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書記,劉縣長,李干事,進屋去坐,這鄉(xiāng)下風大,吹壞了身體我可就成全縣的罪人了?!北娙苏胀晗?,孫二狗諂媚的請縣上的領導進屋里。
生產(chǎn)隊長聞信從家中趕來,此刻正在一旁候著,聽見孫二狗的話,連忙過來推開屋門,等領導們進屋。
樊書記拉了張大龍的手,一起望屋里走,劉縣長跟在后面,李干事背著相機四處打量,尋找理想的攝影地點。孫二狗扭頭去了伙房,催促老陳頭燒水泡茶,見老陳頭四處找不到杯子,就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兩個搪瓷缸子,讓老陳頭拿去,又在伙房尋摸出一個火盆,在灶里抽了幾根燃著的木柴,這才端著火盆來到屋里 。
進到屋里,看見樊書記和劉縣長盤腳坐在炕上,張大龍怔怔地站在炕邊,不知該說些什么。李干事在一旁捧著相機構圖,顯然這里很不適合拍照,他滿臉愁色,拿手比劃著,像是要把貧窮從屋子里趕走。張屠戶和生產(chǎn)隊長遠遠的縮在門口,呆呆地望著李干事手里的家什,似乎被那臺相機勾走了魂。孫二狗笑道:“張屠戶,我從公社上帶來了一頭豬,今天你好好地露一手,給縣上的領導們整一桌殺豬菜來慶祝大龍考上了大學?!?/p>
張屠戶連聲答應,從褲袋上拽出一小截繩子,繩子頭系著兩把鑰匙,打開墻角木箱上面一把精致的銅鎖,從箱子底取出一個布包。張屠戶把布包攤在墻角的矮幾上,解開里面一個包裹,露出幾把刀和一方磨刀石。張屠戶把刀依次擺在一旁,把包裹皮拎起來一抖,竟然是一襲青布圍裙,他穿戴整齊,精神頭竟變了另外個人,只見他腰板挺直,右手提了殺豬刀,左手拿著磨刀石,雙眼放光,對著炕上一躬身,道:“領導們坐,俺殺豬去。”
說完,一扭頭出門,生產(chǎn)隊長彎著腰,也過來招呼一聲,把矮幾上剩下的幾把刀都裹了跟在張屠戶后面。
張大龍望了一眼炕上坐著的兩個人,點了下頭,也退了出去。孫二狗從兜里掏出一包帶過濾嘴的寶成香煙,用手指彈出幾根遞到炕上,樊書記和劉縣長接了過去,孫二狗這邊的汽油打火機已經(jīng)打著,給二人點上,李干事收了相機,也湊了過來,和孫二狗挨著炕邊坐了,也點上了煙。
樊書記狠狠地吸了一口,道:“二狗,你抽的煙不錯啊,都趕上縣里了?!?/p>
孫二狗笑道:“這不是領導們來了才去供銷社拿了包工作煙,不怕領導們笑話,平時最多也就抽這個?!闭f著從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一包沒過濾嘴的寶成香煙。
劉縣長笑道:“你慫有煙抽就不錯了,聽市里說開了年就要清查革委會,我這個曾經(jīng)的革委會副主任只怕快要抽不上煙了?!?/p>
一屋子人臉色都變了,各自默默地抽著煙。樊書記有些不快,道;“老劉,過去的事上面都是知道的,我那時當革委會主任還不是組織任命的。再說了,我們縣又沒有發(fā)生大規(guī)模武斗,怕什么清查。國家還是需要我們這些基層同志做事情吧,你看,如今小王和小張都考上了大學,考分在省里都是排在前面的,正好宣傳宣傳,證明咱們過去對臭老九們還是尊重的?!?/p>
李干事連忙接口道:“書記說得太好了,來之前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省報的老龐,回去就發(fā)個二版,好好宣傳一下咱們縣在您和劉縣長領導下,一下子出了二個大學生?!?/p>
劉縣長嘆了口氣,道:“樊書記,我是怕萬一啊。”
孫二狗連連點頭,心里想著劉縣長的話,暗暗擔憂起來。
張大龍走出房門,看見屋子外圍了一堆人,大伙聽說縣里的大領導親自來給張屠戶的兒子送書,還拖來了一頭豬,個個眉開眼笑,隊長張羅著幾個年輕小伙把豬從拖拉機上抬了下來,放在條凳和門板達成的操作臺上。
門口的開闊地上已經(jīng)搭起來一個木頭架子,幾個中年漢子在捆扎支撐。那邊幾個婆姨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把半個汽油桶裝滿水橫臥在石頭上,下面引了火,幾根粗大的木炭噼里啪啦的開始燒了起來。
張屠戶獨自騎坐在條凳上磨刀,青灰色的磨刀石蘸了水,殺豬刀一下一下的在磨刀石上來回的蹭動,看上去像個木匠在刨條凳。磨了數(shù)十下,他用手指刮了刮刀鋒,感覺已經(jīng)到了火候,就拿清水沖洗了刀面,那刀陡然亮了起來,在雪地里閃閃發(fā)光,就像一彎銀制的月亮。
汽油桶的水已經(jīng)開始鼓泡,一串串小珠子從水底升起來,似乎是有個頑皮的精靈在水底呼吸。
張大龍踱了過來,想看看睡在門板上的那頭豬。那豬被捆住了四蹄,嘴也被繩子纏住,只剩下一對眼珠望著眼前這群忙碌的人們。張大龍看過去,那豬哀傷地望著,仿佛在指責他不該考上大學,張大龍下意識倒退了一步,不料踩上張屠戶的腳,嚇得趕緊溜到邊上去。
張屠戶往年殺豬一直不帶張大龍去,說是要不能讓他沾上血腥氣,張大龍想偷著去看看,張屠戶不是打就是罵,今天卻不敢出聲。
張大龍從小就聽外公講過屠戶來生要變成豬的故事,今天望著門板上躺著的那頭哀傷的牲口,他心里彈出一個疑問:這會不會是死去的爺爺轉(zhuǎn)世呢?
張屠戶來到門板前站定,手里握著四十公分長的殺豬刀,顯得格外得英武。隊長端了個木盆放在豬頭下,那是準備盛豬血的。幾個青年依次站在木板邊,等待張屠戶一聲令下,就要一起用力摁住豬身,如果挨刀的豬蹦將起來,那是非常不吉利的。
樊書記和劉縣長也從屋子里走出來,饒有興致地望著張屠戶。李干事依舊拿著相機四處溜達,取景框的中心始終只有樊書記。孫二狗卻有些魂不守舍,似乎剛才屋里又聊了些什么讓他如喪考妣。
樊書記沖著張屠戶點了點頭,張屠戶一揮手,青年們一起伸手摁住豬身。張屠戶彎下腰,用刀背在豬蹄上一磕,冰冷的鐵器讓豬打了個激凌,豬脖子下隱隱現(xiàn)出一個小窩。張屠戶眼疾手快,噗此一刀從小窩中間插了進去,卻不深插到底,留出約莫四五公分的刀刃。豬疼的一掙扎,青年們不敢怠慢,一起死死地摁住豬身。張屠戶松了手,從兜里掏出一根沒過濾嘴的香煙,生產(chǎn)隊長把自己嘴邊叼著的煙頭遞了過來,張屠戶就著煙頭點眼猛抽了起來,青煙繚繞,倒像給死豬送行。一根煙抽完,張屠戶伸手拔出殺豬刀,豬血噴將出來,老陳頭不知從哪里搞來一掛25響的鞭炮,拿在手里點燃了,扔在門板邊上,噼里啪啦一陣響后,人群沸騰了,孩子們一起涌了上來,想去尋找一兩顆沒有炸響的鞭炮。
孫二狗聽見鞭炮聲才緩過神來,滿臉堆笑地請樊書記等人進屋喝茶。張屠戶則拿了一把剔骨刀在豬后腿上割了道口子,開始準備往豬皮里吹氣。
張大龍還在一旁苦苦地思考著他未曾見過的爺爺是否會變成豬躺在門板上,人們敬仰地望著這個沉默的少年??窗?,讀書人,多么深沉,和那些大官一個模樣。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緊跟著,一個消息在人群中迅速地傳播。生產(chǎn)隊長的媳婦生了個小子,人們交頭接耳,笑逐顏開,仿佛是自己家又添了一個香火。
生產(chǎn)隊長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一包過濾嘴香煙,跑進屋里給炕上喝茶的人敬煙。樊書記滿面春風,笑呵呵地說:“張隊長,你的兒子很會挑時間出來的嘛。殺豬有肉吃,以后定軍山怕又要出個人物,今天過小年,還是蛇年,我看就叫做張小龍好了。”
眾人齊聲叫好,生產(chǎn)隊長一疊聲的應承,縣太爺親自給起了名字,他臉上綻開了花。
張大龍走出院子,望隊長家跑去,他急切得想看看那個新生下來的孩子。
這孩子會不會是剛才那頭豬換了軀體呢?那或許他就是我爺爺吧。張大龍邊跑邊想。
雪地里的腳印來來往往,終于踩出一條路,從村子里蜿蜒出去,通向那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