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上茶”

“ 同年，同月，同日 ”

黃沙被烈風(fēng)卷的漫天飛舞，可城墻上下的人群卻興致高昂的歡呼著，鐵血的大將軍手里長矛上的紅櫻被血染的鮮紅。

他壓下滔天的恨意，一腳將梁嬰的腦袋碾在粗礫的沙石上，獰笑著說:“想死嗎，想死就爬過來求我啊?！?/p>

梁嬰寶貴的頭發(fā)現(xiàn)在亂的宛如一團雜草，指甲也已經(jīng)被盡數(shù)掀翻，裸露的背部展現(xiàn)大片灼燒的痕跡。她緊閉著雙眼，聲音微弱而顫抖“……求你。”下一秒一滴清淚灼燒在了沙礫上。

她明明早知會有這一步，畢竟“壞人”終有惡報，不是嗎？

一

京城名動一時的舞姬梁嬰，這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就是光跟太子那點風(fēng)流韻事都夠老百姓津津樂道了。

梁嬰耳朵聽著面前的人說書，眼睛靈動的一轉(zhuǎn)，用眼角夾了一下正裝模作樣的太子殿下，就那看見那人脖子紅透了冷著臉跟她說一句“坐好?！?/p>

夏壤這純情的模樣著實可愛，引得梁嬰一時間笑得花枝亂顫的，白玉般的纖手?jǐn)f著一把扇子止不住地晃悠。

夏壤多少有些羞惱，扔了手里的折扇想讓她把衣領(lǐng)拉好。結(jié)果梁嬰穿的整整齊齊，連脖頸都沒漏出半分，可渾然天成的魅色卻半分不少，引來了周圍的客官的打量。

夏壤起身拉著梁嬰的手就往外走，又一個清凈地泡湯。但他眉宇間卻無半分不悅，他只是無可奈何的搖搖頭，拐進小巷子里刮了一下梁嬰的鼻頭笑。

剛打算開口哄她兩句，一個暗衛(wèi)突然出現(xiàn)附在他耳邊一陣低語。夏壤聽的眉頭緊皺，只能匆忙的丟下一句過兩天再見，就匆匆忙忙的離開了。

梁嬰站在巷子深處的陰影里，嘴角的弧度下壓，多情的唇卻多了兩分冷意。她知道那暗衛(wèi)在說“邊疆?dāng)硣M攻來報”。有人緩緩走到了她的身后小聲稟報。

“主子，上面的人基地建好了，開始催您了?！?/p>

梁嬰短暫的“嗯”了一聲，說:“要變天了?！闭\如她所言，平靜的水面被煮沸了。

只不過半個月而已，門庭若市的茶樓人去樓空，梁嬰坐在窗前喝著一碗茶水，卻等了半天也等不到說書人。她思索了片刻去了夏壤府上，被門前的人攔了一下，看到是她才放行了進去。

可還沒走到夏壤的書房，就聽見夏壤正撕心裂肺的和什么人爭吵。隨后就有人摔門出來，路過她的時候眼神詭異又憤恨地看了她一眼。

梁嬰熟視無睹地徑直走了進去，軟若無骨的手指輕撫著夏壤弓起的脊背，等到他徹底冷靜下來，梁嬰貼了貼他的臉，卻沒有問他一句為什么。

夏壤調(diào)整好情緒，眼里有些歉意，他撫著梁嬰的頭發(fā)，克制的吻了吻她的臉頰，梁嬰眼睛亮亮地問他:“你明日有空嗎？東湖的花開了，我想去看?！?/p>

“明日有事……后天行嗎?啊，不行我有事，大后天行嗎？”夏壤認(rèn)真地扒拉著手指盤算，梁嬰眉眼彎彎的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說:“那就大后天?！?/p>

等到了看花的日子，梁嬰精心打扮，左挑右選涂了一個鮮艷的紅指甲，用朱釵挽了一頭秀發(fā)，她想迫不及待的想讓夏壤給她戴一朵花?？上娜肋t到了一個時辰，天快暗了才來。

他連連抱歉的過來，疲倦地?fù)碇簨?，?xì)細(xì)密密的吻落在眉宇間，梁嬰?yún)s沒有生氣，她拉著夏壤上了畫舫，點亮了昏黃的油燈，媚眼如絲的詢問他:“我給你跳支舞好嗎?”

等不及夏壤回應(yīng)她就跳了起來，夏壤忍不住跟著樂聲唱了起來，臨近尾聲聲音卻戛然而止，夏壤梗著嗓子，憤怒的額頭青筋暴露:“你說他們屠了一整個村?”

梁嬰停了下來，她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夏壤，濃稠墨色的眼里只存放了一個夏壤，看一眼少一眼了。

好可惜啊，最終還是沒有戴上花。

二

梁嬰的事情被爆出來之后，得了一個“妖姬”的名號，一介女子通敵叛國就罷了，竟然還心狠手辣地屠了一整個村。前去探查的官員，看著一地的碎肉吐的腸子都出來了。

可有有經(jīng)驗的劊子手前去查看，卻怎么說都不對，這與其說是人的尸體，不如說更像是豬羊的殘渣。但沒人在意這個，人們只相信他們親耳聽到的，何況還有人暗中引導(dǎo)呢。

而這些也只是梁嬰做下的“殘忍事”里的一個罷了。

前幾日朝中大臣在東湖樓秘密商量要事，本是八方機密會談卻不知讓那梁嬰從哪里得了消息，一把大火點燃了東湖樓整個樓體。左丞相和太傅就葬身在那場火海里。

夏壤痛失尊師，白布都來不及掛就又被鄰國連奪三城，連連退敗。叛徒找不出來，就算珠寶摔碎了一地的也沒人心疼。

而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人們?yōu)榱嘶钕氯ケ仨氂幸粋€可以宣泄情緒的出口，他們找到了，就是梁嬰。城里對梁嬰的謾罵潮水般的淹沒了整個城池。

可人們口中相傳該浸豬籠的梁嬰正滿臉痛苦之色的趴在榻上，她背后的大片皮膚被灼燒已無法救治，她剛從昏迷和痛苦中脫離了三秒，門前又來了傳喚的聲音。

梁嬰硬生生的爬起來，血肉都粘在了里衣。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剛出房門，卻猛的挺起了身子骨，嬌嬌媚媚的全然不符剛才的傷勢，只有一滴冷汗沒入了她的領(lǐng)口。

梁嬰偽裝的形象無懈可擊，可那敵國皇帝顯然不是一個好糊弄的貨色，陰晴不定地盯著她:“愛卿你這是為何啊，我們?nèi)瓴硼B(yǎng)出左丞相那么一個奸細(xì)，你倒好，給朕一把火燒了！你該當(dāng)何罪！”

玉杯砸在腳下粉身碎骨，像是在預(yù)示她如果不給出一個好的解釋就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梁嬰反而笑意盈盈地走向前去，完全沒有懼怕的模樣，玉手一點落在了地圖畫卷上。

“陛下您想啊，臣不是還帶走了夏壤的太傅嗎，連丟兩名大將夏壤自是傷了元氣，一蹶不振，您這連破三城，可是好不得意。再者說，奸細(xì)死了，那夏壤查不到人，自是死無對證，對您之前給他下的陷阱更是深信不疑，您這是得了便宜跟臣炫耀呢。”

最后幾句說的小女子撒嬌之勢盡顯，惹得敵國皇帝臉上的怒色瞬間消退，接著竟大步走下來，伸手死死攬住了梁嬰的肩頭緩慢的摩擦起來。傷口被碾壓的疼痛讓梁嬰幾乎下意識的痙攣。

她只能咬緊牙根，嬌羞地推了一把皇帝的胸口:“陛下，臣可不是您那后宮女子，莫要輕薄臣了?！?/p>

這一句話終于是把這狗皇帝逗笑了，他才收回手像是慣著梁嬰一樣連連稱“好”，可等到梁嬰暗自松了口氣，想要找借口離開時，又被皇帝三言兩語哄得必須參加晚宴，不然就有“欺君之罪”的名頭。

等到夜晚酒過三巡，心腹準(zhǔn)備幫她處理傷勢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血肉和衣服早就粘粘在了一起，又因為喝了酒，沒有好好處理有些傷口甚至都開始化膿。

皮肉撕開的痛苦又一次上演，梁嬰強忍著想要閃躲的欲望，用說話轉(zhuǎn)移注意力，可哪知沒一個省心的，她費勁巴拉的在火海下保下的太傅，剛送到秘密基地就開始造反，要用絕食來威脅她放他走。

心腹好話歹話說盡了，就是滴水不進。

梁嬰又氣又疼，狠狠的一拳砸在了柱子上“嘶——”的一聲發(fā)出一聲痛呼，隨后惡狠狠的說:“那村村民呢，從里面挑個幼童抱到他面前去，他不吃就別給小孩喂，要餓死一起餓死?！?/p>

“可是……”心腹的話迅速被打斷，梁嬰將臉已經(jīng)埋進了枕頭里，說起話來模糊帶著某種情緒:“你別看他喜歡拉著一張臉，他最受不了小孩子了?！?/p>

果不其然幾天后，太傅和小孩都吃的面紅耳潤的。

三

敵國的皇帝越來越過分了，玩的宛如貓抓老鼠的游戲。眼看著自家皇帝在長久的征戰(zhàn)中身體逐漸支撐不住，夏壤只能硬著頭皮提交了請求交涉的協(xié)議。

明明已經(jīng)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可面對面前這孩童一般戲弄的回復(fù)，夏壤依舊被氣的渾身顫抖快要閉過氣去。

敵國皇帝要求由梁嬰和夏壤進行一場圍棋比賽，如若夏壤勝利，敵國皇帝將暫緩出兵三個月，可如若梁嬰勝利，夏壤必須親自把右丞相裝入棺材沉入水底，更要任用敵國的一名文官做大臣。

三個月，足夠讓夏壤他們緩一口氣研究出新出路。可這風(fēng)險太大了，他已經(jīng)失去了左膀，再在失去右丞相，這朝廷的天就要變了。

但是當(dāng)天下午就傳來了敵國皇帝又破一城的消息，又在右丞相以死相逼的情況下，夏壤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一整日，他終究是同意了。

比賽約在了曾經(jīng)的那座茶樓上，可這里卻不再屬于夏壤國家的領(lǐng)土。時隔半年，同樣的座位，梁嬰依舊是那件密不透風(fēng)的衣裙，和那把搖搖晃晃的折扇。

可面前的夏壤卻大不相同了，眼角早已出現(xiàn)了細(xì)密的皺紋，眼里朦朧的全是灰色。他手不知道被什么尖刀劃過，拿起棋子來的時候都在細(xì)微抖動著，他再也沒法彈琴了。

夏壤太謹(jǐn)慎了，他每一步都在仔細(xì)思索，可不管他怎么細(xì)致，在他思索了一炷香之后，卻還是沉重的垂著手腕，從簍子里摸出兩子放置在了棋盤上，認(rèn)輸了。

早已被綁好的右丞相在臨入棺時大聲喊著“夏國永不覆滅！”，隨后被直接丟進水里，敵國皇帝摟著梁嬰嘲笑夏壤不過還是個黃毛小子。

太子并沒有反駁，自從剛才認(rèn)輸之時，太子就一直低著頭看不見神色。梁嬰掃了一眼，人卻突然定住了，有一滴清淚砸在了棋盤上面。

當(dāng)天晚上敵國皇帝就舉辦了盛大的歡慶，他對著文武百官大聲贊揚著梁嬰的出色，賞賜黃金萬兩，梁嬰大方的一杯烈酒下肚，身上的傷口又隱隱灼燒般的疼痛了起來。

觀察到狗皇帝的神色，梁嬰才松了一口氣，這狗皇帝終于對她放下戒心了。當(dāng)天晚上回去，心腹趕緊匯報情況，梁嬰放心的點了點頭。

那為將要在夏壤朝廷任職的敵國將領(lǐng)，其實才是真正安插在敵國的奸細(xì)，他已經(jīng)收集了近二十年的證據(jù)，這次終于能全部帶回去了。

就在敵國皇帝醉生夢死，炫耀自己可以隨意控制其他國家朝政的時候，這位重要的人物，順利抵達(dá)太子手下，翻盤時機近在眼前。可梁嬰當(dāng)天晚上卻連徹夜不眠的去思考夏壤的那滴清淚都不行。

梁嬰逼迫自己睡覺，第二天早晨又精神抖擻的去朝上。她不能讓那狗皇帝再看出一點她對夏壤的感情，她所堅持的一切都不能前功盡棄。

但是其實她也很清楚，她的生命也要到頭了，她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但最后卻還是哭了。

四

僅僅幾個月而已，借著那位臥底二十年來的存蓄，局勢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夏壤不但奪回了自己的城池，而且士氣高漲的集結(jié)了眾多被欺壓的小國，打的狗皇帝屁滾尿流。

梁嬰在城墻上死亡就像是一只沖鋒的號角，引領(lǐng)著人們瘋狂的獲得勝利。她的頭顱被砍下來懸掛在了城墻之上，被路過的蒼鷹啄去了一只眼睛。

身體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可能被扔去了亂葬崗，被野狗啃的骨頭都不剩了。很多人專門去城下觀看這個曾經(jīng)艷麗的女人，并用一口唾沫結(jié)束自己“誠摯的禱告”，但夏壤從來沒去過，一次也沒有。

一個月后，敵國皇帝撐不住跪在地下求和，夏壤同意了，然后在那座熟悉的茶樓擺了一盤棋局，最后敵國皇帝輸了，他被人綁起來塞進棺材里，卻沒被扔進旁邊的湖泊里。

聽說夏壤下了那盤棋的當(dāng)天夜晚，湖神發(fā)怒，整個湖泊都被炸掉了。就算是夏壤想要再尋找右丞相的尸體都做不到，所以最后敵國皇帝被活埋了。

勝利的那個晚上，家家戶戶張燈結(jié)彩，連病了許久的老皇帝都出現(xiàn)了，而皇宮更是舉辦盛宴，挑選能人異士來彌補空缺的職位，夏壤也長成了一個真正的太子的模樣，他隨時對周圍的環(huán)境保持警惕，他在等，等一個他惦記已久的毒瘤人露出馬腳。

如他所料，當(dāng)天晚上發(fā)生了一場暴動，夏壤也終于抓到了那個根插在他手下的毒刺，萬萬沒想到竟是二皇子，只不過這次天下真的太平了。

夏壤已經(jīng)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次了，他閉上了眼睛，平躺在了床上卻莫名想起了梁嬰那張臉，等到再次睜眼之時，已經(jīng)一覺到了天亮。

外面亂糟糟的，很多人在奔走，夏壤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他連外套都來不及披上，拿起劍光著腳就沖出了房門，卻呆愣在了原地。

他原以為早已死去的太傅，右丞相，甚至是那位將軍的弟弟等等，都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夏壤的第一反應(yīng)這是一個夢，所以他反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結(jié)果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讓他知道這是真的，他又覺得面前的人都是邪祟扮作的，劍瞬間就脫離了劍鞘被他拿到了手里。

直到曾經(jīng)最敬愛的老師溫?zé)岬氖指采w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已經(jīng)久病纏身的父親坐在龍椅上精神煥發(fā)，他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可很快他就從喜悅中脫離，因為他知道了所有人“復(fù)活”的真相。

其實梁嬰從頭到尾都在配合皇帝，她在明處潛入敵國，皇帝在暗中指揮和管理。梁嬰是炸毀了會議，但只為了帶走左丞相那個奸細(xì)，太傅無意中被牽扯進來，她以性命相救才保下太傅。

右丞相的時候更是一個計謀，梁嬰的人早就躲在湖底交換棺材，又半夜裝作湖神炸了整個湖泊，讓敵國的人找不到一點證據(jù)。更別說曾經(jīng)的村子，到現(xiàn)在會出現(xiàn)的將軍弟弟。

“您一直知道？您就這樣一步步設(shè)計著送梁嬰去死？您知道她什么下場嗎！她到現(xiàn)在都尸首分離，被掛在城墻上！被暴曬！您不知道嗎！”

夏壤在聽完所有的一切后，嘶吼著向皇帝質(zhì)問，可座上的皇帝慢慢悠悠的斟了一碗茶水，他年老但卻依舊銳利的眸子看向了夏壤。

“一個女人，換一個國家，這個交易太值了?！毖矍浦娜缽堊炀鸵瘩g，皇帝突然把茶碗一掀扣在了桌上，茶水飛濺而起。

“況且，但凡你有心想去查一查真相，我不信以你的班底查不出分毫。”夏壤最后摔門而去，而朝廷因為多了太傅這股子力量，迅速組建重現(xiàn)光彩。

只不過民間都聽說，夏壤當(dāng)天命令將那顆懸掛風(fēng)干了許久連容貌都模糊了的頭顱安葬，還聽說茶樓多了一位蒙面的說書人，他只講梁嬰的故事，每次都講的聲淚俱下。

一開始眾人都以為這人在編故事，還有拿茶盞砸他的。后來皇榜出來為梁嬰正名，從那之后陪著哭的人多了不少，還有人跨越千里徒步而來，只為了在梁嬰墳前磕個頭。

說書人日復(fù)一日的在茶樓喝的爛醉，露出他那只再也無法彈琴的手，直到一位蒙面的人溫聲向他說“殿下，你該珍惜新生……你這樣也不是主子想看到的?！?/p>

夏壤抬起頭露出了他俊朗的臉，他苦笑著問道:“那她呢，她會獲得新生嗎？”

五

同年，同月，同日。

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閉塞的鄉(xiāng)村里，一家女娃呱呱墜地，憨厚的丈夫撓著頭，抱著村里的唯一的先生給的賜名，憨憨的詢問自家媳婦。

“俺覺得叫做‘梁嬰’就好，先生說，這么叫長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