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向遠方

我的奶奶陳靜，是陳家大宅里養(yǎng)在深閨的大家閨秀。民國二年，新文化運動的浪潮如洪水般席卷而來，猛烈地沖擊著每個敏感新青年的心。她的心里也滿是對自由的憧憬，激烈地反抗著封建禮教。可她的父親是個強勢的大地主，根本不理會女兒的訴求，執(zhí)意要把她嫁給蔣家的公子。

那天，蔣家的老頭又和她父親湊在堂屋里。蔣老頭傲慢地敲著酸枝木桌子，開口問道：“您那丫頭，也看得上我家那位賢婿??？”奶奶的父親無奈嘆道：“能與您家貴公子聯(lián)姻，是我們陳家八輩子的福氣，只是陳靜那丫頭……哎……”蔣老頭不耐煩地用手重重拍著桌子，厲聲一喝。奶奶的父親嚇得一哆嗦，連忙換了副討好的口氣：“不過丫頭終究是丫頭，送嫁過去讓您老人家多調(diào)教調(diào)教便好。我看啊，還是把她越早嫁出去越好，不知您那邊準(zhǔn)備如何？”蔣老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呵呵，我看……”奶奶的父親立刻接話：“后天吶，后天好！就后天，寓意長長久久嘛?！碧梦堇镌俅雾懫鹛搨蔚男β暫筒璞鲎驳妮p響，把躲在樓上偷聽的奶奶嚇得死死捂住嘴，眼淚一滴接一滴砸在地板上，卻被樓下的喧囂徹底蓋住。

等蔣老頭走后，奶奶才躡手躡腳溜回自己的房間。明月高懸，夜黑風(fēng)清，她借著清冷的月光從床上爬起，靈動的眼睛迅速掃過四周，匆匆收拾了一些盤纏，輕輕推開了大宅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寂靜的黑夜里顯得格外低沉可怕。墨色的夜色中，這個像小偷似的清秀女子，邁著輕快又慌亂的腳步，飛快地向前奔跑，離那棟熟悉的大宅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一點燈火。

次日清晨，火車站里人聲嘈雜，售票員正挨個檢票。奶奶攥著僅有的一點錢，焦急得手忙腳亂，攔住一個列車員就問：“先生，我可以先進去嗎？票我一會兒補給您！”列車員冷冷地抬頭，對上她那雙泛紅的焦急眼睛，卻只是轉(zhuǎn)向旁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行！”陳靜更急了，聲音帶著哭腔：“先生，我真的有急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別叫！”一聲粗啞的男聲打斷了她。她被吼得愣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一旁勸道：“人家都說了不行不行，你在較什么勁啊！”

陳靜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等乘客都上了車，那個列車員卻忽然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進去。她還在發(fā)愣，列車員干脆走過來，一把將她拉上了列車。車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閉，陳靜稀里糊涂地跟著他往車廂里走。

她剛在座位上坐下，列車員便跟了過來。他扶了扶帽子，很禮貌地請她站起來，又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了列車休息室，反手關(guān)上了門。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陳靜連忙道謝：“謝謝你啊，先生。”列車員有些不好意思地轉(zhuǎn)過頭，笑著問道：“你一個人出來的？去見誰？知道嗎？車上什么人都有，像你這樣的小姑娘，不出半程就可能人財兩空?！标愳o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列車員又說：“放心，你在這里，我會保護你的。怎么樣？坐下吧，我們還可以聊聊?！?/p>

窗外的風(fēng)景飛速向后倒退，帶著奶奶奔向未知的遠方，也奔向了她一生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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