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房(上）
2019年立春已經過去了半個月，轉眼到了元宵節(jié)，位于西北省的金城市還沒有絲毫春的暖意。尤其現(xiàn)在已經到了傍晚下班時間，在晚冬和初春交接的日子里工作時間不太長的太陽，今天仿佛也趕著過元宵節(jié)，早早收工回家歇息了，天空顯得有些陰翳。偶爾一陣小風刮過，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們都裹緊了身上的外套。有的穿著連帽大衣、戴著口罩的人，本來已經包得很嚴實了，感受到風吹來，仍然趕忙把領口緊緊捂住，頭一低，脖子也縮進衣領子里。那種感覺就像是恨不得穿在身上的衣服直接變成自己的皮膚一樣，可以無死角無縫隙地給自己的身體保溫。
與步履匆匆回家的人流相比，云鋒顯得有些不太合流，因為此刻他正漫不經心拿著手機在金輝廣場邊游蕩。身上穿著一件短款的黑色棉衣，衣襟的拉鏈只拉上了一半，透過半開的衣襟能看到他里面穿了一件圓領的藍色毛衣和一件黑色秋衣，下身是藍色牛仔褲，明顯有些褪色，腳上是一雙穿了近六年的作戰(zhàn)靴，靴子的腳面前部有些磨破了皮，早上出門還擦得锃亮的靴子，一天跑下來也沾滿了這座城市的灰塵。此時，云鋒正盯著手機上的安居客APP，頁面顯示的是悅愿小區(qū)一個兩居室的二手房。房子證載面積53平米，南北朝向，在四層樓上，是2000年左右建成的框架房，位于金城火車站西路，著名的巨人國際小區(qū)南側，報價88萬。
瞥了一眼時間，才下午五點半，跟中介約好看房的時間是六點。之所以約這個時間，是因為他老婆蘭靜還有半小時下班，他想帶上她一起去看。這個房子的地段很好，緊鄰著北側的火車站西路，向東緊挨著是菜市場，向北過了火車站西路就有銀行超市，劃片的小學是西和路小學，位置就在那所房子往西800米，過一條馬路就到，小區(qū)里還有一個鐵路幼兒園。云鋒覺得，如果能買到這所房子，家里兩個孩子上學的問題就解決了，而且蘭靜上班的地方就在西和路上，離得也很近。
之所以云鋒和蘭靜還要買一套房子，就是因為現(xiàn)在住的位于火車站正南500米遠的幸福家園小區(qū)，對應的小學為火車站南路小學，教學設施和質量都很一般，而且上這個小學的大多是小區(qū)周邊住在棚戶區(qū)的孩子。蘭靜擔心兩個孩子如果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不但學習搞不好，還容易被帶壞了。從女兒前年上幼兒園開始，蘭靜就多次跟云鋒討論過這個問題。對這個提議，云鋒是絕對贊成的，他也覺得孩子得有一個好的學習起步的平臺很重要。萬丈高樓平地起，一切重在基礎，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啊。不過前幾年蘭靜工資比較低，云鋒的工資也只是比公務員稍高一點，家里開支大，他們一直攢不了多少錢，再買房的事只能嘴上說說而已。今年他們的工資都漲了，而且雙方的單位都還補了一些錢，加上之前攢的，一共有十四五萬，蘭靜的公積金賬戶也存了將近十萬塊錢可以用，女兒也快五歲了，買房的事也比較緊迫了。這下，他們終于把買房提上了日程。
這個房子上午云鋒自己跟中介去看過一次了，戶型結構都還很滿意，但對于一個并不太講究物質條件的人，云鋒知道，自己的滿意絕對不意味著蘭靜也會認可。
蘭靜是一個心思簡單，但對外界環(huán)境情況極為敏感的人。從她吃飯就能看得出來，對于吃面食為主的人來說，澆點醋，就點咸菜，一筷子下去能夾起來一大口，幾筷子下去，呼啦呼啦一碗面就吃完了。蘭靜吃碗面卻像是完成一個綿長細膩的建筑工程。
一般情況，面上桌了，蘭靜會先去洗手，然后倒一杯水放邊上，不過這事常是讓云鋒去做了，云鋒經常不在家，蘭靜的父母知道女兒的脾性，也就提前給她備好了。等她坐到面的跟前，她會禱告一下，雖然沒有洗禮和真正信仰基督，但這是上研究生期間養(yǎng)成的習慣，多少有些心靈寄托的意味在里邊。一個人一旦養(yǎng)成了一個長期堅持的習慣是很難改掉的，就像習慣抽煙的人總不能戒掉抽煙的惡習，所以叫有“煙癮”，一旦成癮就是深入骨髓的存在。所以，盡管云鋒批判過蘭靜這個“惡習”很多次，她依然我行我素，后來云鋒也覺得多說無趣，再也不管了。他心里清楚，自己長年在外，蘭靜一個人支撐著他們的家庭，苦楚難處很多，她多一點心靈寄托也是件好事。當現(xiàn)實中的信仰無法解決生活的難題時，她期待冥冥中的力量給她指引，這種鴕鳥心態(tài)有時還真管用。
等蘭靜禱告完，她會從飯桌的衛(wèi)生紙卷上扯下一塊來放在旁邊，然后喝口水，再開始吃。她絕對不會一筷子下去撈起來一大口面，她會挑起來幾根慢慢吃到嘴里，一點點嚼碎下咽，在咀嚼的同時，眼睛緊盯著碗里的面，筷子不斷翻動，把煮面時切碎做佐料的蔥花、蒜瓣、姜丁、花椒等等，覺得吃下去會刺激胃腸的東西都挑揀出來，放在旁邊的紙巾上。每餐的飯桌上，蘭靜的媽媽常常會炒一兩個菜，配上一個涼拌菜。蘭靜偶爾會夾幾筷子合口味的菜，不合口味的，基本上嘗一口以后就不會再動。她吃菜也是一樣，佐料一般是不會入口的。蘭靜吃飯還有個特點，不喜歡出聲，咀嚼的幅度很小，碰到難嚼碎的東西，一般都會扔到云鋒的碗里。
按照云鋒的感覺，蘭靜吃一頓飯所花的時間比自己一天吃三餐飯花的總時間還要長。因此，蘭靜很少在家外邊吃飯，也最怕跟人在外應酬吃飯，飯菜難合胃口，社交場合也沒人會顧及她的飲食習慣。實在推不掉的時候，雖然去了，但也只是應個景，常常回家還得再吃點。
一邊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房子信息，一邊想著蘭靜的習性，云鋒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從大學三年級開始到現(xiàn)在，倆人戀愛六年，結婚七年，曾經彼此眼中無比完美的形象，在歲月的打磨下，已經如同一只燃燒的蠟燭，漸行漸逝。正在胡思亂想，廣場上六點的鐘聲敲響了。云鋒快步跑過廣場，來到蘭靜單位門前，看到蘭靜正在門口張望，云鋒知道她在找自己。
幾乎同時，蘭靜也看到走過來的云鋒，轉頭往前開始走，她知道云鋒馬上就跟上來了?？吹教m靜往前走了，云鋒小跑了幾步，從左側后邊趕上去，一伸手把蘭靜的左手從她的大衣兜里抽了出來握住了。這么冷的天，蘭靜是寒性體質，云鋒知道她即使把手在兜里也是冰涼的，還不如自己握著還能暖和點。一邊握住蘭靜的手，云鋒一邊說：“你的手怎么凍得這么厲害?！碧m靜輕咳嗽了一生，嗓子里好像有點痰，又咳不出來，“咳咳”的清了下嗓子，眼睛沒有離開路面，說到：“一下班出來就感覺今天的天氣特別冷，我都冷得渾身有點疼?！闭f完，有點驚訝的問到：“我這不是在發(fā)燒吧？”蘭靜話音剛落，云鋒直接把手伸到蘭靜額頭試了一下，又在自己額頭上摸了摸，說：“感覺你的額頭比我燙，估計有點發(fā)燒了?！碧m靜煩躁的蘭靜輕輕跺了一下腳，有些煩躁的說到：“真是麻煩死了，這幾天胃不舒服，吃不成藥，一吃就疼，這下折騰死人了。”
云鋒本應該建議蘭靜跟單位請一下假休息休息，至少休息一天，去社區(qū)醫(yī)院檢查一下拿點藥。以前這種情況云鋒說過幾次，每次蘭靜只回一句：“能請假，還用你說嘛？”以前，這種蘭靜生病云鋒經常是不在金州市的，在電話或視頻里這么對蘭靜說的時候，蘭靜就是一句：“你啥也管不上，說啥說?！痹其h自知理虧，經常是無言以對，有的時候單位忙起來，自己幾天幾夜合不上眼，有時有特殊的任務，更是直接跟外界沒有聯(lián)系，家里什么情況都無從知曉，甚至，有時蘭靜和孩子病了又好了，自己都不知道。
七年前從西北鐵道大學碩士研究生畢業(yè)后，蘭靜就在金州鐵路局金州通信段金州數傳室上班，2015年被評為了工程師，去年六月份老工長調往車間工作后，蘭靜就被選任為了工長。平時辦公室大小事務，對上對下都需要她統(tǒng)籌協(xié)調，確實是一個比較繁忙的崗位。但是，也好像不是離了她辦公室就轉不開，在云鋒的印象里，以前蘭靜跟自己提起過的前兩任工長，有時去車間或機關報個材料，開個會啥的，一天就沒啥事了。雖然這么想，但知道不能這么跟蘭靜理論，云鋒知道在蘭靜心里工作有很重要的位置，不僅僅因為工作帶來的收入讓她獨立于自己，在蘭靜的心中工作也寄托著人生的價值追求。
現(xiàn)在看到蘭靜跺腳發(fā)急，云鋒想了想，實在有些束手無策，這不能吃藥，又沒時間去看醫(yī)生，也不能請假休息，只能說“你多喝點開水”“晚上好好睡一覺”之類的廢話吧，但這也毫無意義，蘭靜本來平時就喝水挺多的，睡得也不算晚。
沉默了兩三秒，蘭靜似乎想起來兩人要去看房子的事來，微微轉頭瞥了云鋒一眼，問到：“你中午不是打電話說看中了悅愿小區(qū)的房子，約了中介要帶我去看嗎？人來了沒，在哪？”聽到蘭靜提起了看房子的事，云鋒正要說話，電話響了，一看電話顯示的是宏光房產經紀人，正是上午約好傍晚看房的那個人。直接接通電話，對方告訴云鋒，他已經在悅愿小區(qū)要看的房子樓下等著，讓云鋒直接到那里就行。掛了電話，云鋒握著蘭靜的手往前搖了一下，說到：“中介公司的人已經在等咱倆了，房子就在前面那里”說著用手指了一下馬路的斜對面一排臨街的八層樓房小區(qū)。催促到：“咱倆稍微走快點，早點看完，早點回家，你好好歇歇?！碧m靜嗯了一聲，被云鋒拉著往前加快了腳步。
兩人穿過馬路就來到了悅愿小區(qū)前面，通過一排鐵柵欄圍著的隔離帶就進入了悅愿小區(qū)?？吹綈傇感^(qū)4號樓下，一個穿黃色宏光房產工作服的人，左手拿著一個文件夾，右手此刻正在向云鋒招搖。云鋒知道這個名字叫季金輝的小伙隨時瞅著這個入口，所以能一眼看到他和蘭靜進來，并在第一時間打招呼。
看到二人走近，季金輝腳上露出職業(yè)性的微笑。稍微瞅了一眼蘭靜，對著云鋒說到：“這就是嫂子吧”。見到云鋒點頭確認，季金輝朝著蘭靜，熱情的做了自我介紹，特意強調了上午云鋒看房時跟他提過的話：“云哥上午看了這個房子，感覺挺滿意的，跟我說還要嫂子看了才能定奪，嫂子您真是大權在握啊，這個房子一會您好好看看，絕對是這片區(qū)的搶手貨”。
聽了季金輝話，蘭靜禮貌性的微笑了一下，輕輕說到：“家里的事家人都要滿意才行，尤其是買房子這大事，我們要好好選擇考慮一下”。季金輝接過話去：“對著呢，嫂子您說的是，要慎重選擇。不過，現(xiàn)在這里的房子是學區(qū)房，房子都很好賣。遇到好房子也得把握機會，您不出手，可能就被別人搶先了?！碧m靜點點頭說：“先看看房子啥情況吧”。
云鋒蒙著頭往前走著，沒有說話。他知道蘭靜話里的意思，他們即使看上了，還要帶她爸媽也來看，兩位老人的意見往往左右著蘭靜的決定，而他自己的決定在這個家里顯得并不重要。想起來心里有時會很憋屈，但云鋒經常很快就釋然了，家多數時間是蘭靜在支撐，孩子也由岳父母照看。對這個家庭他們付出得比自己多，他們有一些做主的權力也是正常。就像在職場上，干活最多的人，理應得到比較多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