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秋陽穿過老廟街的老槐樹,在青磚地上篩出碎金時,三姨正蹲在院門口捋玉米葉。她的大辮子垂到腰際,發(fā)梢系著紅毛線,隨著動作在藍布衫上掃來掃去——那年她十八歲,美得像一朵花,水靈靈的。
三姨的手是真巧。開封老家的玉米葉到了她手里,能變成蝴蝶、石榴、甚至戲臺上的穆桂英。我蹲在她旁邊遞葉子,看她用煮黑了的棗木簽子穿洞,染成胭脂紅的葉尖兒一翹,就是朵牡丹的花瓣。“咱家兄弟姊妹八個,爹媽養(yǎng)不起?!彼^也不抬地說,“我十三歲就跟著你姥姥紡麻,這花籃兒賣到供銷社,能換兩斤紅糖?!?/p>
可三姨的心氣兒比誰都高。她總盯著百貨大樓玻璃柜里的的確良襯衫,說“等我嫁個有本事的,天天穿新的”。
二十歲那年,她真嫁了——鄭州印刷廠的打字員鄧明遠,白凈臉,戴副金絲眼鏡,說話輕聲細語,連遞剪刀都要用紙包著刀刃?;槎Y那天,三姑穿著借來的紅格子罩衫,辮子盤成髻,插著玉米葉編的小蝴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以后不用捋葉子啦,明遠說給我買雪花膏?!?/p>
鄧明遠確實有本事。八十年代的印刷廠是香餑餑,他不僅會打字,還能修進口排版機。三姑辭了幼兒園的工作,每天給廠里送飯,順便幫著校對。她開始講究起來:肥皂要用蜂花牌,毛巾得燙出棱角,連盛咸菜的罐子都要擦得能照見人?!八袧嶑?。”她跟我抱怨,“我沾了點油墨,他非讓我洗三遍手?!?/p>
矛盾是從過年回老家開始的。鄧明遠的父母是城里教師,嫌三姨“滿身土腥味”;三姨的娘家姊妹多,上門借錢時,鄧明遠站在門口說“我們家不興這個”。有次我看見三姨蹲在廚房哭,圍裙上還沾著給婆婆燉的雞湯漬——“他說我娘家是吸血鬼。”她抹著眼淚,“可我弟要娶親,我能不管嗎?”
變故發(fā)生在1987年。鄧明遠的印刷廠接了批教材訂單,三年主動攬下夜班校對:“多掙點,咱買樓房?!边B續(xù)熬了半個月,她突然發(fā)起高燒,身上起了一片片紅斑。醫(yī)院檢查結果出來那天,鄧明遠在走廊里抽煙,煙蒂燙了手才回神:“紅斑狼瘡……治不好,還會變丑?!?/p>
三姨真的變了。激素藥讓她臉腫得像發(fā)面饅頭,頭發(fā)大把掉,最后不得不剪成短發(fā)——那根大辮子,她偷偷埋在了院里的梧桐樹下。更糟的是,她開始怕臟:碰過的東西要反復擦,別人坐過的椅子要曬半天,連我遞的水杯都要用酒精棉擦三遍?!拔疑砩嫌形秲??!彼s在床上說,“明遠肯定嫌我了?!?/p>
鄧明遠沒嫌她,但他先走了。1989年夏天,他去上海談業(yè)務,回來的綠皮車上突發(fā)心梗。三姨接到電話時,正對著鏡子拔臉上的汗毛,梳子“啪”地掉在地上,斷了幾根沒編完的玉米葉蝴蝶。
葬禮后,鄧家把房子收回去了。三姨抱著個紙箱子站在家屬院門口,箱子里是她的確良襯衫、半瓶雪花膏,她編的玉米葉——早干了,脆得像紙。她后來去了郊區(qū)印刷廠當清潔工,每天戴著橡膠手套擦機器,說“這樣就不怕臟了”。
去年清明我去給她上墳,墓碑上的照片還是她結婚時的樣子:大辮子,紅毛衣,笑得眼睛彎彎。旁邊的土堆里,埋著她最后編的一個花籃——用染黑的玉米葉扎的,像口小小的棺材。風一吹,幾片碎葉子飄起來,倒像是當年她辮梢的紅毛線,在陽光下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