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書架時，張愛玲的那本《半生緣》不小心掉下來……
這本書里的情節(jié)大多數(shù)都已忘記，小時候讀起來也不求完全能懂。
但是，顧曼楨和沈世鈞重逢說的那句——“世鈞，我們回不去了”，至今歷歷在目。
——時過境遷，回不去的，真的統(tǒng)統(tǒng)都已經(jīng)回不去了。
1.同學聚會
夏晨正在糾結(jié)要不要去參加高中同學聚會時，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一頭道：“夏晨，后天的高中同學聚會你去嗎？”
剛開口的那一刻，夏晨就知道是，短短。
夏晨沒有刻意隱瞞什么，回答道：“我正在糾結(jié)這個事情呢?！?/p>
然后短短又道：“這樣吧，你去通知一下，你去我就去?！?/p>
“好的?！彪娫拻鞌嗔?，夏晨在心里盤算著，上一次和短短通電話聯(lián)系應(yīng)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再三思考，夏晨還是決定去高中同學聚會。雖然高中能夠玩得來的同學并沒有幾個，但決定去的緣由，也不必再多加闡述。
于是，給短短發(fā)了一條微信：同學聚會還是去吧。
聚會那天，夏晨穿了一件黑色羽絨服，一下的士車就被站在酒店門口的短短認出來了，她朝夏晨這邊喊道：“嘿，夏晨，這邊！”
短短向夏晨招手，她穿著一件抵至膝蓋以下位置的白色大風衣，頭上戴著一頂粉色的針線帽，圍巾也是粉色的，裹得嚴嚴實實的，夏晨朝她的方向走去，問道：“為什么不進去？”
“進去多尷尬，估計大部分高中同學都不認識了，何況……”
——“何況”后的話短短未說，但夏晨知道她想說什么，其實她和夏晨一樣，整個高中生涯都沒能交上幾個好朋友。
這次聚會很尷尬，夏晨和短短一如當年在班上一樣，坐在包房最角落的兩個位置，等著其他同學過來寒暄幾句。
同學A說：“夏晨，聽說你現(xiàn)在都是作家了，賺得不少吧？”
同學B附和道：“是啊，是啊，像我們這些沒文化，很多字都快不知道怎么寫了。”一邊說，一邊玩弄著手中的奔馳車鑰匙。
夏晨笑了笑，禮貌性地回答道：“還行吧?！?/p>
后來，大伙兒圍繞著車子、房子、金錢、婚姻等話題展開，像是一場辯論賽，夏晨看著短短，一邊吃著菜，一邊翻閱著手機的屏幕。
……
百般無聊的同學聚會就這樣結(jié)束了，走出酒店，短短對夏晨道：“我們?nèi)W校走一走吧。”
夏晨回應(yīng)道：“好的。”
一股冬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夏晨和短短踩著略顯潮濕的水泥地面，直徑地朝高中學校的方向走去。
2.校園漫步
這次聚會大家選擇的是距離高中學校不遠的酒店，但是聚會結(jié)束后大家并沒有回高中學校逛逛的想法，一想到這兒，不免有些諷刺。
——時光竟改變了許多人的模樣，那些模樣被歲月刻畫，被生活洗禮，整天圍繞著房子、車子以及金錢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像極了周星馳電影劇情里的無厘頭式幽默。
走進學校，夏晨看了看表，十點一刻，前面幾百米是由茂密的香樟樹籠罩的長長走道，即使到了冬天，那些香樟樹仍舊不落葉，依舊常青。
“夏晨，你還是沒變?！倍潭掏蝗坏馈?/p>
夏晨知道短短的意思，短短是說夏晨還是像以前一樣不善言辭。沒等夏晨說話，短短又道：“最近怎么樣，小說還在寫嗎？”
“在寫”夏晨說道：“不過還是挺迷茫的。”
“我懂。”短短輕聲道。
如今，中國的圖書市場早就不景氣了，受到電子圖書的沖擊，圖書類型的限制……
提及這些，又是一段傷心事。
“你呢，還在畫畫嗎？”夏晨問。
“已經(jīng)不畫了”短短說道：“現(xiàn)在在北京一家設(shè)計公司做設(shè)計。”
昏黃的路燈下，夏晨和短短時而長時而短的影子，兩個影子跟隨著他倆的腳步前行，好像永遠都不會消失。
但片刻后，突然經(jīng)過一段沒有路燈的轉(zhuǎn)角，影子就消失了，毫無征兆。
夏晨沒有問短短為什么不堅持畫下去，到了如今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已經(jīng)失去了追問的意義。
就像一場明知沒有結(jié)果的感情，終究只是徒勞。
3.過去的
將回憶拉扯回高三的某個午后，短短趴在桌子上畫畫，一直畫到午后第一節(jié)英語課的中段，被再也看不下去的班主任遏制住，當時班主任放下手中的粉筆，停止了正在黑板上演算的數(shù)學題，直徑地走到短短課桌面前，怒斥道：“都已經(jīng)高三了，還在畫……畫這些能改變你的人生嗎？”
然后，短短快要完成的畫作被班主任撕毀，隨即扔向了角落里那個靜靜等待收納的垃圾桶。短短沉默片刻，眼睛濕潤，嚷道：“那什么可以改變我的人生？”
班主任沒有回答，繼續(xù)演算著之前未能演算完的數(shù)學題，此時班上死寂如灰。
夏晨望著短短，她低著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那一刻，夏晨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夏晨在日記本上寫道：別哭了，短短。
然后遞給并排左邊的短短，她看了看，擦去眼眶里的淚水。
整個高三，夏晨和短短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時數(shù)學課她畫畫，英語課夏晨寫小說；而這兩個并排直抵墻壁的位置，宣告了他倆是異類，也宣告他倆注定是沒有明天的人。
……
高考前一個月，夏晨收到了某雜志寄來的信件，拆開信件，是自己寫的小說入圍了，一個星期后要去現(xiàn)場參加復(fù)試。
夏晨正高興地跑回教室想著向短短分享這個消息時，發(fā)現(xiàn)短短的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短短轉(zhuǎn)學了。
后來夏晨才知道，短短的父母在得知女兒考大學無望的情況下，托關(guān)系轉(zhuǎn)去了別的學校學美術(shù)，希望以特長生的方式考取美術(shù)學院。
高考結(jié)束后的那個午后，蟬鳴拉長了一整個夏季，一陣如釋重負過后，夏晨又仿佛聞到了死寂的味道。
——那次夏晨逃了三天的課，去北京參加了寫作復(fù)試，僅一輪就淘汰出局了。
往事蓄蒹葭，一段一段，歷歷在目；而那時的夏晨，仿佛失去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等待死神的最終宣判。
……
短短打來電話的時候，高考成績已經(jīng)出來了，短短在電話里說：“夏晨，我考上C城的美術(shù)學院了，你呢？”
之后是一片安靜，心中的落差油然而生，良久夏晨嘀咕出四個字：“哦，祝賀你?！?/p>
當時，大概是短短知道夏晨考砸了，心里難過，什么也沒說，靜靜地等夏晨把電話掛掉。
……
夏晨去了D城念了一個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大學，和短短所在的C城并不遠，坐火車是半個小時的車程。
大一夏晨做過最多的事，就是買一張七塊五的火車票去C城找短短。
那個時候因為窮，他們只能混跡在自習室、圖書館，短短畫畫，夏晨看書。
夏晨記得那時短短的畫都很壓抑，短短喜歡黑色原料和藍色原料，偶爾畫一只兔子，畫一棵樹，畫一棵草……
那些畫都有獨樹一幟的風格，仿佛不是一棵樹、一棵草，而是堅強而又獨立的生命，靜靜地活著。
“你畫得真好?！庇袝r夏晨會這樣說道。
“也就你會夸我畫得好?！边@是經(jīng)常入耳的一句。
而這些安靜的，貧窮而又豐富的時光，在大二下學期就早早結(jié)束了，短短談了男朋友，夏晨再也沒有去C城找短短。
而過的一段時光里，夏晨和短短的生活沒有了交集，夏晨的專業(yè)課學得很爛，不停地輾轉(zhuǎn)這個比賽，那個比賽……在一次次失敗后，又重拾信心。
無休無止，夏晨開始厭倦了這樣糟透的自己。
……
大學畢業(yè)后，夏晨在一些大型的雜志公司做編輯，始終放不下心里的執(zhí)念。
一年后，迫于生活的壓力，選擇了創(chuàng)業(yè)。那段時間，特別無助，短短主動聯(lián)系夏晨的時候，夏晨已經(jīng)有打算放棄的念頭了，電話里短短沒有多說什么，她說寄了一張銀行卡給夏晨，里面有六萬，密碼是她的生日，只有這么多了。當時，夏晨想，這筆錢是不能動的。
后來，在無助之下，還是動了這筆錢，夏晨回復(fù)短短：那些錢，我會盡快還給你。
短短沒有回復(fù)夏晨，像再一次消失了一樣，直到半年后夏晨把那些錢連本帶利地打回她的卡里，與她聯(lián)系，發(fā)現(xiàn)換號碼了。
那時，夏晨想，這輩子會不會再也無法相遇了。
但所幸，后來他們還是相遇了；后來的相遇，便是這次聚會。
4.現(xiàn)在的
往事一幕幕，回憶起來，瑟瑟的，又像吹來的風，那么徹骨。
“為什么換號碼不告訴我”夏晨問道：“為什么這些年都不聯(lián)系我。”
“當時失戀了，我爸媽又離婚了……生活一團糟?！倍潭陶f完，夏晨感覺周圍的空氣更冷了，那些原本充滿綠意的樹葉聚集在一起，變得無比陰森。
夏晨想大概是時間的功效，當年說不出來的話，如今一一都能夠釋懷。于是，夏晨沒有再問下去。
“你真好，終究還是成了作家。”短短說道。
“其實，我們都一樣”。夏晨隨即回答道。
足足停了有一分鐘，短短突然說道：“我們不一樣?！?/p>
夏晨沒有反駁，一股強勁的冷風吹過來，把短短的圍巾吹起，然后她將圍巾打了一個重重的，碩大的結(jié)；那個結(jié)，好像是永遠也解不開了。
“夏晨，下個月我要結(jié)婚了?！?/p>
“哦?！毕某看?。
其實，我們都一樣。
在無數(shù)次堅持以后，夏晨最終選擇了創(chuàng)業(yè)，沒背景，沒人脈，缺乏經(jīng)驗，一年后創(chuàng)業(yè)失敗，選擇了重新書寫，而心力已經(jīng)足夠交瘁。短短異如斯。
……
其實，我們不一樣。
也許像短短說的，夏晨已經(jīng)在長大這條道路上，走到盡頭了，而短短卻像從未長大過。
……
其實，不然，夏晨只是在長大這件事情上，始終是一個人，也始終是一個人找不到方向。
之前的初中同學聚會夏晨沒去，公司在年前安排了簽售會，時間安排不開。而夏晨的那場簽售會，來了寥寥無幾的幾個讀者，被星火點燃的溫暖，同時又如同被傾盆大雨瞬間澆滅。
而這次高中同學聚會，也只不過是想見短短罷了，別無其他。
可是，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像是昨日，早已不復(fù)存在。
5.昨日不復(fù)
離開的時候，夏晨又突然想起，多年重逢后，顧曼楨對沈世鈞說的那句：“世鈞，我們回不去了。”
——時過境遷，回不去的，真的統(tǒng)統(tǒng)都已經(jīng)回不去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