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朋友一諾給我發(fā)了條微信：“昨天，我小舅媽去世了，還記得嗎？以前我們?nèi)コＶ莸臅r候住過她家?！边@個消息讓我驚詫不已：“那樣年輕的一個人，怎么會？”

“她和我舅離婚后我們和她好久不來往了，具體原因現(xiàn)在還不知道，昨天有消息通知小米去常州，家里人才知道這個事?！?/p>

13歲的小米是小舅媽的獨生女，從小生長于常州，5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之后媽媽仍舊一人在常州，小米被爸爸丟給老家農(nóng)村的奶奶撫養(yǎng)，他自己則去了另一個城市，再建新的家庭。

02.

約十年前，和一諾去常州參加我們一個共同朋友的婚禮，婚禮之后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于是在常州幾個景點暢游了一日，晚上，和一諾去她的舅舅家住宿，她想看望一下從未見過面的小表妹：小米。

小舅不在家。

小舅媽說，孩子爸跟著工程隊跑，大部分時候是不在家的，她不上班，一個人在家?guī)∶?，也很輕松。小米三四歲左右的樣子，頭發(fā)卻驚人的長，扎成高高的馬尾，發(fā)頂別上粉色的迪斯尼蝴蝶結，發(fā)尾卷卷的像個芭比娃娃造型，年輕的小舅媽把小米打扮的像個小公主，可性格卻是個小甜心，見到我們一小會兒就熟瀲了起來，一個接一個的"姐姐，姐姐....姐姐，我們一起玩這個玩那個。。。"

小舅媽是位沉默的淑女，領著我們?nèi)ニX的房間，表情淡然又不缺熱情，話不多，卻一點也不讓人討厭，她的長相平靜和善。

第二日，當我們離開的時候，小米拉著一諾的手很舍不得，這個姐姐她才第一次見，就建立了這樣好的感情，血緣的力量冥冥之中好像還是有的，看著一諾和她的小舅媽在門口道別，我已經(jīng)走出了門，漫不經(jīng)心的看著他們：小米細細軟軟的長頭發(fā)，乖巧伶俐地搭在她身著粉嫩衣裝，雛鳥般天真輕盈一握的身體上，講完再見，她的小手還是抓在一諾的衣襟上，看起來像只孤獨的飛鳥。

03.

我是一諾。

我總是看不透人性，一個人是好是壞很難有個定論，其實人總是在變的。

我覺得我的小舅媽是個不錯的人。

有一年過年，小舅舅一家三口回老家過年，外婆省吃儉用習慣了，過年也舍不得吃肉，那段時間，都是小舅媽買好肉菜，親自做飯端給外婆吃，我媽去外婆家每次都是小舅媽下廚。

外婆有6個孩子，小舅舅最小，外婆和哥哥姐姐們都寵他，也管不住他，他要和小舅媽離婚，還說出了非常正當?shù)睦碛桑詻]人可以阻止了。

小舅舅在外面跑工程那兩年，小舅媽迷上了打牌，賭博，最后竟然吸毒，他把她送去戒毒所，戒毒之后不久就離婚了。小米判給了舅舅，可他自己去了別的地方工作，又組建了新家庭，把小米送給自己80歲的老媽領著，我外婆都80了，還要領個幾歲的娃娃，自己舍不得吃喝，對這個娃還寵的不得了，老人領娃根本不靠譜，舅舅，哼，太自私了。?

小米是個好苗子，真擔心她要長歪在舅舅和外婆手里，他們離婚后這幾年，小米在老家，我倒是每年可以見她幾次，只是這孩子，全然沒有了小時候的那個開朗勁兒，見到我也愛理不理的。

04.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就討厭我的名字：小米。

奶奶很大年紀了，還要去種糧食，挑擔子，我好怕以后也會這樣過一生。小米是什么？ 是米，是稻子，是現(xiàn)在的奶奶，是農(nóng)村的生活，可是我不想一直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生活，門前的鴨子整天嘎嘎的叫，叫的我頭疼，連鴨子都是成群結隊的跑，有鴨子媽媽領著，討厭的鴨子們，原來是這樣幸福。

我今年13歲，初二了，奶奶很寵我，好吃的留著我吃，只要我好好學習，不要我做任何家務，但又有什么用呢？這些都彌補不了我心底的破洞。

把自己關在房間，名為寫作業(yè)，實際卻提不起勁來，趴在桌子上神游四方…整個家里只有我的房間裝了空調(diào)，是奶奶花“大價錢”弄的二手空調(diào)，聲音很大，呼呼作響，要不是熱的沒辦法，絕不打開它…

聽到外面的閑聊聲，是一諾表姐和奶奶。大表姐一諾是教師，在上海定居，平時不回老家，但每年寒暑假都能見到她。

“…你先坐會兒，我去給小米洗床單…”

”外婆您歇著吧，家里有沒有洗衣機，您這么大年紀手洗被子多累啊，我來洗…”

“外婆，洗好了也曬好了，好熱啊，家里該裝個空調(diào)了！”

“小米房間有空調(diào)，你怕熱，進去涼快一會兒?！?/p>

…我心里一緊，并不愿意和一諾表姐同處一室，雖然她對我總是可親的，我喜歡她，喜她對我友好的表情，又不喜歡她，不喜歡她常常對我“過分”的關心，對我來說，內(nèi)心的東西，最好誰都不知道才好，而不是被誰提起或問候，即使沒有惡意，我也怕的要命，寧可退避三舍。

“你進來干嘛？”

“小米在寫作業(yè)呀，剛給你洗了床單呢，太熱了，到你屋吹吹空調(diào)可以嗎？”

“不可以，我做作業(yè)怕打擾，你出去吧！”

并不想這樣說，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偏要這樣講出來。一諾表姐笑著問話，可是我的表情完全不受我的心情管束，竟然如此無情起來。

我真討厭我自己，是的，就像討厭我的名字一樣討厭。小米，小米，可是我不能換名字，因為這個名字是媽媽取的，我們有個約定，她會來找我的，到那個時候，也許這個名字會好聽一點。

05.

原來人死之后是這樣的，挺好的。

走過孟婆橋的時候，有一雙手遞過來一碗湯：“喝了它，就能忘記很多事了?！蔽液攘?，之后的感覺真的很好，似乎在我沒有喝湯之前有很多痛苦的事情，現(xiàn)在都不記得了，我獲得了一片巨大海洋般的平靜，無波無浪。

身體很輕，飄動在黑暗的空氣里，虛坐在一塊石頭上，我想著，為什么心的位置有一個小疙瘩呢？以似乎不存在又朦朧的手撫著心臟的位置，“??！”我想起來了一件事，禁不住叫了一聲，這聲音立刻幻化成一縷煙鉆進了我那似乎不存在的身體里，我感覺到：好痛。

那雙手告訴我，喝完湯會忘記很多事，但有些事忘不了，一點都沒有錯，這件事我發(fā)過誓，死也不會忘記，可我竟然忘了，在死前沒有去履行我的諾言，因為我還來不及去做...

小米，我的小米。

我們的約定，媽媽這一生只和你有一個約定，竟然都沒有做到。

小米五歲多的時候,離婚遙遙在即，小米爸爸要帶走小米，我也需要一段時間讓生活重新歸位，可，又怎么舍得小米？...小米要和爸爸走，她的激烈反抗沒有持續(xù)太久，因為她啊，是個乖孩子，對我是那樣信任，那段時間每天我都要和她重復一個約定：

“再等10年，等你15歲的時候，我一定會接你回來，這是我們的約定?！?/p>

小米的一步三回頭，小米的眼神，都在提醒：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

2020年，小米13歲，再過兩年，我就要接小米回來了，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我沒有堅持活下去呢？這些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2020年11月21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06.

我是十一月幽靈。

這個月，來了個奇怪的女人，像個祥林嫂一樣，混混沌沌的到處游蕩，一句話反反復復的講，想聽那句話是什么，終是聽不清的。

大抵也是人間的什么執(zhí)念吧。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