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腫瘤外科收治了一個患有畸胎瘤的年輕姑娘。

顧名思義，這是一種長得像胚胎的腫瘤，甚至可以在里面發(fā)現(xiàn)皮膚，毛發(fā)，脂肪，神經(jīng)等組織，但其實它并不是什么鮮活的怪物，僅僅只是來源于生殖細胞的異常增殖分化。

對腫瘤外科來說，畸胎瘤并不是什么疑難雜癥，也沒人覺得這個女孩有什么不尋常。

直到女孩的母親匆匆從老家趕來陪護。

（二）

女孩的母親來醫(yī)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揪著女孩的衣領(lǐng)，重重地打了她幾個巴掌，破口大罵，說她是蕩婦，是家族的恥辱。

原來，女孩的腫瘤恰好長在腹部，再加上女孩描述時反復(fù)提到的“胎”字，母親以為她出去亂搞了。

主治醫(yī)生小劉見狀趕忙上前勸阻，但他輕視了一個中年婦女在憤怒時的潛力，一番拉扯之后，他的臂膀上多了好幾道血痕。

反正，好說歹說，這老女人的氣是消了。然而她絲毫沒有對自己傷及無辜表示出任何歉意，反而氣沖沖地找到科室主任，執(zhí)拗地要求轉(zhuǎn)到婦產(chǎn)科檢查一遍?？剖抑魅卫馅w盡可能地保持冷靜，耐心解釋。女孩始終沒說話，任憑母親和老趙爭的面紅耳赤，而女孩的母親認準(zhǔn)了是女孩和醫(yī)生們合伙騙她，幾番交涉下來，老趙只得被迫妥協(xié)。

（三）

母親領(lǐng)著女兒在婦產(chǎn)科鬧了一大圈，能查的全查了個遍。

“真不值，做了好幾千的檢查，啥都沒查出來，我就說這醫(yī)院全都是騙錢的……”女孩的母親罵罵咧咧地帶著女孩回了腫瘤外科病房，路上遇到查房的老趙和小劉，還故意提高了嗓門，生怕他們聽不見。

“老師你說，哪有這樣的……”小劉一臉委屈，手臂上的傷口似乎也隱隱作痛起來：“什么都沒查出來，不應(yīng)該高興嗎……”

“行了，后天就動手術(shù)了，這幾天你負責(zé)病房，盡量避免和她母親產(chǎn)生沖突吧?！崩馅w倒是很平靜，只是苦笑一聲，語氣里滿是無奈。

“鬧也鬧夠了，應(yīng)該也不能再出啥事了……”話音剛落，小劉下意識地捂住嘴巴，老趙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

這是外科醫(yī)生心照不宣的秘密，怕什么來什么。就像夜班時說了一句“今天好閑啊”，那么接下來將面臨懷疑人生的工作量。

（四）

第二天，女孩的母親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了一個陰陽先生，一大早就在病房里開壇做法，一邊揮舞桃木劍一邊念念有詞。大師說，女孩懷的是鬼胎，只有服仙丹才能化解，這仙丹可不好求，紅包不能少，還要做一個復(fù)雜的儀式。

此刻，小劉就站在門口，看著跳著拙劣舞蹈的大師，忍俊不禁。

終于，那大師猛地向空中一抓，手心里竟憑空出了一粒藥丸，眼看著就要給那女孩服下。

“等等！”小劉快步上前，一把奪過大師手里的仙丹，正色道：“你們搞封建迷信我管不著，但是醫(yī)院有規(guī)定，不能給患者吃來歷不明的藥。”

“給我拿出來！”女孩的母親撲了上來，用力掰著小劉的手，而小劉的倔脾氣也上來了，任憑對方怎么鬧，他就是不撒手。

“我知道，你不就是看見大師搶了你們生意才在這找茬嗎？你們就是一群坑人的騙子！我們不在你這治了，這就出院，趕緊把藥還給我們！”女孩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吼叫著，對著小劉就是一通劈頭蓋臉的毒打，小劉氣不過，干脆順著病房的窗戶將那藥丸扔了下去。而后，更為兇猛的暴風(fēng)驟雨襲來。

（五）

醫(yī)務(wù)科里，科長了解完了來龍去脈，將女孩母親打發(fā)回了病房，而遍體鱗傷的小劉和臉色陰沉的老趙就站在辦公桌對面，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這事也不怪小劉，他也是按規(guī)定辦事的，只是方法略有不當(dāng)……”老趙極力在為小劉開脫，但小劉并不買賬，咬牙切齒道：“我不覺得我哪錯了！如果她閨女治好了，她就會說是那個神棍的藥好使，萬一要是治不好，就是咱們醫(yī)生給做壞了，憑什么??！”

“唉……小劉啊，你也別生氣，我也是醫(yī)生出身，我理解你?！笨崎L扶了一下眼鏡，語重心長道：“醫(yī)生與患者不是敵人，要以和為貴。我給你批了幾天病假，回去養(yǎng)養(yǎng)你的傷吧?！?br>

小劉摸了摸臉上的淤青，思忖著科長的話，很明顯，這是給了他一個臺階。小劉沒再說話，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離去。

“趙主任，不好了！”小劉離開沒多久，病房護士便慌慌張張地跑進了醫(yī)務(wù)科：“您……您快去看看吧！那個女孩出狀況了！”

（六）

病房里所有人都站到了走廊，包括女孩的母親和大師，他們緊張地向里面張望著，眼神中滿是恐懼。

“你個騙子！不是說藥到病除嗎！”

“這……這就是仙丹起了作用啊……這是……這是在把邪祟逼出來……”大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解釋著，冷汗直冒。

不多時，老趙趕了過來，撥開人群，徑直走進了病房。

接下來的一幕，令他終身難忘。

那是一個怪物。

如同蜘蛛一般，通體發(fā)青腫脹，肢體扭曲，趴在床上，發(fā)出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骨骼的摩擦聲。

歪斜的頭顱，齜牙咧嘴的猙獰面孔，還有血紅色的雙眼，無一不令人驚懼。

還沒等老趙反應(yīng)過來，它猛地躍了出去，撲向了還在與大師爭吵的母親。

人群的尖叫聲和女孩母親的慘叫聲此起彼伏，老趙癱軟在地，望著門口的血腥，幾近昏厥。

（七）

“所以，那大師沒騙人？這女孩真是被邪祟附體了？甚至……還咬死了她媽？”休假結(jié)束的小劉聽完了老趙的描述，詫異萬分：“真是，鬼神這東西，寧可信其有啊……”

“與鬼神無關(guān)?！崩馅w不知用了多久才從那天的慘劇中回過神，這才能淡然地講述下去：“那大師的仙丹里有花生，女孩對花生過敏，引起了血管神經(jīng)性水腫，一系列的刺激又影響了中樞，這才突然發(fā)瘋。萬幸，經(jīng)過搶救她還是恢復(fù)過來了……”

小劉沉浸在故事的離奇之中，一言不發(fā)。

“唉……”老趙嘆息一聲，感慨道：“迷信鬼神的人，如果不尊重科學(xué)，不明辨善惡，鬼神也不會庇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