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曉風清·荷開見性
作者:李振凱
這幅水墨荷花,以墨色的濃淡枯潤為語,以線條的虛實相生為詩,在宣白的底色上鋪展著禪意的哲思。畫中荷莖斜出,花苞半綻,墨葉潑灑,留白似水,每一筆都暗合禪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妙諦,引人于筆墨間叩問本心。
一、墨葉:繁簡相濟,見性明心
觀畫中墨葉,濃墨處如烏云堆聚,枯筆處似老藤盤曲,濃淡交織間,竟無一片葉是重復的模樣。禪宗講“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這墨葉的千變?nèi)f化,恰是“法身”的顯影——葉之濃淡,非刻意雕琢,乃隨性揮灑,如禪者行住坐臥,任運自然。濃墨處是生命的厚重,枯筆處是性靈的輕揚,繁簡相濟,正如人生諸相,執(zhí)著于“濃”則滯,沉溺于“枯”則空,唯有不執(zhí)兩端,方見葉之本真,心之澄明。
筆者運筆,時而疾如驟雨,墨色淋漓;時而緩似流泉,線條凝練。這“疾”與“緩”的節(jié)奏,暗合禪宗“動中靜,靜中動”的智慧。墨葉的揮灑,不是技巧的賣弄,而是心性的流露:心躁則墨濁,心定則墨清。當我們凝視這片墨葉,仿佛看見禪者在蒲團上參究,于動靜之間勘破“我執(zhí)”,明白“諸法無常,諸行無我”,墨葉的枯榮便成了心性的鏡像,照見我們在紛擾中對“恒定”的妄念,也照見放下妄念后,本心的自在流淌。
二、花苞:虛懷若谷,守靜致虛
左側的花苞,以淡墨勾勒輪廓,內(nèi)里留白,似開未開,如一位默坐的禪者,懷抱著無言的禪機。禪宗常以“花開見佛”喻覺悟,而此花苞未開,卻更顯“見性”前的靜定。它不急于綻放以博人眼目,亦不憂懼凋零而失卻本真,只是安然立于莖上,承接著墨色的暈染與留白的虛空,如禪者守靜致虛,在“未開”中蘊蓄“全開”的力量,在“無聲”中聽候“驚雷”的覺醒。
花苞的線條柔婉卻有力,勾勒出的不僅是花瓣的形態(tài),更是“空”的意境。禪家講“空故納萬象”,這花苞的留白,不是空無一物,而是容納了天地之氣、心性之光。它讓我們懂得,真正的“有”從“空”中生,真正的“得”從“舍”中來。就像禪者在修行中放下對“相”的執(zhí)著,方能見得“性”的真實——花苞的虛懷,正是心性空明的隱喻,提醒我們在喧囂世間,守住內(nèi)心的寂靜,方能照見本具的智慧。
三、留白:虛實相生,本來面目
整幅畫的留白,如澄澈的池水,托舉起墨荷的身姿,又似無盡的空間,包容著筆墨的起落。禪宗的“不立文字”,并非否定語言,而是超越語言的局限,指向“本來面目”。這畫中的留白,便是“本來面目”的具象:它不借筆墨渲染,不憑色彩堆砌,卻以“無”的境界,成就了“有”的靈動——荷莖的斜出、花苞的半綻、墨葉的潑灑,皆在留白中找到存在的依托,正如眾生的本心,在世俗的“有”中,本自具足“空”的智慧。
留白與筆墨的關系,恰如“色”與“空”的辯證?!吧划惪?,空不異色”,墨色的濃淡是“色”的顯現(xiàn),留白的虛空是“空”的本質(zhì),二者相生相成,構成了畫面的生機與禪意。這讓我們想到禪者的生活:不被“色”(外境)所縛,亦不沉于“空”(頑空),而是在“色空不二”中,活出當下的鮮活。畫中的留白,是禪意的呼吸,它告訴我們,生命的圓滿,不在于填滿多少欲望,而在于留多少空間給心靈,讓“本來面目”在虛實之間,自然顯露。
站在畫前,墨荷的每一筆都在訴說禪的哲思:墨葉的繁簡,教我們不執(zhí)兩端;花苞的虛懷,教我們守靜致虛;留白的虛實,教我們見本來面目。這幅水墨荷花,不止是一幅畫,更是一卷禪的啟示錄,引領我們在筆墨的留白處,叩開本心的大門,看見那個“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的自性,在歲月的風里,如荷香般,淡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