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金秀智出院的日子。

樸惠英拖著一個行李箱，下班之后叫了出租車，直奔伊甸精神醫(yī)院。她想著用一個帶拉桿的行李箱幫秀智拖行李，秀智那么精致的女人，行李一定多得出奇。伊甸精神醫(yī)院在首爾市郊，打車過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樸惠英希望快一點(diǎn)見到秀智，不在乎花錢。

她到醫(yī)院時是7點(diǎn)出頭，晚秋季節(jié)，此時天已經(jīng)黑透。

樸惠英早就跟主治醫(yī)生預(yù)約過，到了就直奔住院部。按照醫(yī)生的說法，秀智被收治以來積極地配合治療，現(xiàn)在已經(jīng)痊愈了。

住院部被一片欣欣向榮的苗圃包圍，據(jù)說是為了安撫情緒緊張的病人。樸惠英經(jīng)過苗圃，腳感綿軟，像踩在短絨地毯上。她的眼角有什么在晃動，她緩緩抬頭，夜空中有一道刺目的白色。一個女人站在住院部樓頂，病號服松垮地掛在身上，她的長發(fā)被風(fēng)吹起，面容瘦削得仿佛行尸走肉。

“天??！秀智——秀智啊，你在上面干什么??！”

樸惠英認(rèn)出了那女人，臉上血色盡失，哭天搶地地沖過去。

女人渾然不覺，動作表情都十分愉悅。她纖細(xì)的腳掌踩上邊緣，回頭對著空氣說話，語笑嫣然。然后，她就像下樓梯一般，自然地邁入虛空。

樸惠英看到，漆黑的天空張開一個口子，露出猩紅內(nèi)壁，無數(shù)蜷曲的爪牙捉住她，拖拽進(jìn)去。

她至今都不知道金秀智經(jīng)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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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樸惠英和金秀智坐在一樓咖啡廳，桌上的兩杯咖啡散發(fā)香氣，落地窗外天氣轉(zhuǎn)涼，日光泛白。

“最近真無聊。”

樸惠英聽金秀智這樣說，便抬頭看她。

金秀智有樸惠英記憶中最標(biāo)致的五官，身材高挑，不用刻意保持也勻稱有型。她從小不乏追求者，在畢業(yè)照上始終是最顯眼的，就連現(xiàn)在妝容微暈，眼神稍顯疲憊的樣子也很美。而且樸惠英清楚，金秀智的外形是純天然的，沒有動過刀子，光是這點(diǎn)就讓現(xiàn)今那些人造美女望塵莫及了。

“你也會覺得無聊嗎？”樸惠英笑一笑，有些人生來就是主角。主角的生活她想象不出。

“當(dāng)然了?！苯鹦阒切表谎?，“你不會覺得無聊么？”

“我覺得挺好的啊，工作穩(wěn)定，工資夠花，周末還可以出去放松一下?！?/p>

“就是這種生活叫無聊啊?！?/p>

樸惠英不是很理解，拿起咖啡啜了一口。金秀智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

解下來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樸惠英適應(yīng)了跟金秀智相處時的沉默，兩人在午休時到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坐坐，經(jīng)常是各自發(fā)呆來打發(fā)時間。

樸惠英注意到，金秀智望著窗外的時間有些久，她很少這樣聚精會神地盯著什么東西看。

她順著金秀智的目光望出去。

落地窗外是一條喧鬧的小吃街，人來人往，各國美食匯集，酒店緊挨著大排檔，層層疊疊的街市，像卷心菜芯一樣密集地圍攏起來。樸惠英有些吃驚。

“什么時候建的小吃街？”

金秀智沒有回答。她看的是一個背對她們買章魚燒的男人。

男人非常高大，看起來有一米九以上。他應(yīng)該是外籍人士，有黑皮膚和區(qū)別于亞洲人的高大健碩的身材，上身穿一件滿印花襯衫，飽滿的圖案有幾分不羈。

她們看著男人時，他正捧著一份冒熱氣的章魚燒，用簽子送一個進(jìn)嘴里，然后轉(zhuǎn)過身。他的黑色卷發(fā)蓋住額頭，只露出高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巴。

“是觀光客吧?！睒慊萦⒄f。

金秀智瞇起眼睛：“還挺帥的。我以前見到的黑種人都很丑，他像是混血?！?/p>

根本看不清臉吧......樸惠英心想。她有男友，很少關(guān)注同齡男性，而金秀智是獨(dú)身，常會發(fā)現(xiàn)人群中的帥哥。外國男人沿著小吃街慢悠悠地走了，她們的午休時間快要結(jié)束，也離開了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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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第二天同一時間，她們又在咖啡館看見了他。

男人在同一家店買章魚燒，單手捧著熱氣騰騰的小吃，站在路邊享用。他外形特殊，很難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樸惠英不得不承認(rèn)，他與小吃街上來往的人群格格不入，十分有存在感。

“他好像喜歡吃日式的食物?！苯鹦阒峭兄?，談起來：“國內(nèi)做的日料都不正宗。我去京都旅游的時候，在居酒屋吃東西，那邊份量都很小，但是精致，口味也不重。”

樸惠英默默聽著，金秀智去過很多國家，跟不同的男人。她談起世界各地的見聞就像家常便飯，樸惠英沒有出過國，聽起來很新鮮。如果她跟金秀智不是表姐妹的關(guān)系，可能她永遠(yuǎn)不會和這類人成為朋友。

金秀智的父母早亡，她童年時便寄宿在樸惠英家。她們一起長大，在國內(nèi)這種追捧女性外形的環(huán)境下，她和金秀智必定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是從日本來的嗎？明明韓國也有很多好吃的?！苯鹦阒亲匝宰哉Z。

樸惠英感到莫名其妙，為什么她們要猜測一個陌生男人的喜好。“你好，我要點(diǎn)一塊摩卡蛋糕。”樸惠英叫來服務(wù)生點(diǎn)單。

“別吃了，”金秀智突然嫌棄地插了句嘴：“都已經(jīng)那么胖了?！?/p>

這句話令服務(wù)生和樸惠英僵持住了。

“不好意思，還是不要了?！睒慊萦⒌椭^說。

金秀智悠閑地品著咖啡，全然不顧樸惠英尷尬的表情?！罢O，你覺不覺得，他是為我來的？”

“什么？”

“諾——”金秀智抬了抬下巴，“他兩天來同一個地方買吃的，面對我們吃——而且，他面對的方向只有我們倆?！?/p>

樸惠英下意識地四下看看，有零星幾個人坐在吧臺，落地窗邊的只有她們這一桌。即便如此，她也為金秀智的自信吃驚，仿佛她認(rèn)為世界是圍著她一個人轉(zhuǎn)的。

“哼，我一眼就看穿了?；萦?，要不要跟我打個賭？”金秀智狡黠地眨著眼睛。

她從來只跟人打她一定會贏的賭。盡管樸惠英知道這點(diǎn)，出于禮貌，她還是認(rèn)真聽金秀智講下去：“我出去跟他打個招呼，我們來打賭他會不會給我聯(lián)系方式。我賭會?！?/p>

“呃，秀智......”樸惠英猶豫道：“盡量不要跟陌生男人接觸吧。”

“好。就當(dāng)你賭‘不會’了。”金秀智站起來，裊裊婷婷地走出去。

樸惠英有些緊張，捧起熱咖啡在手心里，看著金秀智穿過美食街，自然地走到男人身邊去。

如果她那時知道她們面對的究竟是什么東西，她一定毫不猶豫地拉著金秀智逃離這場夢魘。

金秀智到店面佯裝問價格，手指不經(jīng)意地將碎發(fā)別到耳后——她知道這個動作曾令無數(shù)男人心癢難耐。男人據(jù)她不到一米，她與店老板聊了幾句，轉(zhuǎn)過頭，似是突然發(fā)現(xiàn)這有個異國男人。她微笑著打招呼，開口說流暢的英文，若是不認(rèn)識她的人，一定會被她的親切所打動吧。

男人沒有理她。

男人的卷發(fā)蓋住眼睛，看不出表情，只是沉默地吃東西。

金秀智又說了一句話。男人照舊，就好像他與周遭隔著一堵厚屏障。

金秀智顯然有些不耐煩了，她直接走到男人面前。這回男人終于有所反應(yīng)，他看了金秀智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而金秀智竟反常地追了出去。兩人很快消失在小吃街的人潮里。

“怎么了？”樸惠英站起來，這發(fā)展她完全沒想到。她撥通金秀智的手機(jī)，沒有人接。樸惠英打算追出去，腳步卻邁不開。已經(jīng)無數(shù)次了，她試圖幫金秀智解圍，換來的都是她的謾罵和指責(zé)——金秀智不愿意被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每當(dāng)樸惠英好心去幫她，她只會回一句“少管閑事！”

猶豫再三，樸惠英給金秀智發(fā)了條消息：“秀智，趕緊回來，有情況給我電話。”

樸惠英離開后，陸續(xù)有人走出咖啡館正門，卻沒有一個人進(jìn)入小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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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智直到下午都沒有回電話。

樸惠英坐立難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金秀智對她的消息一向愛答不理，不一定是有特別的情況。但今天有點(diǎn)特殊，樸惠英剛一下班，再次撥通金秀智的電話。

電話嘟了幾聲，接通了。

“喂？”

樸惠英趕緊說：“秀智啊，是我，你還好嗎？”

“哦。有事嗎？”

“不，沒什么事......你一直沒有回我消息，我有點(diǎn)擔(dān)心。”

“因?yàn)樵诿?。?/p>

“嗯，那就好。你追著那個男人走遠(yuǎn)了，后來怎么樣，他給你聯(lián)系方式了？”

“唔，當(dāng)然給了，也沒有走很遠(yuǎn)，我馬上就回來上班了。”

“是嗎，他叫什么名字？”樸惠英問道，她覺得她們有必要了解男人的身份。

“不知道?！?/p>

“不知道？”

“哎呀！別問那么多了，你想管我找男人，先管好你自己男人吧！”

電話突然掛斷。樸惠英聽著忙音，迷惑不解，金秀智怎么會突然提到自己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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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中午，樸惠英一個人在咖啡館。她跟金秀智在同一幢大廈上班，兩人會一同到一樓咖啡館午休。今天她約金秀智，金秀智說工作太忙，沒有心情。這讓樸惠英有些奇怪，金秀智不是一個對工作上心的人，她可以隨時辭掉工作找人養(yǎng)她。

樸惠英覺得金秀智大概是在敷衍，但沒有戳破，只是體貼地回了句：“注意休息。有什么心事跟我說，我會盡量幫忙的?！?/p>

放下手機(jī)，樸惠英輕輕嘆了一聲，轉(zhuǎn)向窗外。

男人今天也在。

樸惠英驟然吸進(jìn)一口冷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屏息凝神地盯了他很久。

同樣的地點(diǎn)，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動作。樸惠英開始觀察他時，注意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協(xié)調(diào)感：外面是熱鬧的小吃街，咖啡館里卻一點(diǎn)聲音也聽不到。

在詭異的安靜中，樸惠英想了很多：他是誰？他對金秀智做了什么？他到底有什么目的？然而冥思苦想不能給她答案，男人吃完小吃，準(zhǔn)備離開，樸惠英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她有預(yù)感，如果現(xiàn)在她不去搞清楚，以后都沒機(jī)會再見到他了。

她推開門，熱氣和喧鬧一股腦涌過來，外面的氣溫竟比咖啡館高很多。樸惠英感到腳下一空，踉蹌了一下，腳下的地面似乎變軟了。

樸惠英站直，發(fā)現(xiàn)那只是錯覺，她抬頭尋找人群中的外國男人，太陽穴隱隱作痛。她扶著頭，看到一個穿花襯衫的背影，她向著背影追過去。隨著靠近，她感到愈來愈強(qiáng)的眩暈，所幸男人走得很慢，她跑了幾步終于追上。

“那位，那位大叔，等一下——”

樸惠英視野出現(xiàn)重影，頭痛欲裂，她伸手去抓男人的衣襟。男人側(cè)身躲過，她擦過男人身邊的一瞬間，與男人四目相對，看清了男人的正臉——他的鼻根以上，被卷發(fā)覆蓋住的陰影里，167只眼睛看著不同的方向，各種生物、各種形狀的眼睛都有。

“?。?！”

樸惠英尖叫一聲，猝然撞在墻壁上。她摔倒在地，看到橫亙在她面前的水泥墻——這是證券交易所的一側(cè)，緊挨著銀行、國貿(mào)大廈、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這里是中心商業(yè)圈，往來只有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在她對面是她們常去的咖啡館。咖啡館對面從來沒有小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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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惠英處在恍恍惚惚的狀態(tài)中。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找秀智！

金秀智考上大學(xué)后便跟樸惠英他們分家了，在外租房獨(dú)居，樸惠英有她家的備用鑰匙。

樸惠英匆匆來到公寓樓下，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公寓門前有一對男女在糾纏。

“秀智，不是說好跟我一塊出去么，你要去哪？”

樸惠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驚訝地停下腳步。

“我沒工夫理你，崔玄信，趕緊滾回自己家去！”被纏住的女人是金秀智，她正不耐煩地推開男人。二人都沒注意到的前方，樸惠英捂住了嘴，跑進(jìn)拐角處躲起來——因?yàn)榇扌攀撬哪信笥?，那一對男女都是她的熟人?/p>

這個拐角不遠(yuǎn)不近，剛好能聽清二人的對話：

崔玄信：“你在裝什么，手機(jī)上發(fā)消息那么親熱，見面就翻臉不認(rèn)人？”

金秀智：“笑死人了，你這種油膩男還真以為我看得上你？”

崔玄信：“臭女表子，你都多大年紀(jì)了，還當(dāng)自己香餑餑呢！”

金秀智：“你再擋路我報警了！”

......

后面的對話樸惠英沒有聽完，她只感到陣陣反胃：她最熟悉的兩個人，究竟背著她搞了什么勾當(dāng)？樸惠英扶著墻，渾渾噩噩離開了金秀智的公寓樓。

等待崔玄信回家的時間漫長又煎熬，樸惠英抓著手機(jī)，卻沒有勇氣跟男朋友對峙。她自認(rèn)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不明白為什么這種事發(fā)生在她身上。

門口傳來插鑰匙的聲音，樸惠英一哆嗦，抬頭看見崔玄信進(jìn)門在玄關(guān)換鞋。

“哦，你提前下班了?！彼唤?jīng)心地說。

“我今天下午，去秀智公寓了......”樸惠英不敢看他，滿臉漲紅地說。

果然，崔玄信緊張起來：“什么時間去的?”

“我都看到了?！?/p>

崔玄信“嘖”了一聲，沖到樸惠英面前：“不是那樣，親愛的，你聽我說，是金秀智要去逛超市，叫我?guī)兔α鄸|西。她說話不好聽，你也知道，我就沒忍住回了一兩句嘴?！?/p>

樸惠英渾身都在顫抖，不說話。

崔玄信又說：“是真的！我發(fā)誓??！金秀智可能以為所有男人都喜歡她，對我說話也曖昧不明的，但我都很明確地拒絕了！你看，這是聊天記錄?！?/p>

樸惠英接過手機(jī)，如他所說，只有金秀智使喚他的消息記錄，他的回答都剛正不阿。

樸惠英情緒緩和一點(diǎn)了，崔玄信跟她交往了三年，彼此都很坦誠，她不應(yīng)該平白無故責(zé)怪他。

直到晚飯，崔玄信都在哄她。樸惠英沒有哭鬧，過于嚴(yán)厲的家教讓她難以釋放自己的情緒，就像是燒成型的白瓷，最堅(jiān)固的只有表面。

飯后，樸惠英一個人在廚房洗碗，電話響了，是金秀智。樸惠英沒來得及反應(yīng)，習(xí)慣性地按下接聽。

“喂，在嗎，有點(diǎn)事情......”

樸惠英聽到她的聲音，涌出一種頭皮發(fā)麻的感覺。她從小就這樣，過于生氣或過于緊張時，身體某部分會麻木，連帶著思維也會變得遲鈍。她掛了電話。

金秀智又打過來。

“喂？怎么了，是不是信號不好...”

樸惠英再一次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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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樸惠英上班路上，被橫沖過來的金秀智攔住。

金秀智沒有化妝，披頭散發(fā)，處于極度的亢奮狀態(tài)中。她一把抓住樸惠英的手，對她說：“我知道他的住處了！快跟我一起去——”

樸惠英被嚇了一跳：“??！別嚇我了秀智，誰的住處??？”

“那個人，那個外國人！”金秀智大聲嚷嚷，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樸惠英不知所措，她從沒見過金秀智這副樣子，“我的天啊，你跟蹤他？？”看來崔玄信說得沒錯，金秀智真以為每個男人都喜歡她，甚至跟蹤男人回家，是個不折不扣的自大狂。樸惠英產(chǎn)生極大的反感，抽出手來，“金秀智，你適可而止！別看見男人就勾引！”

“??？”這回?fù)Q金秀智吃驚：“突然發(fā)什么火啊，我勾引誰了？”

“你自己清楚！”

金秀智盯著她的臉，恍然大悟：“你男朋友背后說我什么了？”

沒等樸惠英說話，她突然揪住樸惠英衣領(lǐng)，瘋狂搖晃她：“樸惠英！你信男人也不信我！混蛋，男人都是什么晦氣東西！”

金秀智比樸惠英纖瘦，樸惠英卻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她，金秀智動了真格——樸惠英甚至覺得她下一秒就會掐住自己的脖子。樸惠英用力掙脫，而她毫無征兆地松開手，樸惠英猝然仰倒在地。

樸惠英倒在地上，仰起頭，金秀智逆光擋在她面前。金秀智俯視她，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樸惠英從未覺得她如此陌生?！拔易钣憛捘氵@點(diǎn)，毫無主見。”她拋下這句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

如果用一種天氣做比較，樸惠英覺得金秀智像一團(tuán)迷霧，曖昧不明、沒有溫度。直到今天，她變得很怪異，從她身上釋放出的電火花快要將她整個撐破，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氣氛。樸惠英感到很恐懼，又隱隱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跟男友崔玄信商量，崔玄信只表達(dá)出厭惡，勸她別招惹那個瘋女人，免得被莫名其妙打傷，等她冷靜冷靜再說。

樸惠英從那天起不再聯(lián)系金秀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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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周后，樸惠英接到一通陌生的電話。

來電竟是金秀智的公寓管理員。管理員說，月底本來應(yīng)該交水電費(fèi)，給金秀智打了好幾天電話也沒人接。她的公寓合同沒到期，人應(yīng)該沒搬走，可是敲門沒人應(yīng)，只好打電話給她留的緊急聯(lián)系人。

樸惠英也給金秀智打電話，無人接聽。樸惠英放下電話，有隱約的心慌。她上次與金秀智見面非常不愉快，但是聯(lián)系不到人，她還是會憂心忡忡。

金秀智獨(dú)居后就不再跟樸惠英的父母聯(lián)絡(luò)了，她自己沒有親人，已經(jīng)沒有人比樸惠英更清楚金秀智的行蹤。她跑去金秀智的公司，向金秀智同事打聽，被告知她一周前就辭職了。

這下樸惠英真的慌了，金秀智縱使與她交往不密，畢業(yè)跳槽換工作這種決定還是會通知她的。

樸惠英打車去金秀智的公寓，她有金秀智家的備用鑰匙，直接上前開門，進(jìn)屋看看怎么回事。

剛一進(jìn)門，一股腐敗臭味撲面而來，玄關(guān)處堆滿了垃圾，從臥室到客廳的地板上都是外賣包裝和臟衣服。樸惠英無處落腳，向里面喊：“秀智？秀智，你在家嗎？”

一片寂靜。

樸惠英放下包，捂著鼻子，踮起腳像在烙鐵上行走一樣小心翼翼地繞開垃圾。臥室里拉著窗簾，光線昏暗，空氣閉塞難聞，樸惠英感覺正在走進(jìn)一個粘稠的漩渦，一旦進(jìn)去了就很難再回來。

“秀智......”

她輕呼金秀智的名字。令她沒想到的是，金秀智就躺在臥室的床上睡覺。

她僅穿著內(nèi)衣，蜷縮在床上，只占據(jù)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因?yàn)榱硗馊种捕褲M了垃圾。她似乎睡得很熟，呼吸沉重而均勻。樸惠英走上前，看她手里捏著手機(jī)，指甲里和頭發(fā)全是油污，一靠近就會聞到一股騷臭味。樸惠英差點(diǎn)嘔出來。

“秀智，快醒醒！你多久沒洗澡了？”

樸惠英站在床邊，搖著金秀智肩膀把她搖醒。金秀智的肩胛骨硌人，短短一周瘦了一大圈，她臉頰全部凹陷下去，若不是她住在金秀智的公寓里，樸惠英都不敢相信她是金秀智本人。

金秀智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跟樸惠英說話，而是一把抓向自己脖子。她枯瘦的雙手在脖子前亂抓，抓住一根項(xiàng)鏈，金秀智咧嘴笑了起來。

“嘿嘿，還在...太好了......”

樸惠英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掛著一根銀色項(xiàng)鏈。項(xiàng)鏈掛著一枚奇怪的墜子：纖細(xì)的金屬支架交織，其中懸浮著一個多面體礦石，礦石經(jīng)過切割，從頂面看是正八面體，從正面看卻變成了正十二面體，沒有人能看清它到底有多少面。黑暗中，礦石閃爍著暗淡的磷光，樸惠英看到這吊墜的剎那，便感到針刺般劇烈的頭痛。

“嘿嘿...我終于知道他是什么了......”金秀智捧著項(xiàng)鏈，如獲至寶，“你看到嗎，這是他送我的......是證明，是信仰他的證明......”金秀智聲音嘶啞，說的話斷斷續(xù)續(xù)，樸惠英搞不明白她在說什么?？梢傻牡V石似乎與金秀智的話產(chǎn)生共振，在她手心緩緩轉(zhuǎn)動，樸惠英聽到嘈雜的低語聲，像是玻璃窗外下暴雨帶來的白噪音。

“他是，他是存在的！我竟然才發(fā)現(xiàn)——這太可笑了，我在虛假里活了27年，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真實(shí)?！苯鹦阒峭蝗蛔饋恚プ慊萦⒌碾p臂，整個人湊到她面前。天啊，她的雙眼布滿紅血絲，幾乎是血紅色了，四肢瘦得像骷髏，皮膚還有深深淺淺的淤青。然而她的語氣卻咄咄逼人，興奮異常地向樸惠英介紹她的新發(fā)現(xiàn)：“他喜歡人類...那么多偉大的存在里，只有他喜愛人類，雖然人類對他來說比一?；覊m還渺小......他一直跟人類共存，卻不被人類所知，直到我發(fā)現(xiàn)了他！你知道嗎，他是為我而來，他選中了我！”

金秀智的指甲掐進(jìn)樸惠英皮膚里，她卻感覺不到疼痛，恐懼蒙蔽了她的感知。從金秀智的胡言亂語中，她似乎隱隱察覺到什么。不對，不是這樣，如果金秀智說的是那個詭異的外國男人，他根本不是為她而來！金秀智不在的那天中午，他也出現(xiàn)在窗外，他根本不在意金秀智這個人，這一切只是她的臆想，所有的巧合都被她的臆想解釋出合理性，將她拖入泥潭無法自拔。

“秀智，你別這樣，為了一個男人...沒必要?！睒慊萦⒃噲D勸告。

“男人？”金秀智茫然地睜大眼，隨即暴怒：“他才不是那種可悲的東西！”

隨著她發(fā)怒，礦石發(fā)出幽深的光，樸惠英頭痛得想吐，她懷疑是這個東西影響了金秀智，這可能是種放射性的礦物。她伸手搶奪，這顯然觸碰了金秀智的逆鱗，金秀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摔向墻壁。

樸惠英都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突然被一股巨力砸向墻面。她的肩膀撞到墻上，緊跟著是腦袋，她被撞得眼前發(fā)白。金秀智纖細(xì)的手臂卻蘊(yùn)含著無窮力量，她還沒完，掄起拳頭使勁砸向樸惠英右手手腕?！鞍　眲×业奶弁磳慊萦净噩F(xiàn)實(shí)，她的右手蜷縮著，幾乎感覺不到手指了。

“讓你搶走他送我的東西！丑八怪！”

金秀智嘶吼著，雙眼瞪得仿佛要彈射出來。樸惠英抖如篩糠，托著右手轉(zhuǎn)身跑出臥室。她一路狂奔，跑出公寓，跑出小區(qū)，直到跑過了幾條街才停下來，幾乎要喘不上氣。

金秀智瘋了，徹底瘋了。樸惠英心有余悸地想。不管怎么樣，她不敢再一個人去面對金秀智了。

她的右手一直在抽搐，握不緊，可能是骨折了。樸惠英打了輛車，直奔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是尺橈骨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刻手術(shù)。樸惠英沒想到這么嚴(yán)重，給男友打了電話，隨后被推進(jìn)手術(shù)室。

術(shù)后樸惠英右手打著石膏，在醫(yī)院住了一周。期間她無數(shù)次想到金秀智，但內(nèi)心里抗拒接觸金秀智，仿佛她的傷病是她的擋箭牌，她多拖延幾天就可以從噩夢中醒來。

一周后，樸惠英顫顫巍巍地辦好了出院手續(xù)。這一周里，金秀智沒有聯(lián)系她、公寓管理員沒有聯(lián)系她、也沒有警察或任何公職人員聯(lián)系她，她像是沉入海底，絲毫感受不到海浪滔天，這很反常。

她終于不得不面對金秀智。她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外面是個慘白的陰天。她開始覺得也許不止金秀智受到了影響，她也變得不正常了，因?yàn)樗乃季S十分遲鈍，有種草木皆兵的恐慌感，無法冷靜地思考發(fā)生在她們身上的事。

她在小區(qū)安保處叫來了警衛(wèi)，說有名精神失常的家屬，她需要陪同。帶了人，她才稍微有點(diǎn)勇氣，前去輕敲金秀智的門。一如既往，沒有人應(yīng)門。

她讓警衛(wèi)做好準(zhǔn)備，深吸一口氣，她打開了門。

室內(nèi)空無一物。

不只是垃圾，連家具、日用品也全被清空了。

金秀智像壁虎一樣緊緊貼著墻，拿著炭筆在墻上寫字。所有的墻面和地板、天花板都被寫滿了字——或者說是符號，那是一種詭異、陌生的符號，超出任何現(xiàn)代科學(xué)的范疇。字跡無限疊加，看不出她到底寫了多少遍，平面的墻壁被寫上符號之后竟然有了層次。

她聽到開門的聲音，轉(zhuǎn)向樸惠英，微笑起來：

“哎呀，惠英，你來了！好久不見，我好想你?！?/p>

她親熱地走過來，眼睛閃閃發(fā)光，瘦得只剩一層皮。

“惠英，你是不是瘦了，要好好吃飯呀！”她看到警衛(wèi)，“玄信也來了，快進(jìn)來坐吧?！?/p>

她握住樸惠英的手，自豪地對她說：“惠英，我跟你說呀，我第一次談這么甜的戀愛。你看，我把他對我說的情話都記下來了...哎呀，真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彼拖骂^，像個墜入愛河的小女孩一樣笑了。

淚水從樸惠英眼眶中涌出。

樸惠英抱住她，她的身體幾乎沒有厚度了。

“我?guī)闳メt(yī)院，姐姐?！?/p>

樸惠英后來想到，可能早在她送金秀智去醫(yī)院之前，她就已經(jīng)失去她了。

樸惠英沒有再見到那個買章魚燒的黑皮膚男人，也始終不明白金秀智說的話：偉大的存在、喜愛人類的未知生命、選中她的證明......樸惠英更愿意相信，金秀智是被什么蠱惑了，可能是網(wǎng)上的邪教組織，可能是一個游手好閑的渣男，總之不會是她說的那樣。

她說的實(shí)在是太脫離常識、不可名狀，是人類生活維度之外的無盡深淵，人類一旦窺視，便會陷入瘋狂。

她送金秀智去精神病醫(yī)院治療，每周保持通話。在醫(yī)生的努力下，金秀智看起來沒有繼續(xù)發(fā)瘋。

直到金秀智跳樓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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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樸惠英去醫(yī)院看望金秀智的前一天夜里，她做過一個晦澀不明的夢。

金秀智走上天臺。她面色很差，眼睛卻炯炯有神。她摩挲著銀色項(xiàng)鏈，雙腿在天臺邊緣晃蕩。

這時候，天臺的門被推開了。樸惠英看到，那個高大的黑皮膚男人，緩緩從門后走出。夜色顯得很不均勻，以他為中心彌散開去，他是一切污穢的開始和終點(diǎn)。

他站在金秀智身后，俯視著她。

金秀智感覺到了，欣喜若狂地爬上前抱住他的腿。

【你說你愛我，那就為了我去死吧。】

【如果你不敢為我去死，又怎么證明你愛我呢？】

“死...死？”金秀智驚訝地抬起頭，她已經(jīng)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當(dāng)這是一個別出心裁的游戲。

【為我放棄一切，我便賜予你永恒的生命。我賜予你永遠(yuǎn)為我痛苦、為我流血、為我死亡的權(quán)利?！?/p>

“不！??！——”樸惠英聲嘶力竭地尖叫，但沒有傳入金秀智耳中。黑皮男人抬起頭，167只眼睛一齊注視著樸惠英。

【怎么，你不是一直期盼著她去死嗎？】

樸惠英猛然醒來，汗流浹背。她深呼吸幾次，下床找水喝。只是一個夢，一個夢罷了。

樸惠英舉著水杯，呆坐良久，終于冷靜下來?！皼]事的，明天秀智出院，這該死的噩夢就結(jié)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