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青葉,你快醒醒吧!那個男人要是真的在乎你,為什么你都要回國了,他還能這么若無其事? ” 靜萍握著我雙肩一搖三晃,誓要搖醒一個睡了三百年的人。
“他什么也沒說?!?/p>
“那你怎么辦?”
“我只想知道,他對我是不是真心的?!?/p>
“真是無藥可救?!?/p>
作為親閨蜜,靜萍替我著急,我自然明白。下個月,我的留學生涯就要結束了。這意味著,我即將離開這里,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一周之前,我跑去告訴方文,他只是沉默。
“如果他不是真心喜歡我,為什么之前沒有放手…… 如果他是真心的,為什么我們的關系又一直不溫不火…”我手握牙刷,問鏡子里的自己。
窗外,梧桐與月光交織著夜色斑駁。他到底怎么想的……難道這段感情就這樣無疾而終了嗎……我不甘心……千思百緒纏作一團又一團,彼此勾連直到把腦子塞滿。
黑黑的夜風,穿過窗前的白月光,落在我臉上,眼上,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壓得眼皮再也抬不起,就在我放棄抵抗的瞬間,它忽地化作一星念頭倏地一下鉆進了我的腦子:我要是孫悟空就好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似乎聽到了鳥鳴聲,還是大合唱。我緩緩睜眼,細碎的光滴進我的眼里,滴在我的臉上。我瞇著眼逆光看去,只見枝繁葉茂的樹冠宛如綠色的云朵下著金色的細雨。確切地說,這是桃樹的樹冠,上面三五成鄰地垂著粉嫩水靈的桃子。大合唱正是從樹冠頂上傳來的,不時還伴著鳥兒啄果子的聲音。
我明明在公寓睡覺,怎么會… 我一骨碌坐了起來。
這可真是巨型桃樹??!剛才看到的部分不過整個樹冠的十之一二。還有那樹干,目測得五六個人才能環(huán)得住吧。
我正看得入神,吧嗒一下不知什么東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頭頂上,居然還沒掉下來。我抬手一摸,硬硬的,扁扁的,拿下來一看,是枚新鮮的桃核,紫紅紫紅的。
“姑娘,別瞧那物什了?!兵P翅紫金冠嗖的一下從樹干后瞬移到我面前。
“齊天大圣?!…真的是你嗎?”
“喚我,所為何事?”
“大圣,可否借我三根毫毛?”不知怎地這句話竟脫口而出,不過總比“我想成為你”要明智太多。
“尚可。三根可達成三個愿望。吹一下便可?!闭f完就沒了影。
我手心里真的多了三根毛。此刻我也顧不得想別的了,只想知道方文到底想怎么對待這段感情。我把手里的桃核隨手放進了睡衣兜里。
我輕輕捏起一根毛,說:“我想知道方文在哪里,在干什么?!苯又?,我對著它吹了口氣。
毛從指尖飄起,停下,化作水滴,閃著五彩光芒,而后落地。著地的剎那,水滴化作細細的泉眼無聲漫向四面八方,無紋亦無波,彈指間便將我圍住,我像坐在一面無邊無沿的鏡子上。那些五彩的光芒化作斑斕的色彩,隨流水而動,一縷一縷,彎彎繞繞,彎出了桌子椅子柜子,繞出了大人兒小人兒和貓兒。我彎下腰,驚奇地看著,剎那間被巨大的吸力吸進了眼前的畫面,甚至來不及掙扎或喊叫。
(2)
我發(fā)現(xiàn)自己處于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見,身體還不能動。此時,我聽到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媽媽,快來看啊,小菊花快開花啦?!毙∧泻⑴d奮地喊道。
“真的嗎,太好了。你爸爸最喜歡雛菊了,等他回來,看見了一定會開心的。”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應聲道。
之后,小男孩走開,隨后傳來電視的聲音。身邊響起了嘩嘩的水聲和噔噔的切菜聲。
這是誰家呢?會不會是方文姐姐家?我記得他說過有個姐姐。
鍋鏟一陣叮叮當當之后,我居然能聞到飯菜的香氣。
“老公,你回來啦~”女人嗒嗒的拖鞋聲從我身邊飄過。
男人“嗯”了一聲后,再沒有說話。如果我沒豎起耳朵,恐怕還真聽不見,因為那聲音實在又短又輕,還很低沉。
“喵嗚~”一聲,嚇壞了我這朵“偷聽花”。也不知貓是什么時候來到我身邊的,或者它原本就呆在這里,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方文什么時候才會出現(xiàn)呢……
過了一會兒,窸窣的腳步聲都停在了我的旁邊。飯菜的香味兒,從原來的方向轉(zhuǎn)了小半圈又停了下來。
小男孩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女人似乎刻意收斂著熱切的關心,小心翼翼地詢問著男人的身體如何,商量著孩子應該報什么興趣班,告知著親朋好友的禮尚往來。男人則惜字如金,繼續(xù)著“一字式”回答,倒像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不過“皇帝”的聲音略顯耳熟,但又轉(zhuǎn)念一想,自己認識的朋友中好像也沒有誰使用過這么冷冰冰的說話方式。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周身圍著淡淡的溫暖,一睜眼竟看到了暖黃色的蒙蒙亮光。難道這是早晨?我試著活動了一下,眼前豁然開朗:清晨的陽光撫過餐桌的臺布,把上面的雛菊印花抹得越發(fā)清亮,幾朵花的影子從我腳下一直延伸到臺布上。
“老公,吃早點,快來看我新買的雛菊,已經(jīng)開花啦?!迸耸掷锒酥姘?,走了過來。她沖我笑了一下。眉眼之間似乎有那么點似曾相識。
“秋天了屋里有點陰冷,記得常放到陽臺曬曬太陽,會長得好一些?!蹦腥藦倪h處的沙發(fā)上起身走了過來。
噢我的天??!這…這聲音這…這臉不是方文嗎?!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被小三”了!怪不得他與我的親密僅僅止于擁抱,怪不得他只愿與我花前賞花而不愿月下濃情,怪不得……
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在碰我,只見一只巨型貓爪,正伸出一根根尖銳的......
“我要離開這里!”
隨著一聲大喊,我回到了桃樹下。
我趕緊取出第二根毛,說:“我想知道方文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妻兒?為什么搞個婚外戀還這么不上心?為什么會選長相平庸遠不及她妻子的我?”我還沒吹,毛已經(jīng)彎了半截。嗯……問題似乎有點多。以防它被我嚇得跑路,我趕緊對著它吹了口氣。
我面前出現(xiàn)一面巴掌大的鏡子,圓圓的,懸停在半空,泛著柔和的藍光,藍光里還游動著飄逸的白色光絲,若隱若現(xiàn)。我雖面對鏡子,鏡子里卻沒有影像。我伸手摸了一下鏡面,鏡子上漸漸映出我的臉,我看見鏡子外自己的身體漸漸消失……
(3)
我對著一面窗。窗前緊靠著書桌。窗外探著槐樹枝丫,綿密的葉子里伸出細小的豆莢,串串翠綠。小豆莢不時被風兒胳肢得左閃右躲。
一個人突然闖進了我的視野,我卻沒有聽到腳步聲。原來是個男孩,套著校服似的短袖T恤,背著書包站在窗前,隔著書桌看向窗外。剛才他跑得太快,我沒能看清他的模樣。
男孩好像看到了什么,轉(zhuǎn)過身三步并作兩步來到我跟前,伸過手把我從墻上摘了下來。他果然是少年方文,青澀,清瘦,清得像一碗清湯掛面,遠不及如今八分熟的菲力方文有吸引力。
他躲到窗戶旁的墻后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捏著我。他將我上下左右晃了晃,才對準了對面不遠處居民樓里一面窗。他盯著我,我看著那窗。此時,有人推開了窗,然后回身搬過一盆花,放在了窗臺上。
這是一盆小雛菊,在微風里雀躍地沐浴著陽光。雛菊后面露出半張女孩的臉。我感覺這雙眼似曾相識。她給小雛菊澆水,不知怎地停了手,抬頭看著我的方向。
小方文手抖了一下,趕緊把我收回扣到他胸口上。他兩手緊緊地抓住我,胸脯不停起起伏伏,我卻沒有聽到他的心跳,只覺眼前幾乎漆黑一團。過了一會兒,他才把我從胸口挪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把我掛回了后面的墻上。
他這才卸下肩上的書包,拿出一個咖啡色筆記本,坐下邊寫邊不時抬起頭對著窗。他寫著寫著猛地站起身,然后干脆直接踩著椅子上了書桌。他的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最后他直接從書桌上跳下來跑了出去,很是匆忙。
這時,我看到對面的那扇窗的玻璃上有一坨一坨暗紅色,像是濺上了什。窗臺上的雛菊花朵,大半變成了紅色。
我的眼前變得忽明忽暗,所有的東西好似以光速運轉(zhuǎn),當它們停下我只覺頭暈目眩。
恍恍惚惚中,我似乎又看見了那面窗。窗前站著的小方文穿著長袖運動服,望著窗外。窗外槐樹枝上只留稀疏的黃葉和開裂的豆莢皮。他望了很久,卻再也沒把我從墻上摘下來。他離開時,我發(fā)現(xiàn)對面的那面窗已換上了新的玻璃,卻沒有了女孩和雛菊。
眼前的景象開始縮小,越縮越小,變成了一個點,接著這個點又越變越大……
(4)
我看見了一間咖啡館。這不就是我們大學附近那家咖啡館么,我和靜萍經(jīng)常光顧。店里的客人寥寥無幾,店外的露天咖啡座卻座無虛席,一如往常。唯一的區(qū)別是,我在店里,掛在墻上,什么都聽不見。
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人背對我坐著。男人只露著頭,其他被椅背擋著。他面朝玻璃墻,墻外面是露天咖啡座。男人抬手看了下表。這時,有個年輕人走過來,徑直走到了男人的身邊。
我認得這個金發(fā)碧眼的小帥哥,我們在同一所大學,他曾追求過靜萍。說來也怪,在這所藝術類大學里,有各種款式各種風情的帥哥曾向靜萍示好,但都被她的冷若冰霜冷卻成冰渣渣碎了一地,不知氣死了多少女孩子。后來,竟還冒出了一些可笑的謠言。
年輕人走到男人跟前,直接坐在了桌子對面,好像說了句什么,接著從懷里掏出一個文件袋,推給了男人。男人則回了他一個信封。他打開看了一眼便起身離開了。
玻璃墻外,男人正對的咖啡座上,兩個人離了座。兩人轉(zhuǎn)過身對著玻璃墻整理著頭發(fā),居然是我和靜萍……男人趕緊壓了壓帽檐,低頭端起了咖啡杯,一直到我們離開,他才摘下了帽子。他打開文件袋,拿出幾張照片,一張一張的看,居然每一張都是我和靜萍在一起,或小酌,或抽煙,或看畫展……
他看完就收起了文件袋,轉(zhuǎn)身往外走。這時,我看到了他的側臉,的確是方文,可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忽然之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推離了眼前的一切。呼通一聲,我從鏡子里掉了出來,坐在了地上。我抬頭,又回到了桃樹下。
此時我心里有一萬個問號。我趕緊取出最后一根毛對它說:“我要看方文有關靜萍和我的一切記錄,還有調(diào)查?!?/p>
我一吹氣,那根毛就變成了兩個筆記本,最下面壓著一個文件袋。我抬頭看了下頭頂,確認自己還在桃樹下。
我打開了那個咖啡色筆記本,是本日記,扉頁寫著“2007,方文彬”。他和我交往,用的居然是化名。
9月1日
新學期班里來了一位插班生,她叫李妍,是一位很漂亮的女生…
9月5日
……我發(fā)現(xiàn)李妍原來和我住同一個小區(qū),而且就住我家對面的樓里…
9月17日
……看來她很喜歡那盆小小的五顏六色的小花啊,幾乎每天放學回來都先開窗把花放窗臺上曬太陽……
9月20日
……她和小花們,哦不,是雛菊,笑在一起的樣子真美,……聽說她會畫畫,還得過獎,真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孩子……
9月22日…李妍今天不知怎么了,一天都沒有笑,同學找她玩她也不理睬……
剛才我放學回來偷偷看她時,看到了她家里好像有人打架受了傷,血直接噴到了窗戶上,窗玻璃也砸爛了,真的很嚇人。我擔心她的安全,立刻打了110。我要保護她……
9月28日
……快一周了,她一直沒來上學,也沒見她家里有人,我很擔心她,非常擔心,希望她快點回來上學……
12月31日
今天是2007年最后一天,馬上就要放寒假了,李妍始終沒有回來。聽說她轉(zhuǎn)學了,我向班里每個同學都打聽過了,可沒人知道她轉(zhuǎn)去了哪里。她家住的房子,自從發(fā)生了那件事,就一直空到現(xiàn)在。聽她家隔壁的阿姨說,房子租不出去,也賣不出去,可能得過些年有些事被人們淡忘了,這房子才有可能會有人問津吧。我問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她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告訴我……等過了年,我就要搬到新家了。也許,我這輩子都見不到我的李妍了吧……
李妍是誰?跟我和靜萍有什么關系嗎……除了靜萍也姓李之外,好像也找不出其他關聯(lián)了。
接著我拿起了另一個酒紅色本子,也是本日記,字寫得不再規(guī)規(guī)矩矩,甚至可以說有些凌亂。
這是2017年的日記,也就是去年。我和他就是去年秋天認識的。
9月7日
我真的真的沒想到,在這異國他鄉(xiāng),這輩子還能再遇見李妍,雖然她沒認出我,雖然她沒有和我說話。此刻我已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我高興,開心,興奮,喜悅??墒?,我已經(jīng)結了婚,我真后悔當初我就不該聽家里人的話那么早就結了婚……也許我們可以不以夫妻的名義在一起……也許以我現(xiàn)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回國另外買一套大房子……對了我應該先看她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結婚,她那么美,比少女時代的她更美,冷艷的美,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不過她看上去像個學生,也許我還有機會……算了算了……去打聽一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9月10日
不得后來那么多年我再沒打聽到李妍的消息,原來是她改了名字,改成了李靜萍……
原來靜萍就是李妍……那他為什么不追求靜萍,反而去追求我……
日記里沒有提及,因為一整本只寫了這么兩頁,后面都是空白。
我拿起那個文件袋,不知怎么,猶豫了一會兒。我也不知自己在擔心什么,只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文件袋里除了照片,還有一頁紙,上面是打印的英文,內(nèi)容竟是有關我和靜萍的謠言。對于這些謠言我雖有耳聞,卻沒有在意。靜萍好像也是把它們當做浮云。我們彼此也從未提及。因為,她曾告訴過我,她在等一個人。
但在這張紙上,我卻猶如看到了言之鑿鑿如事實一般無法辯駁的…我認為的謠言——靜萍喜歡女孩,喜歡的對象竟然是我,我們還每日出雙入對……
難道說…方文彬追求我又忽冷忽熱…竟是…竟是為了“拆散”我和靜萍!因為我是他追求靜萍的巨大阻力!
且不論靜萍是否真喜歡女生,姓方的隱瞞已婚身份去追求其他女人即是赤裸裸的情感欺騙!
退一萬步講,如果靜萍確實喜歡女生無論喜歡何人,姓方的都算第三者插足蓄意破壞他人的感情!
倘若他的妻兒知道他如此行徑,又情何以堪!
可我做夢也不愿相信,如此品行不佳之人,竟是靜萍一直在等的那個人。
(5)
十五歲認識靜萍的那個晚上,她的名字就已經(jīng)叫靜萍了。時至今日,多年的情誼,她也從未向我提及,她曾改名這件事。
如今想來,或許正是那一夜的叛逆,注定了我們這些年的惺惺相惜。
那一夜,月亮很亮,從未有過的亮。
晚自習一下課,樓下的公用電話亭便都排起了長隊。
我獨自走著?;璋档穆窡粼庥隼世试鹿?,似乎也退了場,只留一只眼睛,嫉妒地盯著一地明亮。
電話亭長長的隊伍里,一張張掛著興奮與期待的臉龐放著光,猶如一排明晃晃的燈以百倍的光照亮我無處躲藏的憂傷。
我開始跑,越跑越快,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不被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狼狽。
一口氣,我跑到了操場。
柳青葉啊柳青葉,你為何就不能學會堅強?他們都已離你而去,你為何還要去想?不過一個中秋而已,為何就搞得你軟弱至此?
可微弱的咒罵抵不過思念的潮汐,它們灌進腳底漫過胸膛,沖出喉嚨涌向我的眼底。
我如行尸一般,繞了操場一圈又一圈,就好像能把所有不快從身體里抽出成絲,繞在那操場跑道上,待明早晨跑將它們踏得蹤跡全失。
當情緒些許平復,我才發(fā)現(xiàn)操場中央的籃球架旁有個人?;@球架過于陳舊,學校擔心繼續(xù)使用會有安全隱患,就先放倒待新的來替換。那人一直靠著籃板坐在地上。
我往近走了走,那人穿的是校服,頭放在雙膝上,看頭發(fā)應該是個女生 。
快到熄燈時間,她好像并沒有要離開的跡象。一旦熄了燈想讓宿管阿姨開門實在是極其困難。
我走上前說了聲嗨,她好像被驚了一下,抬頭看著我。她眼里好像有什么,如月光泄入瀲滟水波,讓人看了不免動容。她好像意識到什么,抬起手背胡亂地抹了抹臉,又左右捋了兩下頭發(fā)。我不能十分清楚看清她的五官,但只那六分便可知她比我好看許多。
我解釋說,宿舍樓快熄燈了,我以為你睡著了。
她說了聲謝謝,略帶鼻音。她站起來,回身提起個什么東西,拍了拍那個東西的底下,背在肩上,走出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我。
我快步跟了上去,問她,你背的什么。
她摸了一下那東西,像在摸自己的胳膊,然后告訴我,畫夾。
我提醒她,你剛才從地上起來好像沒有拍身上的土。
她手伸到身后拍了幾下褲子。一旁的我聞到了塵土飛揚。她又停下,從肩上取下畫夾,前前后后地拍了拍,才背好繼續(xù)走。
剛走出操場,宿舍樓的燈就滅了。我倆面面相覷。
宿管室窗外,我盯著玻璃后的窗簾,敲窗敲得手指頭生疼,窗簾絲毫沒有動靜。樓上窗戶探出個腦袋悄聲說,半小時以后再來吧。就在我轉(zhuǎn)身的空檔,她腿抬得老高咚一聲悶響腳踏到了窗臺沿上。我驚訝得,像看見小白兔咬了一口大灰狼。我顧不得收起自己驚掉的下巴,一把拉住她掉頭就跑。身后傳來開窗聲…罵聲…嬉笑聲…
一口氣,我們又跑回了操場。
從此,我不再獨自一人,去面對這人世間千千萬萬幸福而炫目的光芒。
我們靠著朽木籃板,席地而坐,望著那千古不變的月亮,彼此慰籍,彼此感傷,一如許久未見的老友。
我父母離異,父親日賭夜賭賭錢賭物一路賭進了大獄,母親帶著弟弟遠走他鄉(xiāng)。靜萍生父早亡,母親為了護她周全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上。
夜深冷意起。不敢再去敲宿管的窗,靜萍有教室鑰匙,于是我們轉(zhuǎn)移到了她的班級。也不敢開燈,她從書桌里取出了蠟燭,點上。那時晚自習時有停電,大部分人都備了蠟燭。
我看清了她的臉,心想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說的就是她吧。她見我盯著她,嘴角泛起微微笑意蕩過臉頰漾進眼中,又擴到我心里起了漣漪。那一刻我甚至懷疑,踹窗臺的到底是不是她……
好奇心驅(qū)使我把目光轉(zhuǎn)向了畫夾。她向我展示了她的畫,有靜物,有風景,還有人物。
那時的我還沒有接觸繪畫,只覺得都是好看的。
當翻到一張人像時,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畫中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和她有幾分相像。接著她翻到了最后一張,上面只有一個鉛筆勾勒的圓。
高考以后,我去找她,再次看到了那幅依舊未完成的畫,只有一個窗臺,一面鏡子。那是靜萍唯一一次和我談起那副畫。
當年,她和母親陷于魔爪之下,是及時趕到的警察破門而入救了她,但母親再也沒能從血泊中站起來。之后,她接受了心理治療,當從悲傷的噩夢中掙扎著醒來時,春秋已去了一載。幾經(jīng)周折打聽到,那日是一個男孩及時打電話報警,她才幸免于難,但男孩匆忙之下沒有留下姓名。
那時她方憶起,當日不幸發(fā)生之前的一件小事。她在陽臺侍弄花,不知被什么晃了一下眼,她抬頭發(fā)現(xiàn)對面樓里好像有鏡子正對著她。
她告訴我,她那時才恍然大悟,救她的男孩應該就是那面鏡子的主人。外婆幫她去那個小區(qū)打聽,但彼時小區(qū)已夷為平地。
她說,她討厭這世間的男人,唯獨除了這個男孩,如果今生還能得見,她會考慮嫁給他,雖然她不知他叫什么,也不知他長什么樣。可她又說,又怕見到他。
她拿起美麗女人的畫像,蓋住了那幅畫。
那是我至今最后一次見那副未完成的畫。
(6)
我手里攥著一紙調(diào)查,感慨萬千。感慨過后,我卻不知如何是好……是否告訴靜萍方文彬的事……靜萍她對我……
我抬起頭,大聲喊道:“大圣,你還在嗎?”
頭頂傳來:“何事?…”
“大圣,可否再借我三根毫毛?”
“不可…”
“為什么?”
“你與我只有這三根的緣分…”
“什么緣分?”
“你曾有一世為觀世音菩薩楊柳玉凈瓶中三片柳葉,當年俺老孫隨唐三藏西去時,菩薩將三片柳葉化作三根救命毫毛賜予我,西去途中救我于危難之時。故你喚我,可入這無果之境…”
“什么?還有這種操作!…一根也行!”
“自封佛之日,便只剩三根,也已歸還與你…”
原來如此。但我唯一的指望也無望了。
“無果之境…是個什么地方?”我喃喃自語。
此時,不遠處走來一位長發(fā)女子,桃樹卻不見了。
她邊走邊以手為梳,自頭頂而下梳去,左一梳,甩出一手粉嫩的桃子,右一梳,甩出一群鳥兒,嘰嘰喳喳地奔果子飛去。而后,她的面容緩緩綻放。
垂順的長發(fā),伴著主人輕盈的步態(tài),在肩頭婆娑曼舞,發(fā)間星星白青點點粉紅浮光流螢。粉白相暈的羅裙,如一朵明媚的桃花飄然而至,落在了我身畔。
“我是無果。這里便是無果之境?!彼讼聛?。我這才看清她發(fā)間的白青小葉與粉紅小桃。
“你明明結了這么多…”
“月老紅線時有牽錯,那被錯牽的男女不論如何相愛,終不會有情人成眷屬,是為’無果’之愛?!彼髀冻隽私z絲憂傷。
“這無果之愛是他們終生煩惱,但天庭卻視而不見,故無人司之。我本是靈山下一株結不出果子的山桃,大圣機緣巧合之下將我點化,我結出的果子便是那煩惱之果。果子一旦被吃掉,那煩惱之果所司之人便也解脫了。”她看著前方,若有所思。
“你身上的桃核便是大圣吃掉了你的煩惱之果?!彼栈孛噪x的眼神,轉(zhuǎn)過臉瞧了一眼我的睡衣口袋。
“我其他的煩惱不屬男女間的煩惱,所以……”
“大圣也無能為力。”她接過了話。
真是神仙也幫不了我啊!愁死我了,我該怎么辦呢……
就在此時,我聽到一陣嗡嗡,又鈴鈴一陣……
(7)
我摁掉鬧鈴,放下手機。
窗外,梧桐牽著陽光搖搖曳曳,似乎忘記了昨夜與月光的纏綿。
我依舊躺著,想著昨夜的“夢”,姑且稱之為“夢”吧。我摩挲著把手伸進了睡衣兜,果真掏出個桃核,嚇得我一激靈坐起扔了出去!我瞅著地上的桃核,紫紅紫紅的…這么說…這么說“夢”里發(fā)生的事…都是真的!
我想起了昨夜的“夢”引子——方文,噢不,是方文彬,竟發(fā)覺自己對他已無愛也無怨了。此刻我心里惦記的,只剩靜萍。
昨天靜萍來是約我今天一起去Daisies畫廊的。
Daisies畫廊的主人是黛西女士,一位英裔混血的中年少女,優(yōu)雅不足但靈氣有余,眼中總有著別樣的光芒,讓人眼前一亮。她是位良善之人,收了很多靜萍和我的畫,是我們勤工儉學的重要主顧之一。靜萍與黛西似乎很投緣,即使靜萍手里沒有畫要出手,不時也會來畫廊和黛西聊上一個下午。
我騎車到畫廊門前時,靜萍淡青色的自行車已停在那里。
畫廊展廳里零星有幾個顧客。展廳的盡頭是黛西的洽談室。透過洽談室的玻璃墻,我看到了靜萍的背影,黛西坐在她對面,兩人隔著一張咖啡桌,桌上放著一個盒子,占了半個桌面。
我站在洽談室門外欣賞墻上的畫,隱約聽見靜萍說,糾結…花朵…顏色…
不一會兒,靜萍從洽談室出來了,抱著那個大盒子。她見我在等她,向我發(fā)來了微笑的問候。但黛西沒有一起出來,我們走過玻璃墻時,我特意看了一眼,她一動不動地對著一幅畫。我想,那應該是她新收的作品,一般第二天會掛出來,一定要來欣賞一番。她的眼光一向很獨特,而且她親手收下的每幅畫都是有故事的,仿若畫的靈魂。
畫廊門口,我正要去推自行車,靜萍把那個大盒子遞了過來,很正式的樣子。我大張著嘴巴接了過來。
“呃…是什么啊?”
“禮物,給你的!打開看看。”靜萍巧笑,神秘兮兮。
“怎么突然送我禮物?”我打開盒蓋子,一束五色的郁金香優(yōu)雅地躺在里面。我感覺自己的臉一定已經(jīng)開了花。
“上次去花店,我見你拿手機拍了半天的郁金香,就買了一束送給你。沒幾天你就要回國了,我還得自己在這呆一年。謝謝你這些年的陪伴,讓我的日子不那么難過?!彼〕龌ㄊ诺轿沂掷?。
“其實,咱倆算是彼此陪伴吧。謝謝你的郁金香,我好喜歡!”我擁抱了靜萍,她右手輕拍了幾下我的肩,一如我第一次擁抱她那樣。
回去的路上,騎著車的靜萍竟然哼起了歌。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如此輕松。連空氣都那么柔軟,任她自由穿梭,將空氣卷成一團團,飄向天空,飄成白色,飄成青灰的薄云,在清晨滋潤這座城市的片刻寧靜。
新的一天開始了。我沐浴著雨后清新的陽光,來到了Daisies畫廊。黛西一見我,直接把我引到一副畫前,什么都沒說,微笑著走開了,示意我自己看。
畫上有一盆白色的雛菊,放在窗臺上,不遠處對面的窗戶里,有一個少年,手里拿著圓圓的鏡子。
右下角寫著:
獻給 Daisy 柳青葉 鏡子少年 李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