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們最關(guān)心的莫過于自家屋頂上何時冒出炊煙,當一縷縷炊煙裊裊升起時,不管在上學的路上,還是下地割豬草,我們都會加快回家的步伐。隨著母親一聲“回家吃飯啰”,我們的胃和心情一起歡暢起來。

我們印象中這時候的村莊最美麗,云霧繚繞,仙境一般。小伙伴們見面后問得最多的便是“你家吃的什么?”盡管我們的胃和我們的思想一般平乏,想象不出什么美味佳肴,但能填飽肚子便心滿意足了。清晨,踏著露水先去割一筐豬草,再回來吃早飯上學,在埋頭割草的當兒,我們時不時要拿眼眺望家的方向,希望屋頂?shù)拇稛熅従徤?,然后急匆匆冒出一陣黑煙,像我們上體育課的百米沖刺那般,最后再慢下步子,悠悠的飄一陣青煙,那說明母親在攤餅。攤餅需要將鐵鍋用猛火燒熱,倒進發(fā)酵后的面后用小火慢烤,母親會不會在面里打上一兩個雞蛋?有時候我們會為這種想象嚇一跳,然而,有了這一跳,整個早晨都是溫馨的、甜蜜的。
中午放學回來,幾里外就盯著家的方向,希望那兒冒出的煙滔滔不絕,一陣攪著一陣,盤旋上升。那說明我親愛的母親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只鍋燒飯,一只鍋炒菜,而不是千篇一律的一鍋粥:菜粥、山芋粥、糝兒粥、蘿卜粥,清湯寡水,照見人影。當然最希望的是那煙筆直地往上竄,天馬行空,獨來獨往,那一定是風箱奏鳴,家里肯定來了客人,柴火呼呼叫,鍋上魚肉跳,土灶和主人一樣熱情,這時候我們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回去。
晚上放學回來,割滿一筐豬草,再到河邊喚回游蕩了一天的鴨子,這時候,夕陽的余暉染紅了鄉(xiāng)村,也染紅了自家屋頂上的煙囪。我們希望自家煙囪冒出的煙像舞女裙幔一樣,柔柔的、軟軟的,忽隱忽現(xiàn)、飄忽不定,那一定是母親搟了面,母親搟的面條勁道,有嚼勁,下熟了,要“軟”火煮一會兒。
我曾問過小山子,全隊所有人家的煙囪一齊冒煙像什么?小山子很聰明,他說像三十多支筆,在故鄉(xiāng)上空揮毫潑墨,潑出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畫。小山子說得對,炊煙裊裊,雞鳴狗吠,鳥飛蛙躍,這才是滿滿的人間煙火氣,煙火氣里流淌的全是依依的鄉(xiāng)情。
母親們都愛走家串門,張家長李家短,誰家煙囪不冒煙,誰家鍋瓢不聲張,總要上門問個究竟,出門了還是生了???六奶奶一天沒燒灶,母親推開門一看,發(fā)高燒躺了一天,趕緊放下手里的碗喊來赤腳醫(yī)生。三嬸早上聽到劉二夫妻吵架,中午晚上不見鍋瓢響,拍開門,原來兩人賭氣絕食,三嬸好勸歹勸總算勸和了夫妻倆。這樣的事還有許多,我們管不了大人的事,只是私下約定,誰家來客人了,屋頂上冒出的煙橫沖直撞,我們便到誰家蹭飯去。母親們總是很大方,魚呀、肉的往我們碗里夾,我們抹著油光光的嘴,心里高興極了,伙伴們之間的友情又加深了一層。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家鄉(xiāng)外出的人漸漸多了,有的去了縣城,有的去了遠方。人煙稀少,加之有了液化氣,母親首先焦慮起來,當夕陽西下,她常徘徊在村頭,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我們給她裝上液化氣,她卻不肯用,她說,這點火粥都煮不稠,還燒什么菜?
母親是做菜的高手,每年正月初二,全家人要吃蛋茶,就是雞湯粉絲加雞蛋,每人一大碗,全家近二十個人,需一尺七的大鍋做,粉絲煮長了會糊,雞蛋打早了會老,只有土灶、柴火才能做出這道色味俱佳的美食。
母親還會“漲雞蛋”,一次要打30到40個雞蛋,一大盆倒進鍋里,攪拌,慢烤,霎眼間,一大盆雞蛋變成了一只金燦燦的“大元寶”,金黃、不焦、不老,香氣撲鼻,讓人垂涎欲滴。至于母親用鐵鍋煮的菜飯、扁豆飯、豇豆飯,則一樣比一樣做得好,盛上一碗,挑上一塊豬油,整個屋子余香繞梁,久日不去。
母親鐘愛她那口土灶,常把它擦得一塵不染,灶口總堆著高高的柴火。母親隔三差五便去鎮(zhèn)上買上肉、雞或者老鵝,慢慢燉,然后送到城里我們家,她嫌城里煤氣燒的菜不入味,常對我們說,要吃地道的家鄉(xiāng)菜還是回老家。
后來,有人傳言,農(nóng)村要限制土灶,因為燒柴火影響環(huán)境。母親聽了覺得很奇怪,跑到村部問干部,這柴火燒了幾千年,影響了誰?不讓燒土灶,我們還是農(nóng)村嗎?也許在她看來,陪伴了她一生的炊煙才是農(nóng)村的味道。
又見炊煙,裊裊升起,那是母親在喊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