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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某個人,緊接著,就有點想念他。于是發(fā)微信給他。
“許××。”我習慣這樣叫他,連名帶姓。
過了幾分鐘,他回過信來:“你還記得我啊?!焙缶Y了一個憨笑的表情。
我說:“我當然記得你啦!”
他說:“謝謝?!?/p>
過了一會,又發(fā)來一句話:“已經很少有人記得我了?!?/p>
他的朋友圈被清理過,最后一條狀態(tài)停留在2016年5月24日,我問他:“是不是好久沒有更新朋友圈了?”
“又沒有人關注我,干嘛發(fā)朋友圈?”隔了一會,又說,“之前那段,我應該得罪了很多人,我也不知道跟誰聯(lián)系,當然,也很少人聯(lián)系我……”
他說的那段,是他得了雙向情感障礙躁郁癥的那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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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省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值中班,他來看我。下班后,我們離開辦公室回宿舍。很短的路程,兩個人走的很慢,在昏黃的路燈下,他哭了,說舍不得我走。第二天,和三個好朋友吃了飯,他執(zhí)意送我和另一位女孩回賓館,擔心我們在路上出事。其實,車就停在路邊,我們下車走幾步就到了。
我回到蘭州沒多久,就聽之前的同事說,許××瘋了。
接著就聽到了很多傳言,最嚴重的是他揚言要把公司給炸了,還預言說幾年后公司就會爆炸。
理所當然地,公司辭退了他。
他在家修養(yǎng)的那段時間,我們還會在網上聊天,聽他胡侃他家鄉(xiāng)的歷史,聽他說他愛過的女孩,聽他措辭激動地說公司面臨的災難。沒過幾天,就沒了他的消息。
過了好久,看到他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條紋病服,很喜悅的樣子。他給我發(fā)消息,說他在精神病院,不讓帶手機,沒法回復我們的消息。
然后,又沒有了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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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端端的人,怎么說病就病了呢?他剛發(fā)病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是那樣一個有著豐富感情的人,敏感而又脆弱。他有很多很多的愛與悲傷要表達,但他找不到出口。
他的愛奮不顧身,像飛蛾撲火,即使被傷害也在所不辭。
他深愛過一個女孩,這個女孩與他談了幾年的感情,在訂了婚準備結婚的時候提出了分手。在以后的每一次醉酒,他都會呢喃那個女孩的名字。
后來他愛上了一位遠在千里之外素未謀面的女孩,他請了假,帶了許多禮物,坐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去看她,卻連女孩的面也沒見到。他聽了無數次“女孩是江湖騙子”的勸說,但還是不管不顧踏上了火車。
對待朋友,他亦是真心實意,無微不至。
可他又是那般缺乏安全感,他給予了別人很多的愛,他想要收獲別人的愛,但是他感受不到別人對他的在乎。
他會在半夜凌晨給你打電話,說他喝醉了酒,叫你出來接他。
他會請你吃烤肉,然后給你說謝謝,感謝你能陪他出來吃飯。
他就像一個極其缺愛的孩子,他惶恐自己得到的愛會悄然間消失,所以他用一些拙劣的伎倆證明那些愛還在,而對已經得到的,他又誠惶誠恐,倍加小心。
就是這樣一個真摯懇切的人,在“瘋了”之后,當初喝了酒就是兄弟的人紛紛鳥獸散,他徹底失去了別人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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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一次聯(lián)系我,似乎已經過了大半年的時間。發(fā)消息時,他的言辭不再激動,他還記得生病時候的事情,他說,那個時候的他感覺自己是神,是要拯救人類的。
我問他,為什么想炸了公司?
他說,他不想炸公司,那時候有個聲音告訴他,公司在某一天要爆炸,他不想看同事們死,但是同事們不信他,他只好選擇做罪人,炸了公司,同事們不在這里上班了,自然也不會送命。
在那段別人都用同情和戲謔的眼神看他的時期,他已經顧不得別人是否在乎他,是否相信他了,他想做的,是拯救別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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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像許××一樣,不懂得如何去平衡自己的感情,不知道如何與這個捉摸不透的社會和諧相處。他們固執(zhí)地認為社會、人情都應該是溫暖的,都應該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
他們中的很多人如同一只即將破殼而出的雛雞,手足無措而又勇敢無畏。他們小心翼翼地啄破蛋殼,卻發(fā)現(xiàn)外邊的世界與他所想的并不一樣。他們悲傷,卻又無能為力,隨時隨刻席卷而來的情緒,怎么宣泄也于事無補,于是,在某個瞬間,他們找到了一個出口,卻被世人看成徹底完蛋了的神經病。
馮雪峰說,社會適合于不強不弱者生存。一切中庸主義者是不會發(fā)瘋,一切市儈和市儈主義者,不會發(fā)瘋,一切聰明的人也不會發(fā)瘋。
一切最強者不會發(fā)瘋,因為他碰得過社會,而一切最弱者也不會發(fā)瘋,因為早被壓死了。
會發(fā)瘋的是那些脆弱的卻誤以為自己很強大的人。
他們發(fā)現(xiàn)了這個環(huán)境里存在的問題,他們試圖以己之力去改變,他們以為會得到別人的幫助,轉過身來,別人在這個環(huán)境里如魚得水,而只有自己,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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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醒了,但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朋友”,他不得不重新開始。
魯迅說,醒來了卻無路可走的人最可憐。他還不至于無路可走,但我無數次在想,如果那時候,他千里迢迢跑去見的那個網友,沒有放他鴿子;如果那時候,有人認真聆聽了他酒后的絮叨;如果那時候,我在臨行前送他一份禮物,認真地說聲“謝謝”,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時隔兩年,當我說:“我當然還記得你”的時候,他還是給我說了“謝謝”。
他依舊沒有變,把他應該得到的,看成一種賜予。
我很認真的回復他:說謝謝的應該是我啊。因為你好,所以我會想你,所以我該謝謝你,填補了我的記憶。
?許××
?你沒病。
?病的是我們,一直木訥地行走在這個冰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