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自負
趙廣糧這輩子沒出過遠門。最遠的一次,是十八歲那年跟他爹去了一趟縣城。那年他娘病了,鎮(zhèn)上衛(wèi)生院看不好,他爹背著娘,他跟在后頭,三個人走了四十里山路,天不亮出發(fā),走到縣城已經(jīng)日頭偏西。他娘后來還是沒保住,埋在后山那片柞樹林子里。從那以后,趙廣糧再沒離開過柳溪鎮(zhèn)。他今年四十七,一個人住在鎮(zhèn)子東頭兩間磚房里。房是他爹留下的,他爹三年前走了,走的時候瘦得一把骨頭,握著他的手說:"廣糧啊,你該成個家了。"他沒成家。不是不想,是成不了。他長相不出挑,個頭不高,皮膚糙得像老樹皮,再加上家里窮,說話又笨,姑娘們見了他都繞道走。鎮(zhèn)上的媒婆劉姑倒是熱心,前前后后給他張羅過七八回,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鄰村一個聾了一只耳朵的女人,那女人來他家看了一圈,盯著墻上漏雨的水漬看了半天,最后說了句:"這房子,下雨天怕是得撐傘吃飯。"趙廣糧沒反駁,因為她說得對。
他在鎮(zhèn)上的糧站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麻袋。一百八十斤的麻袋,他往肩上一擱,噔噔噔就能上三樓。糧站的老板老孫說他是個實誠人,就是太悶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他不覺得自己悶,他只是覺得沒什么好說的。日子就像那麻袋里的糧食,一袋一袋地扛,扛完這一袋還有下一袋,有什么好說的呢。但今天有點不一樣,今天糧站來了一輛車。
車是縣城開來的,一輛白色的小貨車,車廂上印著幾個大字:"鮮達冷鏈配送"。趙廣糧沒見過這種車,柳溪鎮(zhèn)上的車少,偶爾來一輛都是拉磚拉水泥的,哪有這么干凈的白車。車停在糧站門口的時候,趙廣糧正蹲在墻根底下啃饅頭。饅頭是昨天的,涼透了,硬得像石頭,他就著白開水往下咽。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趙廣糧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是個女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工裝棉襖,頭發(fā)扎成馬尾,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她長得不算多漂亮,但眼睛亮,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像月牙兒。她從車廂里搬出一個白色的泡沫箱子,箱子挺大,她搬得有點吃力,身子往一邊歪。趙廣糧站起來走過去,說了兩個字:"我來。"他沒多說第二個字,伸手接過箱子,箱子不重,但有點滑,他兩只手托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胤旁诘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謝謝啊,師傅。""不叫師傅,叫趙廣糧。""哦,趙廣糧。"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像在嘴里嚼了嚼,"好名字,廣種糧食,寓意好。"趙廣糧沒接話。他爹當年給他取這個名字,沒想那么多,就是因為他爹叫趙糧,他爺爺叫趙老糧,一輩一輩傳下來的。
女人蹲下身,打開泡沫箱子的蓋子。里面鋪著一層冰袋,冰袋上面擺著幾個塑料盒。她揭開一個盒蓋,趙廣糧探頭看了一眼——里面是幾只蝦,灰白色的,蜷著身子,個頭不大,但看著干凈。"活蝦?"趙廣糧問。"對,活蝦。"女人抬頭看他,"你們鎮(zhèn)上能吃到活蝦的不多吧?"趙廣糧沒說話。他確實沒吃過活蝦。他吃過的唯一跟蝦有關的東西,是過年時鎮(zhèn)上小賣部賣的蝦皮,五毛錢一小袋,回去泡在溫水里,擱點鹽和蔥花,就算一道菜了。"我是來送貨的,"女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縣里的鮮達公司,現(xiàn)在往各鎮(zhèn)鋪冷鏈,你們糧站的老孫老板訂了一批海鮮,讓我送過來。"趙廣糧點了點頭。老孫倒是提過一嘴,說要從縣里進點新鮮玩意兒,鎮(zhèn)上的人日子好了,想吃點好的。趙廣糧當時沒當回事,覺得鎮(zhèn)上的人能吃啥好的,不還是玉米面窩頭就咸菜嘛。女人又從車里搬下來幾個箱子,趙廣糧一一接過來,碼在地上。除了蝦,還有幾盒帶魚,幾盒扇貝,一盒螃蟹,螃蟹被繩子綁著,八條腿還在動。趙廣糧盯著那盒螃蟹看了半天。"沒見過活的?"女人問。"見過。"趙廣糧撒了謊。他只在畫上見過。
老孫從里屋出來的時候,嘴里還叼著煙。他看見地上的箱子,眼睛一亮,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蹲下身翻了翻。"不錯不錯,這蝦看著挺新鮮。"老孫捏起一只蝦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小蘇啊,你這趟辛苦了,進來喝杯茶。"小蘇。原來她姓蘇。小蘇擺擺手:"不喝了孫叔,我還得趕回去,車里還有幾家的貨沒送。""那吃飯總得吃吧?"老孫看了看天色,"都中午了。""車上帶了饅頭。"小蘇拍了拍棉襖口袋。趙廣糧聽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涼饅頭,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別走了,"老孫站起來,拍了拍趙廣糧的肩膀,"廣糧,去,把那只雞燉了。"趙廣糧愣了:"哪只雞?""后院那只,蘆花的,前兩天我媳婦說太吵了,正愁沒人殺。"趙廣糧站在那兒沒動。他不想殺雞。倒不是心疼雞,他是不想走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想走開,就是覺得站在這兒挺好。"愣著干啥?去啊!"老孫推了他一把。趙廣糧不情不愿地往后院走,走到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小蘇正彎腰整理箱子,把冰袋重新碼好,動作利索得很。陽光打在她身上,藏藍色棉襖上沾了點水漬,亮晶晶的。趙廣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趕緊轉過頭,加快腳步往后院走,心里罵自己:趙廣糧,你他娘的沒出息。雞不好殺。那只蘆花雞好像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在院子里撲棱得厲害。趙廣糧追了半天,滿頭大汗,最后把它堵在墻角,一把攥住脖子。雞在他手里蹬著腿,叫聲尖得刺耳。他手起刀落,血濺在雪地上,紅得扎眼。
飯是在糧站的雜物間吃的。老孫讓人收拾了張桌子,擺了幾個菜。燉雞、炒白菜、涼拌蘿卜絲,外加小蘇從車里拿出來的那盒蝦——她說是送多了的,讓老孫嘗嘗鮮。"這蝦咋弄?"老孫盯著那盒活蝦,有點犯愁。他媳婦不吃海鮮,他也不會做。"白灼就行,"小蘇說,"水燒開,放點姜片蔥段,蝦倒進去,變色就撈出來,蘸醬油醋吃。""廣糧,你去弄。"老孫又使喚他。趙廣糧端著那盒蝦去了灶房。水燒開后,他把蝦倒進去。蝦在滾水里翻了幾下,顏色從灰白變成通紅,蜷成一團。他拿漏勺撈出來,擺在盤子里,紅艷艷的,倒是好看。他把盤子端上桌的時候,小蘇正低頭看手機。柳溪鎮(zhèn)上手機信號不好,她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胳膊伸得老長。"放這兒。"老孫指了指桌子中間。趙廣糧把盤子放下,小蘇抬起頭,看了一眼盤子里的蝦,又看了一眼趙廣糧,笑了。"做得挺好,賣相不錯。"趙廣糧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不會笑,從小到大,他覺得自己笑起來肯定很難看,所以干脆不笑。老孫先夾了一只蝦,剝了殼塞進嘴里,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哎,這玩意兒行啊,鮮!真他娘的鮮!"小蘇笑了:"孫叔,吃海鮮得細品,你那吃法跟嚼花生米似的。"趙廣糧坐在桌子角上,沒動筷子。他看著盤子里那些紅通通的蝦,看著老孫笨手笨腳地剝殼,看著小蘇笑得前仰后合。"廣糧,你咋不吃?"老孫瞅了他一眼。"不……不會剝。"這話一出口,桌上一靜。老孫哈哈大笑:"活了四十七年,連蝦都不會剝!"趙廣糧的臉漲得通紅,他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一只剝好的蝦遞到了他面前。他抬起頭,是小蘇。她手里捏著一只剝得干干凈凈的蝦,白嫩的蝦肉上還帶著點汁水,遞到他碗邊。"嘗嘗,初次吃,別嫌鮮得慌。"趙廣糧看著那只蝦,又看了看小蘇的手。她的手不大,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一層薄繭——大概是搬箱子磨的。他接過那只蝦,放進嘴里。蝦肉彈牙,鮮甜,帶著一絲海水的咸味。他從來沒吃過這種味道。在他四十七年的人生里,嘴里翻來覆去的就是玉米面的甜、咸菜的咸、窩頭的澀,突然冒出來這么一股子鮮味,像是嘴里憑空開了一扇窗,外面的風一下子涌了進來。"咋樣?"小蘇問。"鮮。"趙廣糧說。就一個字,但他覺得這一個字就夠了。
小蘇吃完飯就走了。她把貨交接完,跟老孫說了幾句話,就鉆進那輛白色小貨車里。車子發(fā)動的時候,排氣管冒出一股白煙,在冷風里散開。趙廣糧站在糧站門口,看著車開走。車開出去了老遠,拐了個彎,消失在路盡頭,他還站在那兒。"看啥呢?"老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背,"人家都走了。""嗯。""咋了?看上人家了?"老孫笑得一臉曖昧。趙廣糧沒說話,轉身往院里走。"你別不好意思,"老孫在后面喊,"那姑娘不錯,就是跑長途辛苦,不過人家在縣城有房……"趙廣糧走得更快了。
晚上回到家,兩間磚房冷清得像墳地。他沒開燈,摸黑坐在炕沿上。窗外有風,吹得窗欞子嘎吱嘎吱響。他閉上眼睛,嘴里好像還有那股鮮味。他想起小蘇遞蝦給他時的樣子,想起她念他名字時的表情,想起她蹲在地上碼冰袋時棉襖上亮晶晶的水漬。他爹說得對,他該成個家了。但他又想,人家小蘇憑啥看上他?一個四十七歲的扛麻袋的,連蝦都不會剝的老光棍。他嘆了口氣,摸出枕頭底下的煙,點上一根。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一只眨巴的眼睛。第二天,趙廣糧照常天不亮就去了糧站。他扛完麻袋,掃完院子,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他走到老孫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孫叔。""啥事?""那個……鮮達公司,多久送一回貨?"老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開:"一周一回。咋了?""沒咋。"趙廣糧低下頭,"就是問問。"他轉身要走,又被老孫叫住。"廣糧。""嗯?""下次送貨,你跟著去縣城接一趟,學學咋弄冷鏈。"趙廣糧站在門口,背對著老孫,耳朵根子紅了。"中。"他走出辦公室,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像海。他沒見過海,但他想,海應該就是這個顏色。嘴里的鮮味好像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