一天，周妍興致勃勃地來到辦公室對我說：“楊老師，你有空看看我的日記嗎？”
“可以，現(xiàn)在就可以看?！?/p>
她馬上把手中的“方格”本子遞給我：“我寫在這里面……”
我一頁頁地翻看，每一頁一篇，竟有十一篇，最短的就一兩句話，長的也不過兩三段。周妍寫得很隨意，多數(shù)沒寫時間和天氣情況，內(nèi)容蠻雜的，看上去跨度也比較大。我有些好奇，問：“這些日記什么時候?qū)懙?？?/p>
“有去年寫的，也有前不久寫的，最近也寫了一點?！敝苠麑嵲拰嵳f，“我想寫了就寫，有時好久沒想起來就沒寫?！?/p>
“不錯呀，你寫得自由自在，輕輕松松。而且前后都有半年多了，這個小小的本子你還能保存著，楊老師覺得這也是一種耐心！也謝謝你拿給我看，讓我分享你的故事！”我拉過身邊的一張椅子讓周妍坐下，“你稍等，讓楊老師再看一遍，好了就同你談談想法?！?/p>
看了一會兒，我心里有了一個主意，“本子先放楊老師這兒，晚上楊老師也要把這些日記抄到《教育隨記》里保存起來。明天再找你聊聊?！?/p>
第二天晨讀時，我翻開《教育隨記》本里抄了周妍日記的那一頁，對學生們說：“現(xiàn)在給大家讀一個同學的日記。這個日記呀，很短，又很長。讀之前，有什么想問的嗎？”
易思青說：“是哪個同學寫的？”
“暫時保密，聽了說不定就知道了?！?/p>
黃書文說：“這個日記怎么‘很短又很長’呢？我不懂，好像很矛盾。楊老師，你現(xiàn)在能告訴我們嗎？”
“你問得好，楊老師就是等著有人問這個。因為這個同學寫了好多篇，有的就一兩句話，所以‘很短’；楊老師把這么多篇的日記標上序號1、2、3、4、5……集合在一起暫時取了一個簡單的大標題叫《XX同學日記選》，就變成了一篇長長的文章，有一千多字呢，所以就‘很長’了?！?/p>
“哦，原來這樣，很特別哦！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文章。楊老師，那你快讀給我們聽吧！”
大家很好奇，個個翹首以待。我便開始讀了下來：
XX同學日記選
1
楊老師，我想告訴你，今天下午，我在田里撿稻穗，這是我第一次撿稻穗，我邊撿邊玩，在田里跑過來跑過去，田野像操場，比操場好玩。雖然才撿了十幾根，可是我感覺很高興！
2
這個星期，我讀了《爺爺一定有辦法》，我很喜歡這本書，我知道了既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別人才行。
3
前天晚上，是我姐姐的生日。我不僅吃了蛋糕，還唱了“生日歌”呢！然后，我和弟弟，還有姐姐一起玩猜謎語。我媽媽說：“都八點了，還不睡覺！”我真的不想睡覺。可是媽媽瞪起眼睛來，姐姐和弟弟連忙跑去睡覺，沒辦法我也只好去睡覺了。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睡過去。一個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4
那次楊
老師問我暑假都在干什么，我說暑假的時候就想好好睡一覺。楊老師，你知道嗎，我每次在家里不是玩就是洗碗！可是，玩的時間只有一點點，我還記得一年級的那個暑假就有“一堆”的作業(yè)，讓我不能休息，不能“玩”，很不自由。不過，只要把暑假作業(yè)都做完了，我就能玩了。但是，只要沒有做好又跑去玩的話會被老媽批的。不過被批還好，要是被批的工具是衣架的話那我就“死定”了。我最希望這樣的暑假可以不用過。我問同學們，你們要這樣的暑假嗎？你們的暑假是怎么過呢？
5
傍晚，我在寫作文的時候，我看見表妹也在寫數(shù)字，她今年才五歲。她照著書里的樣子寫啊寫啊，寫了一大堆的1、2、3、4、5、6……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粗有的細，還歪來扭去的，越看越不像數(shù)字，表妹好像是用鉛筆在畫畫，我忍不住笑了，可是表妹一直寫得津津有味，我感覺她很快活。我想，我小時候不知道是不是也這樣子呢？可是我想不起來了。
6
今天，媽媽要去靈溪了，她沒告訴我去干什么事，我想是去買衣服吧！我很想跟媽媽去，可是媽媽不讓我跟，要我呆在家里跟爸爸在一起。我想，媽媽會不會很晚回來呢？
我在家里看看電視，做做作業(yè)，還找爸爸說了幾次話……終于到了中午了，但是媽媽沒回來。我等呀等呀，都過了中午了，媽媽還是沒回來。我心里就有些焦急，媽媽怎么還不回來呢？爸爸煮好了飯叫我去吃飯，我肚子也真餓了，就去吃飯了。
以前媽媽在家時我沒想她，今天媽媽不在家，我卻一直在想她！媽媽，你早點回家?。?/p>
7
昨天，我去姑姑家吃飯。菜很好，我吃得很飽。然后，我坐著表哥的車回家，可是我不會坐車，一聞到汽油味，就慢慢地想吐了。我到家后，很想吐卻吐不出來，就用手指頭伸到嘴巴里了，還是吐不出來。我又難受又生氣，我使勁弄，仍然吐不出來。我就不管它，跑出去玩了。剛開始還有難受，玩了一會兒，后來也不想吐了，我很高興！
我要記住，以后吃飯不能吃太飽，不然很難受的。
8
星期六，我要去豆豆家玩了。豆豆家離我家比較遠，我必須坐爸爸的電動車去，可是爸爸說要到中午才去。我只好等呀等，真想早點兒就到中午，要是有個特別的遙控器，朝天上的太陽按一下，太陽一下子就移到天空的中間，馬上變成了中午那該多好??！這是不可能的，我對自己說，要有耐心才行！我就去找事情做，看一下書，又看一下電視，還到外面逛了好一會兒，很快就到了中午，爸爸說我們可以走了，我好高興哦！
9
今天，我發(fā)現(xiàn)了拼圖剛剛好拼成一個正方形，我很好奇。可是我這個拼圖是同學的，她向我要，我就還給她了。我想什么時候自己也買一個才好。
10
好幾天都是陰天，今天早上，我終于看到了太陽，很燦爛，好像天空笑了起來?？墒?，我還是冷啊，手指都凍僵了，有些痛！今年冬天為什么這么冷呢？我就雙手抱著熱水袋，手指漸漸地活過來了，也不痛了，暖暖的真舒服！我還跳來跳去，跳了好一會兒腳也不冷了。
11
楊老師，你過年過得快樂嗎？快樂的話在下課時你就笑一下，楊老師，我想對你說，新年快樂！楊老師，笑一下。
“都讀好了，你們有什么想說的？”話音剛落，易思青還是問：“楊老師，這是誰寫的呀，我聽不出來，文章里好像也沒有寫明是誰寫的！”
“是哦，看來楊老師只能公布謎底了！她是……”我停了停，正要報出周妍的名字。
梁信燕連忙說：“楊老師等一等，我來猜猜……是不是黃書文？她作文寫得就不錯！”
“不是我，不是我……”黃書文直搖頭。
“還有誰想猜的，繼續(xù)說。要是猜對了，就請這個同學站起來亮個相，沒猜對的就不用?！?/p>
陳和欽問：“那是陳秦怡？”
陳秦怡坐著沒動。
苗正堂問：“葉良奇？”
葉良奇也沒動。
何彬彬說：“我感覺是易思青！”
大家笑了，易思青說：“我剛才不正在問楊老師嗎，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會是我??！”
“我……我忘記了……”何彬彬猛然醒悟，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地說，“我就覺得你的作文也寫得比較好，還很長。”
“是不是陳南，或者鮑小祥呀？”陳益邊說邊想，又報出了兩個名字，“周妍？吳福鑫？”那三個隨即搖頭，連聲說“不是我”，只有周妍不見動靜，她紅光滿面，前后左右悄悄地看了看，又低頭想著什么，似乎有些羞澀。有些學生已經(jīng)看出了端倪，不禁喊道：“是周妍，是周妍！”
“猜對了，我們歡迎周妍起立亮相，接受大家的采訪……”在我的帶領(lǐng)下，學生們“異手同聲”地鼓掌，周妍站了起來，神采飛揚。
“你們有什么聽后感的，或者要問什么，就直接對周妍說吧！現(xiàn)在是周妍的‘記者招待會’！”
易思青說：“我覺得周妍的日記豐富多彩。周妍看過的《爺爺一定有辦法》，我也有看過，那個爺爺很有趣！今天我還學到了寫作文的一個方法，就是把幾篇短的合在一起，標上序號，就變成長的了?！?/p>
林福童說：“周妍，你喜歡在田野跑來跑去，我也喜歡。我還在田里打跟斗、摔跤呢！不好的就是……就是把衣服都玩臟了，回家就被媽媽打屁股了！”
黃書文說：“我的暑假和周妍不大一樣。媽媽說暑假你想干嘛就干嘛，就是別忘了寫每天的作業(yè)。我打算去游泳、騎車、去游樂園玩……我還要去吃肯德基，逛超市。這就是我的暑假，由我自己做主，我喜歡！”
陳益問：“周妍，楊老師把你的日記讀給大家聽，你有什么感想呢？”
“很高興，心里有幸福的感覺！”
張步順問：“那你還會繼續(xù)寫日記嗎？”
周妍說：“會……但是，我要看心情，想寫就寫，不想寫就先放著，等以后再寫！”
張步順說：“我覺得你要多寫些，因為我喜歡聽你的作文！”
“謝謝！”
……
這節(jié)課，周妍和同學之間有問有答，有說有笑，儼然成了班級里的“小明星”，教室里談笑風生，其樂融融。課后，周妍塞給我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楊老師，謝謝你！你把我的日記都合在一起讀給同學們聽，讓我很驚喜！”
六
有一天下午放學后，我在辦公室看書。不知何時，周妍出現(xiàn)在門口，但她并不走進來，只是站立在那兒向我招呼道：“楊老師好！……楊老師，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現(xiàn)在……有空嗎?”
“有空，你進來說吧！”我把書放進了抽屜里。
她馬上跑到我桌邊問：“楊老師，你小時候也和弟弟吵過架呀？”
“怎么突然問這個呢？你知道我有個弟弟？”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什么時候？在哪？”
“有……就在這里！”周妍邊說邊從書包里抽出了作文本，翻開來遞給我，“楊老師你忘記啦？你看……”
我拿過作文本一看，頓時想起來了，上次批閱她的作文《傷心的事》，我曾在文后寫了這樣的評語：
“周妍，楊老師理解你的傷心。弟弟還不大懂事，他欺負你打你，也是小孩子的玩玩鬧鬧，有一天他長成大男孩，就會關(guān)心、保護你了。他現(xiàn)在才九歲吧，楊老師時常看到他跟著你，依戀你，需要你照顧，這說明你是個好姐姐！你不用內(nèi)疚，沒事的。楊老師小時候還同弟弟吵過好幾次架呢，現(xiàn)在回憶起來反倒感覺挺美好的！”
“楊老師，我沒騙你吧，這可是你留下的證據(jù)哦！”
“哈哈，是的是的，你沒騙楊老師，楊老師也同樣沒騙你，你問的那句話當然是真的！”
“那你小時候和弟弟吵架，會難受嗎？有哭過嗎？”
“會的。不過沒放在心上，吵了過后很快就忘記了，我們又和好如初。要說哭了沒有，倒是弟弟掉的眼淚比我多，因為吵架打架比他有力氣，爸爸媽媽有時批我真不乖，哥哥不像哥哥。其實呢，那時還小不懂事嘛！后來慢慢長大了就不會了，再也沒吵過架了……那你呢，作文里寫的傷心事，你現(xiàn)在還傷心嗎？”
“早就不傷心了！和你說的差不多，當時很難受，越想越傷心，過了一夜就不傷心了，第二天，弟弟又找我一起上學，我們還是有說有笑?！敝苠f著說著就嘿嘿地笑起來， “楊老師，你小時候也會調(diào)皮玩鬧呀？跟現(xiàn)在都不像耶！”
我也笑了：“那是，每個人都是會變化的嘛！你覺得自己有沒有變化呀，跟過去比？”
“有，比一年級時高，還重了好多，有些衣服和鞋子都變小了，不能穿了！我弟弟只小我一歲多，現(xiàn)在比我還高了呢！”
“哈哈，是呀，楊老師喜歡你和弟弟有這樣的變化，這是很好的變化！”
“楊老師，那你有這樣的變化嗎？有比去年高了重了嗎？”
“你看呢？”
“好像……沒有，我沒看出你有變化。”
“要是楊老師穿上高跟鞋就長高了，打腫臉充胖子，就變重了!”我開著玩笑，周妍聽了哈哈直笑。我又說：“楊老師的變化不在這些地方，會在哪里呢？你幫楊老師慢慢觀察，要是發(fā)現(xiàn)了，別忘了過來告訴楊老師哦！”
周妍瞇著雙眼點著頭，臉上的笑還在蕩漾，忽然睫毛閃了一下，睜開眼睛說：“我發(fā)現(xiàn)楊老師今年喜歡背著一個包來上課，你讓我們自學或看課外書時，也從包里拿出書來，陪我們一起看！楊老師你越來越喜歡看書了，對不對？……這學期你還喜歡在課前讀同學們的日記和作文，讀你的文章，很多都是寫我們的，我很喜歡聽！”周妍抬起下巴，側(cè)著腦袋，斜睨著天花板，“還有……還有就是你常常到中學那邊的‘塑料操場’上跑步，以前沒有那個操場，你是在小學的湖邊散步。”
“嘿嘿，觀察得很仔細，挺會留意的嘛，你說的這幾樣都對了！”
我們正聊著，周妍的弟弟突然跑了進來催道：“姐，我們先走吧，大姐已經(jīng)在校門口等著接我們回家呢！”
“哦……楊老師，那我先走了。再見，楊老師！”周妍走到門口，回頭向我搖著手，她總是這么的有禮貌。
之前批閱周妍的這篇《傷心的事》時，就已經(jīng)將它摘錄到《教育隨記》里了。在我看來，這篇日記展示了小孩子處于兒童期的特殊心理和情緒，以成人的目光來審視，似乎有些特別，大家不妨也看一看，或許和我有不一樣的感觸：
傷心的事
今天晚上，弟弟到我房間來，他說要在我房間睡覺，我心里不愿意，我就說：“不要在我這里睡覺！”我弟說：“要嘛要嘛，就一次……”
“不行！我要睡了，你也過去睡吧！”
我弟還是不想離開，又說：“就給我睡一次，我喜歡在你的房間睡，就這一次，行不？”
我仍然冷冷地拒絕他：“不行就是不行！快過去睡覺吧，我要關(guān)門了！”
我弟有些想哭了，他還在堅持著：“姐，就一次就一次嘛！”
我生氣地說：“一次怎么可能！你答應了不再打我還打我，不再罵我還罵我。那我也可以不答應！”
這時，我弟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淚，我也一樣。我弟默默地離開了，而我還在哭，那是因為我很傷心，心里很內(nèi)疚。后來，我就去睡覺了。希望明天是個快樂的一天。
七
三年級開學初，學校要出校刊《新禾》，主編謝老師向我約稿，讓我推薦一些學生的作文。我馬上想到了周妍，就交代她也寫一篇。
周妍問：“楊老師，我能不能像你上次那樣，把幾篇短的日記連成一篇作文呢？我暑假里已經(jīng)寫了一些日記，我去拿給你看?！?/p>
她跑回教室拿來日記本，我一一翻看了一遍，每篇日記都不長，只有一兩段。內(nèi)容主要是寫家里的小貓、喜歡吃的水果、喜歡看的電視節(jié)目、喜歡的玩具和喜歡聽的音樂等。寫得輕松隨意，瀟灑率真，給人無所拘束的感覺。
我說：“這幾篇日記可以合在一起！”
“那要不要標上序號1、2、3……呢？”
我想了想說：“這次可以不用。你看，每篇日記寫的都是你喜歡的事物，合在一起挺合適的，只要把前后銜接的詞句連貫起來，再加上一個開頭和結(jié)尾，讀起來通順，就是一篇很有意思的作文了！”
“題目取什么好呢？”
“你自己喜歡，先想一想，到時候我們再交流，如果不合適，楊老師會幫你的?！?/p>
“好哦，那我現(xiàn)在就去把它們合在一起，好了再拿給你看?！?/p>
第二天，周妍把“合成”的作文交給了我，我看后感覺不錯。
“楊老師，我想了兩個題目，一個是《我喜歡》，還有一個是《我要這樣寫作文》，你幫我選一個吧！”
我說：“《我要這樣寫作文》這個題目不常見，能讓人好奇，更有吸引力，就用這個，怎么樣？”
“可以可以?！?/p>
接著，我讓周妍把作文讀給我聽，邊讀邊修改。好了之后又讀一遍，還是邊讀邊修改。最后完稿時，是我讀一遍給她聽：
我要這樣寫作文
楊老師叫我寫篇作文，我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
我先想到的是我家的那只小貓，它的名字是我取的，叫小乖。別人說它很調(diào)皮，可是我感覺它很乖。那天它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就縮起身子，好像在向我說對不起，我就對它說沒關(guān)系。
我喜歡吃蘋果、西瓜、梨子，還有桃子和桔子，我最不喜歡吃的水果是香蕉，因為我總感覺香蕉很甜，我不喜歡很甜的東西，還有一個原因是我看到有些香蕉放久了，皮黑黑的，就覺得惡心。我喜歡看的電視節(jié)目有《奇思妙想》和《喜羊羊》，別看它有些幼稚，其實很有趣。
我的玩具有布娃娃和小熊，還有小白兔。我的布娃娃嘴巴笑起來可好看了，嘴角往上翹；小熊全身都是金色的毛，眼睛看上去好像在思考；小白兔全身的毛是白的，它真像一位公主，很美麗。它們?nèi)齻€是好朋友，不吵架。我和它們在一起，覺得很快樂，我是它們會說話的大朋友，每一次都是它們在聽我說個不停，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現(xiàn)在，我喜歡聽《苦茶》、《荷塘月色》、《愛的供養(yǎng)》三首歌，我不喜歡讓我聽不懂的歌。我也不喜歡看“阿諾施瓦辛格”的電視，因為他演得很恐怖。還有，我近來也不大喜歡看《喜羊羊和灰太狼之羊羊運動會》，因為它演完了又演，很煩……
我還可以寫很多，但是我不喜歡寫得太長，所以就不接著寫了——我就是這樣一個小女孩，像我的這篇作文，我怎么想就怎么寫，自由自在。
周妍笑盈盈地傾聽著我的朗讀，快樂縈繞彼此的心田。我常常覺得，這就是課堂之外師生之間生活化的“聽說讀寫”，讓我和周妍在日常接觸中逐漸成了交心的朋友……
最終周妍刊登在《新禾》上的作文有兩篇，除了《我要這樣寫作文》，還有一篇是《楊老師，這些天你去哪兒了呢》，情緒的基調(diào)與前者迥然相異。我?guī)状巫x它，幾次被感動。她是這樣寫的：
楊老師，這些天你去哪兒了呢？
聽說你媽媽生病了，你帶她去看病，真的嗎？你媽媽好些了嗎？
我好想你啊，楊老師，你現(xiàn)在在哪兒呀？
楊老師，你什么時候回來給我們上課呢？你再不回來，我們都要瘋了，個個無精打采。你再不回來，說不定語文課都成數(shù)學課了，那我們在語文課里的歡聲笑語都沒有了，我知道，我們班的同學都不想在語文課的時候都上數(shù)學課。
回來吧，楊老師！你快回來吧，我們都好想你??！想你上課的樣子，想你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的樣子。我們每天都在學校等你，等你快快回來，等你把以往的歡聲笑語再帶回來。
楊老師，你一定要記得，我們都在學校里等你……
回想起來，那是在這學期臨近期中時，我母親突然生了重病，匆忙間我?guī)ド虾Ｗ≡褐委煟埩税雮€月假。等我回來時，已是期中考之后了，那天一回到學校，好多學生向我飛奔而來，如同進入游樂場一般，嘰嘰喳喳地簇擁在辦公室里問這問那，興奮和牽掛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之后，在批閱新的一篇作文時，便讀到了周妍的這則日記，我馬上摘錄在《教育隨記》里，并推薦給了謝老師。
期末，當周妍拿到《新禾》時，她驚喜地跑來告訴我：“楊老師楊老師，我本來只有一篇，這里面卻印了兩篇耶，好奇怪哦！”
“另一篇是楊老師后來直接推薦給謝老師了，當時沒有告訴你?！?/p>
“哦……原來這樣啊，”周妍邊說邊抹了一下額前的劉海，似乎有些羞澀，“謝謝楊老師的推薦……我很開心！”
“楊老師也要謝謝你，這篇作文你寫得很有感情，楊老師讀了好幾遍，特別感動！”
“嗯，楊老師你那兩個星期不在學校，我老是想起你，想著想著就想寫日記，那天晚上寫著寫著心里就不那么難受了，第二天又想著早點拿給你看，等啊等啊你終于回來了，剛好你要我們寫篇作文，我就把這篇日記抄了進去……可是后來你又去上海了，聽周老師說你媽媽還要繼續(xù)住院治療……”周妍滔滔不絕地講著，忽的停了停，問道，“你媽媽現(xiàn)在好些了嗎？”
“好些了，謝謝你呀！為了照顧媽媽，楊老師耽誤你們的功課了！不過，來我們班代課的老師說，你們挺懂事的，好多同學都能自學呢！楊老師聽了很開心，欣賞你們！”
“謝謝楊老師，祝你媽媽早日康復！”周妍一副小大人的神情與口吻，在我眼里反倒顯得越發(fā)的純真與可愛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二年（2）班上體育活動課時，該班班主任春萍老師對我說：“這期《新禾》，你們班級的七八篇作文挺有特色，寫得自然純樸又真實動人，特別是那個叫周妍的學生，兩篇作文都寫得很好……怎么說呢，反正看起來和其他班級學生的作文不大一樣?！?/p>
我想，假如真的像春萍老師贊賞的這樣，大概跟我對作文教學的觀念有關(guān)吧！我一直覺得，學生先要有落到實處的生活與情感，而后才談得上有樸實真切的作文與表達。
八
三年級下學期，周妍寫了一篇《這就是我》，以自述的角度“剖析”了自己，字里行間可以看出，她興趣廣泛、性情活潑而真率，讀來不乏趣味。如果再把前文《我要這樣寫作文》聯(lián)系起來看，周妍更是讓自己的“模樣”，躍然紙上：
大家好，我就是這篇文章的小作者。我喜歡畫畫、唱歌、跳舞、彈鋼琴、寫毛筆字，可是我根本不會寫毛筆字，不過我還是喜歡寫毛筆字。
我喜歡吃的是，除了以前在《我要這樣寫作文》里寫過的蘋果、西瓜、梨子、桃子和桔子外，還有葡萄、石榴、火龍果、雪蓮果、青棗、柿子、水蜜桃、菠蘿、楊桃、西紅柿、草莓等等。
我的脾氣有些暴躁，但是我的性格很開朗，只是你們有些人看不到而已，班級里還有幾個男生叫我“母老虎”和“公老虎”，我的同桌吳靖叫我“暴力女”，他每次叫我這個稱號的時候，我都叫他“小老鼠”，就這樣我們總是吵來吵去，最后都是我贏。
姐姐說我是獅子座，我就聽信了姐姐的話，有一天當我終于查到了自己是水瓶座的時候，我并沒有生氣，我知道如果別人不知道的話不應該去責備別人。
這就是我，我就是這樣的小女生。不寫了，媽媽叫我去吃飯呢，明天見，祝你們睡個好覺。拜拜！
那天，周妍擺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對我說，“楊老師，這次作文我要寫你。二年級時有一節(jié)課的情景我還記得呢，很有意思哦！楊老師，你還記得嗎？”
“是嗎？可是，一年多來我們一起上了那么多節(jié)課，你說的到底是哪一節(jié)呢？”我迷惑地搖著頭，“你要先寫出來給楊老師看了才知道呀！”
“對哦……”她被自己的問題給惹笑了，拍了一下腦門，“楊老師，等我寫好了給你看，你也可以讀給同學們聽，看他們記不記得！”
“好啊，我等著，一言為定！”
于是，便有了下面這篇題為《“哈！哈！哈！”》的作文，要不是她寫出來，我還真想不起具體的細節(jié)，只隱約記得那節(jié)課我們師生都很高興，笑聲時不時地充溢著教室。細讀之后，往事如同洗相片一般逐漸呈現(xiàn)在腦海。當我將此文讀給全班學生聽時，好多學生記憶猶新：
這已經(jīng)是二年級的事了。那一天楊老師在上課，上的是第3課《筍芽兒》，楊老師邊讀課文邊做動作，楊老師做的動作可好笑了，當讀到“筍芽兒終于長出來”的時候，剛好走到第一排張步順的身旁，楊老師就伸出手掌托起張步順的下巴，慢慢地把張步順的頭往上抬，張步順的整個身子也就跟著站了起來，就像筍芽兒冒出地面長高了一樣，頓時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接著，楊老師讀到那個……哎呀，具體的句子我忘記了，不過我還記得楊老師又做了個動作，就是把一本書輕輕地放到張步順的頭上，張步順配合著楊老師的動作，小心翼翼地頂著，脖子一動不動，生怕書給掉下來。這時全班同學笑得更厲害了。張步順瞇起了小眼睛，好像有些害羞，臉蛋紅紅的，兩個嘴角上翹笑嘻嘻的……
后來，大家做課堂作業(yè)本時，章學杰坐在位置上扭來扭去，歪著背，好像老人家的背駝了一樣，楊老師正好走到他后面，就抬起膝蓋頂了一下章學杰的屁股，章學杰就叫了起來：“哎呀，是誰敢踢我屁股?。俊?/p>
楊老師說：“是我，怎么著？”
章學杰回頭一看，說：“沒怎么著……”
楊老師又說：“坐好，不要駝背！”
“哦！”章學杰立刻挺起胸膛把背豎了起來。
大家又哈哈大笑，這節(jié)課就一直這樣歡聲笑語下去，這是我最難忘的一節(jié)課。
九
這學期上班則教學，下班則在家照顧媽媽，生活簡單而重復，反倒讓我感覺日子過得特別快，一轉(zhuǎn)眼就到了期末。三年級臨近結(jié)束，而我記錄周妍的這篇長文也將隨之煞尾?；叵牒椭苠嗵幍倪@兩年，雖然她和我之間發(fā)生的故事不多也顯零散，但是有幸能為她搜集并記錄了這么多文字，我深感欣慰和知足。
寫周妍的文章我原本只在去年整理了一篇，也就是本文的第“三”部分，題為《“十塊錢”風波》，然而此文滿是周妍的“眼淚”，如果讓它單獨出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那實在不是一個“立體”的周妍，何況時常浮現(xiàn)在我心里的卻是周妍更多的“歡笑”，而這些“歡笑”的故事就那么靜靜地躺在那幾本《教育隨記》里，我怎么也不忍心讓它一直“沉默”下去，因此，暑假里要整理這個班級的書稿時，我立刻把周妍的這些“歡笑”一一串聯(lián)了起來。
放暑假前，周妍把這學期的最后一篇話題作文《好老師》交給了我，透過周妍的視角我看到了自己在她眼中的模樣，我愿意做這樣的“好老師”，“好”得師生都能因此而樂：
楊老師是個非常非常搞笑的人，他經(jīng)常把他覺得好笑的事告訴我們，我們經(jīng)常聽了一直笑，有時笑到楊老師叫停后我們才停下來。我們班的老師都很好，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壞毛病，除了楊老師以外，就是把分數(shù)看得很重要。要是楊老師的話，就不會把分數(shù)看得那么重要，所以我們班就不會不喜歡語文課，比如陳秦怡、易思青、黃書文、梁信燕、葉良奇等等都很喜歡語文課，我也是。說到好老師，那當然是楊老師。楊老師在我心中像我“母親”一樣，在同學們的心中也是他們的“母親”。
期末快到了，我想對楊老師說：謝謝你，楊老師！謝謝你對我對我們班的教育，我代表我們班謝謝你，在這我祝你暑假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