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清末時期，魚龍混雜，人物形形色色。人人都傳這亂世里只有京郊的三秋山上還是過去的老樣子，此地與世隔絕，宛然一座世外桃源。三秋山上有一門派，名曰重云，大概是前朝遺族流落于此，而后漸漸地發(fā)展起來。世人只知這門派中奇人輩出，然其中種種，不足為外人道也。

說回京中，城內(nèi)最大的戲樓——如是樓是個好地方。文人雅士，或是王公貴族，凡是城里有個名聲的，大多都曾在此捧過場。此時正值暮春，如是樓如期又將在幾日后開宴，屆時就連使館的洋人先生也說不定要來，好不熱鬧?？删驮谶@時際，如是樓的老板薛會卻犯了愁，要問為什么，便是那三秋山重云門的眾多門生了。

“師父叫我們下山來，說是世事要變了，這叫放虎歸山?！睘槭椎目±噬倌暾f道，身后一襲玄色長衣的，應是個師兄。

薛會見著眼前的這群人，著實驚了驚。他不是沒見過大風大浪，只是沒想到傳聞中三秋山的重云門竟真的存在。此時此刻，面前一幫前朝衣著的少年滿眼迷惘，似是不知要去向何處。

“罷了，在這里住下來吧?！毖p嘆一聲。

二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毙律倌昱e著手中的書，輕聲念道，“我不喜歡這首詩。”

薛會此刻正忙著算賬，心煩意亂，并未理他。只聽少年不急不緩地說道：“我見過鵬，特別大的那種，但沒有他們說得那么可怕。水擊三千里，那還不成了怪物。不過他們真的會變成大魚，深青色的，潛在海底看不出來……”

“你怕是在做夢，鯤鵬這東西怎會有！”薛會怒不可遏道，心想自己正忙著，哪有心情聽這毛頭小子講什么不著邊際的夢話。當初就不應該心軟，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留下這群不省心的。深深的無奈襲上他的心頭。

少年聞言十分不滿，聲音提高幾分：“誰說的，我就見過，在我們重云門到處都是！”說到重云門，他眼里的光亮一閃而過，繼而黯然地低下頭來，不知在想什么。

見這孩子怕是想起了被迫離開門派的傷心事，薛會的語氣便軟了幾分：“你說有那便有吧……要是真有，那鯤鵬究竟是什么模樣？”

少年得意地一挑眉毛，“我告訴你，但你可不要告訴了別人。其實，我就是一只鵬，我們重云門的弟子全都是鵬變的人?！?/p>

薛會瞥他一眼，隨即嗤笑一聲沒有理會，心道這孩子指不定七魄缺一魄，便繼續(xù)算起賬來。靜靜的書房里只有時而響起的算盤聲，和少年的嘀嘀咕咕。

三

自從這群半大小子來到如是樓，后院便被他們都占了。如是樓中平時常住的人本不多，近幾日突然多了這么多面孔，嘰嘰喳喳地，吵得薛會甚是頭疼。每天用餐時，院子里便是摩肩接踵，嘈雜不已。薛會想叫旁邊的少年小聲些，話未出口便已經(jīng)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好像還不知道這群小子叫什么。

“咳，你叫什么名字？”薛會輕拍少年的肩。

少年轉(zhuǎn)過頭來，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爸卦崎T的門生都不起名字，平時就以長幼排號。我是他們之中最大的，你也可以叫我大師兄?！?/p>

薛會扶額，堂堂如是樓的老板，叫一個少年大師兄，總歸是不太合適?！澳氵€是給自己取個名字?！?/p>

少年陷入片刻沉思，不一會便抬眸道：“還記得我告訴你的秘密嗎？鵬程萬里，自在隨心，既是如此，便叫蕭遙如何?！?/p>

“蕭遙么……”薛會在心中將這名字過了一遍，覺得倒也挺對這小子的脾性。

“好吧，蕭遙小師父，能不能叫你師弟們安靜些？食不言寢不語，難道你師父沒教過？”

蕭遙撇了撇嘴，咬了口手里的窩頭，“我們山野里來去習慣了，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p>

饒是薛會這般八面玲瓏的人，遇上這幫人也是有理說不清。認栽吧，他想，惹是惹不起的，還不興躲嗎。

四

來到京城已經(jīng)快五日了，蕭遙與師弟每日在城中閑逛，但日日閑逛也很無聊的。他本想賴在薛會處，纏著他講些城里的奇聞逸事，但最近樓里忙著籌備明日即將到來的宴會，薛會整日和戲伶?zhèn)円煌艖?，總變著法子把他和師弟們打發(fā)走，這一干人等只得白日流落在街頭。

一路走來，他看見旗裝長襖的姑娘，也看見寸頭長袍的老爺，還有那些穿著短衣和細腿褲、高鼻梁黃頭發(fā)的高大人來回穿梭在人群之中。他很奇怪，這跟他和師弟們從前對京城的幻想很不一樣。自幼時有記憶開始，他們就沒見過三秋山外面的世界，眼光所及也只是重云門內(nèi)的種種和山中一些村落人家罷了。他問過師父，京城是什么樣子；師父只說他還在京中時，只見瓊樓玉宇，煙火人家，俗世罷了。從前他不明白師父的話是什么意思，但總歸有些猜想；到了現(xiàn)在，腦子里的想法卻是越發(fā)混亂了。

奇怪。到底哪里奇怪呢？不過很快蕭遙便知道他這樣想的原因了。他走到離使館附近，不遠處有個市集，街口有不少人圍著，還有人不停趕過去看。見此情狀，蕭遙也跟了上去。

詭異的吼叫劃破灰蒙蒙的天空。蕭遙極盡耳力去聽，卻連一個字都沒聽清楚。于是他奮力擠到人群之中去看：一個穿著細腿衣褲的高大洋人將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女推了出去，嘴里說著聽不懂的怪話，不時夾雜著些蹩腳的漢話。洋人說話時一臉猙獰，像是要活吃了那對母女，他一定是非常生氣了。

然那位母親仍跪著爬到洋人腳下哭道：“大人，您行行好，賞孩子一口吃的吧！我和孩子她爹怎么樣都好，可她還小?。【彤斈纳?，你是心善的活神仙……”

洋人卻不為所動，一腳把她和懷里的小孩子狠狠踢開，面上的怒容又深邃幾分，比寺院彌勒殿兩側(cè)的四大金剛還要令人膽寒。他又說了兩句話，仿若在屙痰，隨后欲輕蔑地冷笑，可他的嘴角還沒來得及翹起來，就突然應聲倒地，才過半晌，身下便是一片血泊。

人群像炸開一般，議論聲越來越大。

“是誰襲擊了法國使館的大人？”

“天吶！出人命了！……”

人們像沒頭的蒼蠅四散奔逃，地面一片狼藉。此時正有一只梢上停歇的鴉鵲，它正在暗巷之中蟄伏著，欲窺探白日街頭上發(fā)生著的一切。只待它伸長脖子，定睛一看，便見一名劍客立在街口牌坊檐上，面上再見不著平日里的淳善，回身時已將劍身一半收回鞘中。

再看牌坊之下，只剩一位傴僂老婦顫巍巍地走到牌坊下，慢慢抬起頭，對他說：“重云門的門生，要遭罪嘍！”

五

蕭遙昏沉沉地回到如是樓的時候，已經(jīng)將近日暮時分了。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如是樓的頭宴。如是樓一年只辦兩次大宴，一次會持續(xù)大半月。今天的頭宴勢必人山人海。

他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如是樓，繁花似錦，仙界樓閣一般地佇立于煙火人間，經(jīng)久不衰。暮靄和煙霞交織在一起，有些不太真實。重云門的樓閣也沒有這么仙呢，不過幾個破茅草屋罷了，但其他人好像總不這么以為，蕭遙心想。他跟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溜進樓門，只見其中金碧輝煌。如是樓平日就是流光溢彩；今日一經(jīng)裝扮，果然是天上人間。蕭遙見正廳已經(jīng)開宴，貴人們都在樓上的包廂入了座，廊道上被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蕭遙見了便想湊個熱鬧，三下兩下縱上了高高的房梁，不聲不響地。

梁上君子向下一望，正想見見是什么歌舞讓這么多人拍手叫好；這一望，目光卻是再也收不回來了。下方的三尺戲臺上，一位身著淡粉衣裳的青衣正是長袖飄飄。她臉上畫著濃妝，叫人看不清她真實的樣貌。青衣將長袂揮了一圈，便開嗓唱起戲來。蕭遙今日才明白了什么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清脆嗓音百轉(zhuǎn)千回，響徹整個如是樓。怕是還要沖破這地方，直上云霄，叫全京城的人都聽到。

“好！”

一曲結(jié)束，臺下贊嘆不絕，一時之間，梁上的君子仍是如癡如醉。

青衣雙膝微屈，婷婷裊裊地撤下臺來，一小妹立即迎上來，給她遞了帕子，喜道：“云遲，你真棒！唱功又進步了不少呢，不愧是我們?nèi)缡菢堑呐_柱子！”

那青衣聞言竟有些不好意思，推了她一把，目光四處亂瞟著，跟剛才的戲中人完全不是一個樣。突然，她好像是感覺到什么，拿眼往上一遛，正巧對上了蕭遙的目光。她先是驚了一下，馬上神色又恢復如常，低下頭隨小妹轉(zhuǎn)到幕后去了。

云遲，云遲，真好聽的名字呀，蕭遙心想，像三秋山上的仙女從云間落下來了。

六

“聽說重云門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在這窩著，老板在哪！還不快點滾過來！”

薛會還在樓上敬酒招待，就聽到正廳的叫罵跟嘈雜聲混在一起。聽見“重云門”三個字，他心下一沉，想到果然收留了這些毛孩子便沒好事。得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下如是樓的好牌坊怕是就要塌在今日！

薛會來不及想太多，提了錦袍下樓迎上去，一臉諂媚道：“不知今日幾位貴客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為首那穿著警服，一臉橫肉的人昂著頭道：“聽說你這來了一群不明來路的人？”

“不知貴客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薛會不動聲色地頷首回答：“我們?nèi)缡菢且幌蚴莻€遵紀守法的地方，凡在此地歇腳，必要究明身份的?！?/p>

“薛會，你不要在這給我打馬虎眼！”那巡長從腰間甩出警棍，疾言厲色道：“今天有個臭小子把法國使館的勞倫斯先生砍成了大出血重傷，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昏迷不醒！快點把他交出來，我便賣個順水人情，咱這事就算翻篇了?！?/p>

薛會心下大驚，想不到這幫毛孩子究竟哪里來的膽子，腦門上已淌了幾滴冷汗，但面上卻還是笑著：“幾位爺消消氣?；蛟S是有什么誤會，正巧趕上今兒個如是樓開宴，小民請幾位爺上坐，咱們邊賞佳肴美酒邊談，如何？”

巡長聞言，兩只小眼睛滴溜轉(zhuǎn)了一圈，嘴里哼一聲，隨后對身后的員外郎交換了眼色。那員外郎與洋人又說了些什么，半晌才回過頭來，沖薛會壓低聲音。

“薛老板，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您如是樓的牌坊誰不知道？可您千錯萬錯，錯不該收留這幫豎子！咱們在洋人手底下，也只得聽吩咐辦事不是？這幾位洋老板不買賬，奉勸您趕快交人吧，開這么大的酒樓不容易，小心被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拉下水！”

這下薛會便十分猶豫。自打洋人進京，欺男霸女、燒殺擄掠的事情沒少做，城里表面上是一團和氣，實際這表面的平和全都是用老百姓的忍氣吞聲換來的。今天無論是誰出了手，薛會都要在心里敬佩他幾分，又怎么能做這種背信棄義的門生？可要是不把人交出來，別說生意要關門大吉，就連自己和全樓上下幾百口人的小命也難保。這又該如何是好？

此時蕭遙仍蹲在房梁上，樓下發(fā)生的事一字不落進了他的耳朵。他不禁有些懊悔，當時自己一時意氣用事，沒想到結(jié)果竟是這樣。這也怨不得他行事魯莽，在三秋山上哪里有這許多約束，他過去隨心所欲慣了，對京城里這些彎彎繞繞不僅不懂，而且是厭惡至極。今日之事已經(jīng)發(fā)生，再無挽回的余地；但若是再來一次，他堅信自己一定還會這么做。此舉無關利益和命途，但他絕不想因一人之過錯連累了其他師弟和如是樓，正要跳下去跟他們論個清楚，卻見一人邁著腳步從席間迎了出來。

“且慢?！?/p>

七

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席間絲竹管弦之聲俱消，卻看眾人表面無事發(fā)生，可沒有一個不屏息凝神盯著這頭的動靜。唯有一人立在他們之前，“啪”的一聲開了手中的折扇，在胸前慢慢地搖著，竟然是個年輕的公子。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留著跟薛會一樣的短發(fā)，卻不像他身上穿著深色馬褂，而是洋人穿的那種細筒短衣服，真是奇異非常。

那幾個洋人見有人頂撞，很是不滿，嘰里呱啦地沖幾個警察叫著，然而巡長和員外郎見了那位奇怪的公子一愣，竟是低下了頭，神色謙卑，一動也不動了。

“近日重云門的弟子可真是‘風光’了一把，好久沒人鬧得出這樣大的動靜了，理應該好好懲治一番。但，畢竟王有王法，家有家規(guī)，咱們自家的事自家了。不瞞各位，在下正是當朝明國公世子，各位大人，您看若是由我代勞，教化教化這粗野之輩，這樣可妥了？”

末了，世子又添一句：“聽聞勞倫斯先生重傷昏迷，晚輩深表遺憾。從前在法國時，他就對我多有關照，適逢我府上有幾名野戰(zhàn)醫(yī)院出身的法國醫(yī)生，如有需要，我可托他們協(xié)助治療?！?/p>

折扇公子上前作了個揖，神色不卑不亢，很有一番大氣做派。蕭遙越看此人越是欣賞，想到以后若是能同他說上兩句話便好了。

“快看，那就是明國公世子！”

“聽聞他自小就留洋去了，前些日子才剛回來。”

“睜眼看過世界的人就是不一樣，敢跟洋人叫板！就是這打扮怪了些，不合祖宗規(guī)制?！?/p>

“不過看他好像跟那幫洋人打成一片的樣子，他跟咱們能是一條心嗎？”

席間議論紛紛，幾個洋人臉色并不好?；蛟S是因為顧忌世子的身份，竟是收斂了一些。他們跟員外郎交代了幾句話，聽不見他們說了些什么，只見他們又深深地朝著世子看了一眼，便帶著一幫下屬和護衛(wèi)，烏泱泱地離去了。又聽得“啪”的一聲，世子將扇子合了起來，轉(zhuǎn)過身來對著眾人莞爾一笑，席下的竊竊私語發(fā)出一兩突兀的聲響，隨后漸漸地又喧鬧起來。

一旁愣在原地的薛會看得目瞪口呆，可巧今天遇上世子解圍，否則還不知要出什么樣的大亂子。于是他立刻斂容，朝世子鄭重地作了一揖，欲將世子請進里間進行答謝。他也有自己的私心，若是如是樓能攀上這層高枝，往后在洋人面前也能硬氣一些。而那明國公世子也不知究竟打著什么算盤，不假思索地應了邀請，笑意盈盈地提步走進去。

薛會心里打著鼓，朝世子遞上一盞今年新采的君山銀針，此時茶葉被沖泡得正好，根根皆如銀鋒倒豎。

“世子爺年少有為，胸有丘壑，實乃我輩楷模。只是世子與小店素無牽扯，小民實在不知何故前來解圍？”

然而明國公世子并沒接這話，只微笑道：“京城內(nèi)誰人不知十年前小紅拂仙的《破洪州》一曲動京城？即便后來換了一代又一代人，你們?nèi)缡菢堑恼信埔琅f在外不倒。如是樓的這些個伶人，叫我說呢，便是同光十三絕也可躋身的。我從前總在海外，對戲沒那樣了解，不過你家的戲很對我的口味，叫我總能聽得明白?！?/p>

“聽得明白？”

薛會有些發(fā)矇，從沒有人評價戲曲會用上這樣的詞，他心道這留洋回來的世子果然說不明白漢話，講話顛三倒四。

“在我看來，戲曲無非唱念做打，若是心中空空，便只是些陳詞濫調(diào)，令聽眾感到晦澀難懂?？梢粊淼侥銈?nèi)缡菢堑呐_下，我便聽得分明——《破洪州》的戰(zhàn)馬嘶鳴，《定軍山》的如山軍令，《武家坡》的泣血之聲，他們唱的不是戲詞，而是戲中真情啊。我并非戲癡，卻因此對戲生了崇敬向往之心；若是這樣的好戲?qū)⒁蔀榻^唱，豈非我泱泱清國一大憾事？”

薛會舉著茶盞的手凝在半空，久久不見挪動。他被這一番話砸得暈頭轉(zhuǎn)向，也頗有所感，只恨肚里墨水太少，不知如何傾表。于是他向世子投去感激的目光，卻發(fā)現(xiàn)對方也在用更加堅定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正在此時，門外突然一聲重響，兩人一同望去，竟是蕭遙大踏步地進來，來勢洶洶。薛會剛要摁下他，話還沒出口，只見眼前人朝著座上的世子重重跪地，行了個抱拳禮，目光灼灼。

“多謝貴人今日相助，我重云門有恩必報，日后若您有難，在下及眾師弟必一馬當先，鼎力相助！”

薛會看著少年人愣了神。在這最是煙火氣也最是人心涼薄的京城待久了，自己有多少年沒再見過這樣的眼神？而明國公世子就那么定定地看著蕭遙，半天沒作聲，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許他也有那么一刻被這赤誠的目光晃了眼，因多少年來他只見過無數(shù)半禿腦殼頂下的低眉順眼和歐羅巴人那代表性的深邃瞳孔中輕蔑譏諷的模樣，這樣的對視，有且僅有這么一次。

良久，世子開了手中的折扇，朗聲大笑：“不愧是重云門的練家子，有精神，好！好?。　?/p>

蕭遙直起了身，也笑。

當夜，三人如父如子，手足聚首般地痛飲了一壺。

八

重云門的大弟子蕭遙最近很苦惱。

雖然從小到大幾乎沒見過幾個姑娘，但他仍能拍著胸脯跟別人說，如是樓的名旦——青衣云遲是他見過的最特別的姑娘，于是，他很想找個機會與她攀談。只是該怎么跟姑娘交朋友呢？沒人教過他啊。總不能像跟師弟們那樣稱兄道弟吧。

聽薛會說過，自古以來，戲子皆是下九流，但凡有點求生的法子，壓根沒有人想去唱戲，又累又苦，還總被人看不起。然而那些名聲在外的名伶瞧著又是多么光鮮，大大方方地扮起角兒來，舞衣水袖，暈開脂粉，只管在臉上添幾抹艷色，反而有種美感。蕭遙是這般認為的，所以一直不太明白，為什么大家都不喜歡唱戲的人呢？

蕭遙喜歡看云遲唱戲。他曾向薛會打聽過云遲的來歷，原來自從臺柱子小紅拂仙沒了以后，這如是樓的戲團就仿佛缺了一角，再沒一個旦角能頂上她的位置，也無人再打響那般大的名聲。雖然日子還是過得去，可這已經(jīng)成為薛會這個吹毛求疵的老板的大心病。如是樓雖是京城最大的戲樓，檔次自是不同一般，不要說戲子的唱腔，只從連如是樓的下人都能歌善舞、身懷絕技便可窺見一二。如今京城內(nèi)旱地拔蔥般地冒出來好多新酒樓，據(jù)說都是洋人投資的，若如是樓再不能捧出個角兒來，那地位就必定要受動搖了。

依他的話說，就是“萬花叢中，牡丹好找；姚黃魏紫，一朵難尋”。

便在這個節(jié)骨眼，他瞧見了如是樓的希望，那便是云遲。薛會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瘦猴兒般的黃毛丫頭，根本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模樣?？山兴_口唱個曲子來聽，卻真把他嚇了一跳，上一次這樣震驚，還是聽見小紅拂仙半夜里吊嗓子的時候。她倆的聲音和技巧完全不是一類，唱起來竟都是那樣驚心動魄，他只感覺自己心魂都被懾住了。他問云遲是跟誰學的戲？云遲說是個宮里出來的老太監(jiān)，盤問許久卻是不知名姓。

那個時候，薛會就斷定云遲會是如是樓的下一個角兒，他從她的歌聲中看見了光明的未來。

如今云遲二八的年紀，作為青衣還是有些年輕了，但名聲已經(jīng)響響亮亮。雖然平時她不愛出風頭，人也安安靜靜的，一登場卻是扮什么像什么，奇怪得很。她最拿手的是《宇宙鋒》，“裝瘋罵奸”那一段唱得出神入化，雖賣出些癲相，用的卻是十成十的功力，總能讓臺下聽眾身臨其境，每一場都博得滿堂彩。

很多人都不知道，一個小小的、不愛說話的姑娘，為什么能做到很多戲伶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但通過蕭遙每天的觀察，他好像發(fā)現(xiàn)了云遲究竟哪里跟別人不一樣。作為戲伶來說，天賦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對戲的理解和體悟之深遠超同齡人。一段悲戲要想演出如泣如訴之感，必先要戲中人感到哀之深痛之切，若連自己都不能打動自己，又該如何令觀眾嘆服？只是這一點，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即便有些人自認已將這份感情傳達，奈何表現(xiàn)差強人意，在他人看來不過兒戲一般。云遲似乎總能將以上兩點充分發(fā)揮，無論是理解還是表現(xiàn)都不俗，面對戲劇中的經(jīng)典橋段，她并不模仿從前的名旦生搬硬套，反而傾注自己的理念推陳出新。這才叫來自五湖四海、各行各業(yè)的客人耳目一新，聽過一次耳朵便刁了。

平日里，薛會不讓蕭遙在前堂亂逛，怕惹了事端；他只在云遲登場的時候偷偷溜出來，蹲在遠處的房梁上悄悄地看。云遲一開始沒發(fā)現(xiàn)蕭遙，時間久了，她也發(fā)現(xiàn)這個小子總蹲在房梁上聽戲，但他每晚只看一出，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白天在后院排戲時也一樣。她心中有些奇怪，可他總是神出鬼沒的，她得了空也尋不到他，于是只得作罷，由他來去。

只是有一天，云遲唱了出長戲，作為前幾日明國公世子為如是樓解圍的謝禮。那場戲是全本《玉堂春》，云遲演蘇三，是整場戲的主角，這也是她拿手的角色，所以蕭遙這日也在房梁上蹲了特別久，等到散場眾人離去，他的腿竟然麻了。真是下山之后疏于練功，竟連體力也不如從前了，蕭遙暗貶道。他埋頭看向戲臺，云遲卻像在等著誰一樣，遲遲不肯下場，很快就只剩了他們兩個。

蕭遙一個翻身，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兩人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良久互相以探究的目光望著彼此。最后只聽“噗”的一聲，云遲沒忍住，竟是笑了出聲。

“叫你天天蹲著，腿麻了吧?！?/p>

她扔給蕭遙一個小木牌，雖然腿麻了，但蕭遙準確無誤地接住了牌子。

“下次戲開場之前去管事的那里亮這個牌子，叫他領你去二樓包廂，就當我請的?！?/p>

她輕輕一個轉(zhuǎn)身，閃進了后臺，連影子也抓不住似的。

九

蕭遙越來越苦惱起來。最近他腦子里總是想著云遲跟他說的那兩句話，他想多跟她說說話，可一到她面前，手腳好像就不聽使喚地往后退卻。要不還是好好練武吧，什么都不如這個來得實在?？善饺绽镞€好，晚上躺在床上，只要一閉上眼，云遲的模樣就又在眼前了。蕭遙忘不了她，同時又暗自氣云遲怎么就沒像他想她一樣地想著他。

薛會作為一樓之主，察言觀色乃看家本事。這些日子里，他也多少知曉了蕭遙的心事。他仔細想想這些年云遲在如是樓的成長，不由感嘆時光蹉跎。這么多年過去了，云遲馬上便要成為京城的名角兒，到時又不知會有多少天南海北的貴客慕名而來。然而，她卻不能靠這過一輩子，總有一天，她會像小紅拂仙一樣變成人們口口相傳的傳說，卻在卸去浮華以后走到無人問津的地方，空余一個旁人無法輕易企及的名號。作為當家，他希望云遲的時間永遠停留在花一樣的年紀，在如是樓一次一次地登臺獻藝，收獲掌聲與喝彩；但作為長輩，他卻希望上天賜給她足夠的智慧、勇氣和力量，借此尋到一個真正的歸處，過上平凡的日子。

思及至此，他打開身邊的窗透氣，卻遠遠地瞧見對面某一扇窗里似乎有個小人正在偷偷張望著那群三秋山上下來的年輕人在后院練功，只是似乎他們之中沒有她想看到的那個。

十

“蕭兄弟，敢問入夏時節(jié)邀我上西山所為何事？”

山間的觀景亭中，明國公世子和蕭遙相對而坐。四周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蕭遙仰頭望著被樹葉遮蓋的破碎青空，不好意思地說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事，就是我腦子太笨想不明白，您是我在京城認識的最聰明的人，所以……”

“原來如此，”世子了然地微笑起來，“看來是蕭兄弟下山游歷一番，頗有所得了。不如你說說看，如今可有什么體悟？”

“體悟……倒算不上，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就是下山這么久，有時倒想起在山上的日子了。”

“哦？”世子眉梢一挑，“你在京城過得不好？薛老板怕是聽了要傷心呀?！?/p>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遙連忙擺擺手，“只是覺得京城跟我們當初想的不一樣。”

“愿聞其詳。”

“我和師弟們自小是山中人，只有師父在俗世里闖蕩過，去過京城，所以小時候總纏著他老人家講山下的故事。提起京城，師父說過，那是大清的國都，是離權力最近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紫禁城，里面是許多紅墻黃瓦的大房子，住著尊貴的皇帝；紫禁城外是達官貴人和老百姓生活的地方，有各種各樣的酒樓和店鋪，白日里街上鑼鼓喧天，胡同里雖然狹窄逼仄卻清涼得很，過年節(jié)的時候，大家還會在城里放鞭炮……我一直特別向往故事里的那些畫面，可是我看到的不是那樣?！?/p>

“那什么樣呢？”

“我說不清，只覺得城里的人一點都不快活，像是每個人身上都壓了個秤砣，沉，但誰也不愿意說，倒不如三秋山上活得自在?！?/p>

世子臉上的平和漸漸斂去了，繼而嚴肅起來。“蕭兄弟，你隨我來?！?/p>

二人在西山上繞了一盤又一盤，終于來到近山頂?shù)囊黄_闊之處，是個簡易的觀景臺。明國公世子今天沒有穿洋人的那種緊身短衣服，而是一襲白衣勁裝，上前幾步，若不是剪了短發(fā)，倒有幾分古代豪俠的英氣。他背對著蕭遙，遙指遠方一片空曠之地，隱約得見朱黃二色。

“你看到了，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大清山河，而那里，便是大清的紫禁城，大到從這里也能看得出來一清二楚。你說氣派不氣派？”

“氣派，但比起重云門的樓閣還是差遠了?！?/p>

世子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你師父說得沒錯，從前的京城就是那個樣子，是每個老百姓都安居樂業(yè)的和平地方。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就像人染了疾，咱們的京城也病了。不僅是京城這一處，如今大清的大半疆土，都已陷入危急存亡。”

蕭遙不禁怔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世子只是搖頭，“還記得那天來找你的洋人嗎？”

“洋人……”

突然間，蕭遙好像明白了什么，卻又不大透徹。只聽世子繼續(xù)說道：“那些洋人就像我不遠萬里去到他們的國家一樣，來到我們大清的土地上?？晌疫^去是為了求學興國，他們呢？”

蕭遙第一次看見世子的臉上出現(xiàn)了憤怒的神色，他的眉頭緊鎖著?！八麄冞^來，是為了侵略。除非把我們四萬萬國民全部變成他們的俘虜和奴隸，一切才有結(jié)束的那天。不光是百姓、你我，甚至是皇帝，都要變成他們的奴隸！”

“那皇帝呢？”蕭遙大叫，“他不管百姓了嗎？”

世子苦笑，看向紫禁城的方向?！盎蕦m，是華美的牢籠。不但禁錮人的軀體，讓他們變得脆弱疲軟；還要禁錮人的思想。居廟堂之高的人一旦不愿看見紫禁城外昏聵的黃天，便把高高的宮門一關，點上奢侈的熏香，鋪筑與現(xiàn)實截然不同的夢?！?/p>

“那百姓呢？我們就不能揭竿而起嗎？”蕭遙攥緊了拳頭，“我們有九州雄土，土地上有四萬萬的國民，若是每個人都貢獻一些力量，怎會被那些洋人欺到頭上？”

世子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他慢慢地將外層的布揭開，蕭遙湊頭過去，發(fā)現(xiàn)里面是些黑黑的，像是煤渣的東西。

“你可知這是什么？”世子問道。

“看著像是什么臟東西?！?/p>

“這東西叫做鴉片，我想你近日游歷于街上，應該曉得它的身份?！?/p>

蕭遙登時大驚失色。在他于街上閑逛的時候，偶爾會誤打誤撞走進暗巷里，那里總是開著許多煙霧繚繞的鋪子。他們說那種地方叫煙館，是人們聚在一塊抽大煙的地方，大煙，就是鴉片。有很多人說，抽了大煙，就是上了一回天國，整個人飄飄然，好比活神仙。可他看見那些躺在煙館里抽煙的人不是形銷骨立，就是歇斯底里，可從沒有哪路神仙是長這個樣子。若硬要說，恐怕餓鬼的形象還與之相近些！

“自從大清國有了這東西，民不聊生，好好的人都作了鬼，哪還有半分力氣救國？你師父說的昔日盛景，我也在期待著，什么時候才能再次見到呢？我沒有一天不這么盼望著，但恐怕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無論什么事情，只要一過去，就再不可能重來了?！?/p>

最終，世子長嘆一聲：“我以為，時間是湍流，而我們的清國如逆水行舟之人，若想求得一線生機，必要先破后立。”

他們兩個人迎著夏日清涼的山風，竟如同兩片深秋落葉，不停地在風中搖曳。

十一

“大師兄，不好了！”

二師弟急火火地沖進門來，殊不知他的大師兄已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好幾日，水米未進，仿若死尸一樣。這些天，他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是自打京城以來的所見所聞，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反反復復地在心中推演。那日與世子爬山時發(fā)生的一切令他感到沉重和迷惑，然而就算想破頭也不得破局之法。見到師弟進來，他揉了揉干澀的眼睛，緩緩坐起來。

“慌個什么，咱們重云門風雨不動安如山，別總咋咋呼呼的?！?/p>

“師兄你闖禍事被洋人找上門那天晚上，還不是一宿沒睡？”二師弟小聲道，“這次換成我攤上事了?！?/p>

“怎么回事？”蕭遙一骨碌爬起來。

二師弟坐在小幾前，端起茶壺倒了杯茶，自顧自喝起來：“前兩日，我辰時練完功后出來逛街，發(fā)現(xiàn)東門有幾個小潑皮對著一個老秀才拳打腳踢，這我哪能不管啊，一個箭步就沖上去了?！?/p>

“難不成是你被打了？”

“胡說什么呢大師兄，他們都不是我對手，我連劍都沒拔，他們就跑了。”

“那到底怎么了？”

二師弟把茶杯重重放下。“是那秀才，他賴上我了！”

蕭遙被二師弟拉扯著來到如是樓的側(cè)小門，于是瞧見了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駝背老人。他頹坐在門檻旁邊，披散的烏糟頭發(fā)在暴雨前襲來的熱風里狂舞，蓋住大半張臉。想必師弟說的老秀才便是此人了。

二師弟道：“大師兄，就是他。自打我救下他便一直跟著我，賴在這里不走?！?/p>

他謹慎地把蕭遙拉進墻后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人，低聲說道：“你可要小心點，這人好似不大正常，多半有瘋病，我聽別人都叫他瘋秀才。”

蕭遙看著那瘋秀才，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世子爬山那天的憂國論，頓覺這老人好不可憐，便道：“這秀才瞧著孤苦伶仃，恐怕也是個苦命人，你回去吧，我來勸一勸他?！?/p>

“就靠你了?！倍煹茑嵵氐嘏呐氖掃b的肩膀，目露感恩之情，“我同他說什么都是對牛彈琴，要是讓薛老板知道我招來這么個祖宗，非得罰我擦一個月的桌子不可?！?/p>

二師弟離開以后，蕭遙走到瘋秀才面前站定，又慢慢地蹲下。

“老人家，快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家?！?/p>

瘋秀才抬起眼皮，渾濁的眼像是在看他，卻又不像，他嘿嘿地笑起來，露出滿口的黃牙。
其實，蕭遙在下山以后沒少見過這樣的人，他們大多如此，有一雙渾濁的眼球上下左右地轉(zhuǎn)動，還有一口黃牙，身形瘦削無比，總是佝僂著。

見他不說話，蕭遙又提高聲音問了幾次他家住哪里，對方卻都充耳不聞。他不由深深嘆了口氣，抬眼望了望昏黑的天空，此時已起了狂風，外頭飛沙走石，只差一聲驚雷，大雨便要一泄如注。這樣大的雨，若是淋上了可要遭罪，尤其這瘋秀才已是個一碰就碎的紙糊身，夏天的雨大起來可是要澆死人的。于是他決定強行把瘋秀才帶進不遠處的一處貨棚暫避。

“我不去，我不去！”

蕭遙的手剛碰上瘋秀才的胳膊，誰成想他忽然發(fā)作，一邊手腳并用地向后退，一邊大叫起來。

“不去什么？不去哪里？”蕭遙困惑地問道。

瘋秀才指著貨棚的方向。

“不去！不去種地！”

“種地？沒人讓你種地啊。老人家，我是要帶你避雨?！?/p>

無論蕭遙好說歹說，瘋秀才依舊一臉驚恐：“不要捆我的手！我的手是用來寫字的，我不拿鋤頭，不牽牛！”

蕭遙見這老頭已經(jīng)神志不清，便不再與他多說，直接走上前去，快速伸手一捏他的后脖子，瘋秀才便兩眼一翻，暈了過去。他將他扛到貨棚底下，又找了條布單披在他身上，還尋來兩個窩頭放在他身邊，這才放心離去。

走了沒幾步，他好似聽見瘋秀才在風中低聲呢喃：“不是老人家，我是秀才……”

蕭遙猛回頭，卻見他壓根沒醒。

十二

“秀才？也難怪，如今廢了科舉，天下大半的書生都被斷了生路，有人活在未來，但總有人活在過去的，哪里怨得了他們呢？”是夜，窗外暴雨傾盆，屋內(nèi)只留一盞小燭，薛會在檀木桌前清點著賬目。

蕭遙聽了卻是一愣。“科舉廢了？”

薛會眉頭一挑，狹長的眼兒睨著他，“好幾年前的事，果真是前所未有的。所謂天下之變局，也就如此這般了?！?/p>

“那如今的讀書人都怎么過活呢？”蕭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天下這樣多的百姓，若是全都大字不識，那怎么可以？”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樣。考試還是要的，只不過四書五經(jīng)八股文已經(jīng)不考了，換成算學、外語之類，都是以后用得到的東西，說了你也不明白?！?/p>

“恐怕這便是瘋秀才瘋的原因罷，讀那么多年的圣賢書，到頭來連最后的用武之地也沒了。”

“千年的祖制，說到頭來，傾覆也不過在一瞬之間，好不荒唐?！毖u頭，提筆寫幾個字，忽地略一停頓，沉吟片刻，轉(zhuǎn)而又道：“你提起這個瘋秀才，倒叫我想起過去就認識他哩?！?/p>

“是嗎？他過去是個怎樣的人？”

蕭遙本來歪倒在榻下，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一聽這個又來了神。薛會放下手里的賬本，站起來走到支起一條縫的窗戶邊。窗外一片漆黑，聽著雨聲卻有漸小之勢，他的雙目微瞇，嘗試去回憶一些不愿記起的往事。

“瘋秀才原來也有自己的名字，什么來著……好像是叫易世清。早年他家中確是書香門第，父輩雖是漢人卻世代為官，即便官職不大，但已經(jīng)是莫大的榮耀。

“他的父親認識翰林院的學士，便將他自幼送到京城進學。那時我還是那學士府上的門客，就是那時候結(jié)識了瘋秀才，彼時他一心撲在讀書上，幾乎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我與他接觸不太多，只聽說他刻苦非常，卻胸無大志，就像在跟誰較勁兒似的，這倒也算一樁奇事。”

自此，蕭遙心中的煩惱又多了一件。他想不通瘋秀才瘋癲的原因；又或者他根本就沒瘋，只是回望著自打生下來所虛度的光陰，頓覺生死疲勞；不愿茍活，卻又不敢下手結(jié)果了自己。于是便一味瘋癲癡傻，活在自己的舊日子里。

后來，他決定去尋那瘋秀才問個明白，卻不知那瘋秀才根本沒什么地方可去，家道中落多年不說，自打新政之后，他空有四書五經(jīng)滿腹，也再無用武之地。他在如是樓后門的街巷角里蜷縮著，就像一抔無處安放的灰燼。

蕭遙趕過來的時候，瘋秀才還是那樣蜷縮著，一動不動。蕭遙剛要開口，卻忽然感到不對勁。他喘著粗氣，雙手顫抖著將瘋秀才身上的破布單覆上了他的臉，輕輕地。

瘋秀才死了。他深陷進眼窩的雙目仍然渾濁，只是連一絲光彩也沒有了。至于那兩塊餿透的窩頭，已被過街的老鼠啃了個百孔千瘡，就是沒進到瘋秀才的肚子里去。

十三

這天，薛會推開門，望著空空如也的房間，不由得嘆起氣來。他已連著三天沒見到蕭遙的人影了。這孩子年紀不大，心事倒是越來越多；只是他能想通了固然好，若是想不開，可不要自己鬧出什么亂子來才好。上次若不是有明國公世子，恐怕他早已生死難料。

同時他也知道，蕭遙最近的悶悶不樂與瘋秀才的死有關，但他實在不明白蕭遙為什么會受到這樣大的打擊?；蛟S是見得太多，薛會早已對他人生死看輕了不少。在這個風雨如晦的年代，自己的脖子還能連著身子已是最好不過；自身都難保，更遑論別人的死活呢？

然而，若是他對著蕭遙說上此番肺腑之言，對方想必是要拔劍的。像他這樣率性的俠義之士，又怎么能茍同他一個市儈老板的人生準則？薛會心中唏噓。是的，他薛會實乃俗人一個；為了謀生，他除了殺人放火什么都做過。原本是不該收留重云門的人，可至于為什么到現(xiàn)在也沒把他們趕走，大約只是自討沒趣罷了。

在為數(shù)不多的閑暇里，他也曾依照蕭遙他們向他描述的話來暢想重云門的生活，不過他總是很快地打散這些想法。一條從沒上過岸的魚，怎么能想得到鳥兒振翅高飛的樣子？在這處處受壓迫而舉步維艱的日子里去想虛無縹緲的東西也算一種奢侈，可惜他根本無福消受。

窗外下著連綿的雨，蕭遙仍然沒有回來。望著街上的人影攢動，薛會心中突然升起一陣不安，跟著就有個念頭——這種日子或許不會太久，天就要變作地了。

十四

秋冬之交的京城總有那么一段時日是昏沉的，有點千里黃云白日曛的意思。雪總是遲來的；就比如現(xiàn)在，蕭遙坐在屋頂上望了許久，也不見雪一片。但今日一定會下雪的，在測算這種事上他從沒出錯過。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等到晚上他回到屋里扯了被子睡一覺，次日滿院就一定會是鋪天蓋地的大雪了。

蕭遙聽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他正欲回頭，不想先嗅到一陣香氣，他認出那是云遲常用的香粉。于是便假裝毫無知覺，被她從背后嚇一跳。他們兩個人并排坐在后園小樓的屋頂上。屋頂不高，從這里眺望，也只能望見些青磚灰瓦，如同海浪一般漸次鋪開罷了。遠處還依稀有些山川的輪廓。

他們有一刻沒有說話，后來云遲突然說：“入冬了，再過幾月就是年節(jié)?！?/p>

“是呀，時間過得可真快。”蕭遙對她一笑。

“你……你們會在這里過完春節(jié)嗎？”

“我不知道……不對，”蕭遙神色一凜，“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云遲的臉色不太自然，說話聲音式微。

“我聽外邊都在傳，革命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現(xiàn)在世道這么亂——到時候，誰還顧得上誰呢？你現(xiàn)在的裝束還跟話本子里的前朝人一樣，京城若是亂了，你們被革命黨人抓起來該怎么辦呢？于是我猜，你們差不多也就這段時間回去了?！?/p>

云遲很聰明，蕭遙確實也是這么想的。只要準備妥當，他和師弟們可以在任何時候離開，只是現(xiàn)在，他心里還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那你呢？”

她輕嘆一聲，“還能如何，跟著薛老板，能走一步是一步吧?！?/p>

蕭遙的眉皺起來，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

“我過完年節(jié)再走。”

云遲原本寫著淡淡愁緒的小臉立刻煥發(fā)出光彩，可馬上她又不好意思起來；這有什么好高興的呢？

蕭遙卻被她逗笑了。

“其實，我真覺得你應該出去看看，天下比我們想象得要大呢?！?/p>

“我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想法。平時演那些戲的時候，我也在想，這要是真的就好了，那我就一下去了好多沒去過的地方?！痹七t垂下頭來，神色難掩落寞，“可是，現(xiàn)在哪里都不太平，我一個人離開如是樓又能到哪里去呢？”

過了好久，蕭遙才下定決心，憋著一口氣說道：“我武藝高，誰要是欺負你，我就把他們都趕跑?！?/p>

“可你不是都要回山去了嗎？沒有誰能一直陪著誰的?！?/p>

“師、師父說，如果我們每個人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不回山也、也是可以的?！?/p>

聞言，云遲抬起頭，驚訝地看向他，卻見蕭遙無比嚴肅地說道：“我們重云門的弟子生來就是要濟世救人的，即便當了這么多年山野村夫，我還是覺得，入世才算真的人生。自打下山以后，我認識很多人，經(jīng)歷許多事，我看見世人過得痛苦，便知道這世道不對，但又不知該如何做。所以我想，或許這就是我要走的路，找到答案，就是我的方向。云遲，如果今天你說游歷山川是你的心愿，那我一定會幫你完成，就當是隨你趕路，做個守夜人?！?/p>

“報酬呢？”云遲道，“凡事都有代價?！?/p>

蕭遙狡黠一笑，從袖間摸出一塊小木牌，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已經(jīng)付過了。白請我聽了那么多場戲，那應該要很多很多錢吧。”

云遲愣了一下，突然就笑起來，那是第一次，蕭遙在她臉上看到那么明媚的笑容。

“游歷山川，曾經(jīng)是我的心愿，因為從前我的心長在戲譜里；可如今，我的心已經(jīng)長出了自己的血肉，連戲譜也框不住了，落在了地上。我很貪心，什么都想去聽、去看、去體驗，雖然我沒有你那樣遠大的志向，但或許有一天，我能做到更有意義的事情！”

不知道什么時候，雪花紛紛揚揚地灑下來，有些于青石板地上旋轉(zhuǎn)飄飛，有些落在他們的肩頭不說話。

十五

只是京城最后好像也不是那么亂。

皇帝退位的那一天，城里的老百姓都跟大夢初醒似的，有的似乎還沒晃過神來。

“這天下不是皇帝的了么？”

“約莫是吧，不知道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好似誰也沒變化，可回到家里合了門，誰也笑不出來，無論怎么算，都不是個滋味。今日革命黨人把皇帝都拉下了馬，誰知道明天自己這個平頭老百姓能不能看見第二天的太陽？

沒有犧牲的革命都不叫革命，看似平靜的退位儀式，終究沒包住禍事起蕭墻。還沒安定幾天，那北洋軍的統(tǒng)領便放了一把火，一把燎原的火?；鸸鈱⒈逼匠堑奶炜杖镜醚t，與傍晚的霞交接在一起；老百姓痛苦的叫喊又一次響徹天空。說來也簡單，燒殺搶掠，四字已經(jīng)明了。

城里的第一把火是在明國公府起來的。霎時間，明國公府就成了個火球，不斷地冒著黑煙。偏廳里，主房梁已被燒斷，大門被倒下來的房梁封了個死，世子被困在偏廳里，用厚實的寬袍捂了口鼻，仍不住地咳嗽。

終究還是不放過我明國公府，莫非這便是天意？世子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快頂不住了，眼前已經(jīng)模糊一片，看來命不久矣。

就在這時，一把利劍穿破了窗戶，飛進屋內(nèi)，直直地杵在世子面前的地里。一道白色的人影越窗而入，帶著一身的月光。

“世子，我曾說過我欠你一命，如今總算有個機會了?！?/p>

世子艱難地抬頭，面前人的衣衫被濃煙熏出了幾道黑痕，那雙眼卻依舊澄明凜然。他苦笑一聲，“我本是不屬于這新時代的舊人，何必施以援手？”

蕭遙笑道：“明國公世子是舊人，可載淙不是，他可是個頂頂新的人。我亦是舊人，若這所謂的新時代連我們兩個都容不下，那還算什么盛世！您是有識之士，不管在什么時候，都有您的容身之地，隨我走吧。”

說罷，他長劍在手，凌空把窗戶劈斷，露出一個口子，他一提載淙的胳膊，便將他帶了出去。待二人離那片火海越來越遠，載淙終于有機會正視蕭遙的面容。

“你變了很多，卻也有沒變的地方?！?/p>

蕭遙咧嘴一笑。

“世界變，吾亦隨世界變；然若心中有道，吾心不變?！?/p>

十六

那日京城大亂，北洋大約對此很是滿意，卻裝出一副惋惜的樣子，他出錢修繕，這座城很快就康復起來。什么都好像沒有變，還像多年前的普通春日那樣，桃紅柳綠，路邊的楊柳拔了新芽出來。

只是過去一年?；燠E在城里的重云門弟子不見了，還有如是樓當紅的青衣云遲姑娘。

“走就走吧，還把云遲也帶走，果真是不讓我做生意了?！比缡菢堑睦习逖獾迷谠鹤永镞艘豢?。

“倒也不算壞事?！?/p>

薛會雙手負在背后，腰挺得筆直。

“都說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席散了便散了，散了好……沒了那群人，落得個清靜?！?/p>

他輕輕地笑起來，身形一顫一顫地。

“就是再也不熱鬧了?！彼p手掩面。

尾聲

五十多年過去了，薛會終于結(jié)束了自己一生的事業(yè)。如是樓在解放之前就被他轉(zhuǎn)手賣了，之后一直輾轉(zhuǎn)多地做些小生意。他老了，膩了，也著實乏了，是時候給自己找個歸宿，頤養(yǎng)天年。薛會最近總像被什么聲音召喚著似的，這個聲音迫使他放慢追逐時間的腳步。

這日天氣晴朗，他拉著一臺小車，裝著他所剩無幾的家當，慢慢地來到了三秋山腳下。三秋山無論過多少年也不會老，層巒疊嶂，一如幾十年前記憶里那明媚的顏色，好看。悠悠地，他又想起這些年來自己那些荒誕的夢，如今真的來了，三秋山上究竟會不會有鯤鵬呢？

還有那些年輕人，他們也同自己一般老了嗎？不過在薛會的夢里，他們?nèi)允且蝗阂鈿怙L發(f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