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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雖話詩仙如此，但終日坍圮于床終究是不像話的，近日立秋剛過，秋老虎卻是咋呼的很，偶有涼風(fēng)送之，也是杯水車薪頗不得解暑，此時看汪曾祺的文章大抵聯(lián)想的都是些酸爽可口的吃食，但是我的腦海中總是響起小推車壓過石子路的呼嚕呼嚕聲——
? ? ? ? 從幼時開始就是這樣，我們小學(xué)在巷子的另一頭，我住在巷子這一頭，是當?shù)匾凰袑W(xué)，巷中來來往往過客中學(xué)生占了大多數(shù)，兩邊巷口皆是各種小吃攤，那對夫妻也隱沒于其中，可是我細細回想起來，其他人都像宣紙上的留白，一片白茫茫真干凈，只有他們的小推車像是永恒的美學(xué)意象屋漏痕，越是時間沖刷泛舊深滲，越是悠遠綿長耐人尋味。
? ? ? ?不賣別的，永遠是秋冬冷風(fēng)開始瑟瑟時賣起熱乎乎的梅花糕，春末至初秋時分賣起脆薄咸香的薄餅，其余時間便仿佛人間蒸發(fā)一般匿跡于人煙市肆。路線也是十分的固定，下午三四點時都呆在嘈雜擁擠的廣場流動小吃攤點，接近小學(xué)放學(xué)的時候，瘦瘦精干，不茍言笑卻又老實厚道的丈夫便推著多年如一日的鐵皮小車穿過車水馬龍巷子的另一頭，等待孩子們呼啦啦像小鳥一樣飛出校門。雖說學(xué)校為了安全，給每個方向的小分隊都發(fā)了一面旗，讓大家排著隊按著固定路線跟著小路隊長走，但是我們這一路到了巷口，剛好是三岔路口，于是大家不約而同的自行解散，辜負了老師信任的我把磨舊的小黃旗卷起來放進書包，和當年的路友三人組勾肩搭背，蹦蹦跳跳的并齊走，三只饞貓總是在秋冬的寒風(fēng)中擤著通紅的鼻子，齊齊被梅花糕的香氣勾著走，五毛錢一個，便宜又填肚子，還是熱乎乎的，不大不小，那時候剛剛夠捂暖小手的，于是三人人手一只，香氣和熱氣撲面而來，飄到眼睛里，似乎要感動的落淚。
? ? ? ?梅花糕并不像梅花，只是有六瓣棱，像一個小杯子子，上面蓋著一大塊松軟的元宵，元宵上嵌著什錦，葡萄干之類的，我一向不喜歡繁瑣細碎的東西，故而從不要那些調(diào)味的葡萄干，只覺得咬掉甜香松軟的杯蓋是最令人滿足的宴饗，揭掉元宵，下面就是滾燙的豆沙，豆沙一遇冷風(fēng)就凝掉一層表皮，順著松脆的外殼咬下去，燙度剛剛好，甜而不膩，先用嘴嘬掉表層豆沙，再咬下一圈外皮，讓我想起西餐里的面包湯，似乎小小的梅花糕的吃法竟不亞于其優(yōu)雅。就這樣一圈一圈向下咬去，直至到了同樣薄脆的杯底，最后一口下肚，瓷實地剛剛好平息腹中的饑餓，回味而滿足。后來上了初中后搬了家，梅花糕的記憶就徹底地淡在風(fēng)中，如水中月鏡中花，再也撈不起了。后來去了夫子廟，看見又有買梅花糕的，10塊錢一個，便欣喜的上前去，企圖尋回從前蠢蠢欲動的味蕾記憶，那梅花糕似乎更為正宗，更為隆重，小元宵，青紅果，松子仁，各種果仁果醬，各種甜香的氣息，讓我想起青樓花魁，反復(fù)而膩味，個頭也大了不止一點，齁的我忍不住灌了幾大口水，終究沒有吃完就棄之不顧，從此之后再也不想吃梅花糕了。也許有一天，我有夢游般的回到舊屋那處，細細走回過去蹦跳過的水泥路，再被那一縷香氣勾魂攝魄，已經(jīng)成年的我一反小時候仰頭巴望的天真，低頭默默等待那出爐的渴望的時候，不知道是何夕何年，想到這里，我的心里卻又涌上一陣害怕，記憶里的無可比擬會不會已經(jīng)被時間打入冷宮？
? ? ? ?薄脆餅更為日常，更像是家常的獨創(chuàng)，因為我并未在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看過類似的食物。還是一樣的鐵皮小車，不過換了模具，夏天常常是一堆人圍在小車旁，皆是七塊八塊打包帶走，餅的做法其實簡單的很，揉一小團面，撒上蔥，然后搟面杖迅速的碾成方形圓角的面皮，貼于推車里的爐邊烘烤，因為極薄的緣故，不到十分鐘便是一爐，兩爐輪換，不至于讓客人等太久。餅一般是兩塊一起，刷上甜面醬或是辣醬，一口咬下去，醬汁四溢，餅雖薄，口感卻出人意料的繼續(xù)分層，外面極是松脆，咬下去是掉渣渣的響聲，里面是極有韌性的一層，可見揉面的力道了得，靠近醬的那一面卻被醬汁泡去了脆度，浸汁的脆皮變得皺皺巴巴又帶著水分，就這短短的一口，三種口感已在口腔中釋放，蔥被烤的焦焦的，脆脆的，有點發(fā)黑，卻失去了嗆人的那股勁兒，只剩下濃郁的香氣。家靠近的時候，我常常是拿著幾毛錢，蹬蹬蹬跑下樓去，買上一塊解解饞，因為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緣故，我總是聽到聲音或是在窗口張望一下就直到他們來了，趁著還沒什么人買上一塊，刷上醬對折，抓著香香的吃上片刻，解饞。這餅必須要現(xiàn)做現(xiàn)吃趁著熱乎勁兒，時間稍微一久就冷掉了失去了原有的風(fēng)味，通常我還沒到家，餅早已下肚，再等母親下班回來順便捎上幾塊，一起就綠豆粥吃，饕餮的我最多吃上四塊猶覺得心有余而胃不足。前幾年我在市里上高中還突然興發(fā)，想起餅便難以抑制，于是趁著放假回家騎著車去買了回來吃，雖然味道沒變，依然好吃，但吃慣了各種重口味垃圾食品的我，卻再難對香氣沉迷陶醉，從此便隨著梅花糕一起沉淀下去……
? ? ? ?我記得他們的小推車似乎從來沒變過，只是藍色的漆皮逐漸的剝落，露出銹跡斑斑的內(nèi)里，冬天刷上梅花糕的字樣，整整齊齊卻又幼齒的字跡，黃色的在藍色背景下格外顯眼，夏天則什么都沒有，鐵盤俱是黑亮亮的，油漬晶亮，所有的制作流程都擺在眼前，現(xiàn)在想想，那餅的味道分明是健康食物特有的寡淡的味道，只有老一輩人常常談起的“香”，不是耽溺于炸雞的味蕾能夠品得出的。夫妻兩的相貌也是平凡的，妻子常年盤髻，梳得一絲不茍的，個子不高，典型的老實憨厚中年婦女的臉孔，總是含著笑，淡淡的在一旁打下手，動作溫吞，容易親近，卻話少含蓄。丈夫因為操勞而極瘦，沉默的臉上被爐溫終日烤出焦黃的膚色，手臂有力，青筋分明，幾乎不笑，忙于迅速的制作，兩人動作一慢一塊，看起來配合相當默契。甚至那小推車似乎都是自制的，簡陋而高效，令人為其心靈手巧而驚嘆。
? ? ? ? 前幾日母親上街的時候又談起了他們家的餅，這夫妻兩依舊出來賣餅，雖然三毛漲到了一塊錢，但是這種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態(tài)度早已超越了營生這么簡單，更像是一種匠人精神，一種堅守，在這樣浮華躁動人心皆為錢財名利所俘獲的時代里，他們卻無所多求，不花哨不貪心，永遠推著那一輛小車，徜徉于大街小巷，把香氣留在無數(shù)人的記憶里，有一種大隱隱于市的淡然自若。我常常與同伴談起童年吃食的時候，費力地描述他們的作品，總希望能夠勾起大家共同的回憶，激起共鳴的欣喜卻很少遇到，大多人只是草草有個印象，覺得不錯啊，挺好的，但是轉(zhuǎn)眼就忘記了，追尋更香氣四溢的美味，味蕾也被養(yǎng)得越發(fā)刁鉆。這時候我就難免的生出一種惆悵加上隱秘的歡喜：
有些記憶，有些香氣，也是可以或是只能一個人獨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