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老太太說她年輕的時候當過上海某區(qū)房管所的主任，能干的了不得，可是老了人就糊涂了，現(xiàn)在的事情雖說記不住，可以前的事情現(xiàn)在總能想起。她說她女兒現(xiàn)在過的蠻好的，女兒的兒子也結(jié)了婚，婚房就是老弄堂拆遷換的房子，她說上海房價高，年輕人靠打工買不起房。她說老二走得太早，她沒想到白發(fā)人要送黑發(fā)人，她說老二懂事，陪她的時間最長，她想起老二給她捏肩說媽媽身體可好時就十分想他。她說老大小時候水性好，經(jīng)常下到野湖里游泳，那時每年要淹死好多人，淹死的都是水性好的，他爸說老大再游就打斷他的腿，她說她怕他爸下手沒輕沒重就護著，他爸就罵她慈母多敗兒，說等到真出了事她才知道好歹，后來沒出事，老大說他能橫跨黃浦江。老大高中畢業(yè)就去支援大西北了，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說她給老大做了頓飽飯，老大和同學在家里抽煙，他爸看見沒再罵他。除說這些之外她時常沉默地像空氣，她說人衰老了就要被忘記，這是自然規(guī)律，她說現(xiàn)在她什么都不懂，她覺得這樣也蠻好的。

? ? ? 等我剛上初中老太太就被送進了養(yǎng)老院，那時我姑姑懷了孩子，姑奶奶準備到上海去陪女兒，她說先把老太太安頓好，讓她適應一段時間，這個養(yǎng)老院不行就給她再換。養(yǎng)老院是當?shù)匾粋€企業(yè)家辦的公益性組織，地是人家的地，房是人家的房，里面的各種設(shè)施都是社會各界捐贈的，老人進去住收的費用都用于改善環(huán)境和發(fā)職工工資。姑奶奶說每月交三千塊錢，有些人家想住還住不起，里頭有單間也有多人間，老太太住的是獨立衛(wèi)浴的單間，家里情況不好的老人為了省錢也住雙人間和三人間，這些房間都在一樓，方便老人通行。二樓是食堂和活動中心，食堂每天做的都是自助餐，老人按時按點去食堂吃飯，二樓還有一個禮堂，用于舉辦一些演出活動。三樓是醫(yī)療室和辦公室，白天有坐診和理療的醫(yī)生，主要看一些小病小痛，搞一些推拿按摩，護工休息的地方也全在三樓。負責人說他們的護工都經(jīng)過專業(yè)培訓，關(guān)鍵是個個都有愛心，對老人好，他說李姐是信佛的，吃齋吃素平時一口肉都不吃，人心善的很，關(guān)姐是信耶穌的，每天給老人講耶穌傳教的故事，她說耶穌在不毛之地曾受魔鬼三次誘惑，可耶穌愛人甚過愛己，她說每個人都是罪人，信仰上帝才是唯一正確的道路，死后十四萬四千人進入天國，大家都唱著耶和華的歌。李姐說老太太屬于這里身子骨硬朗的，但她不愛說話也不愛參加活動，別的老人中午愛出去曬太陽，老太太說她不愛曬，曬的皮膚又干又癢，別的老人坐在一起拉家常，老太太說她聽不懂他們的方言，她不懂他們在笑什么，也不懂他們罵的是誰，直到他們散了老太太還在那坐著。她說她每天早上要打掃老太太的屋子，把什么東西都歸置的好好的，她見不得屋子亂，她說她每天都要讓老太太出門活動一下，不能總是坐著躺著，不然吃的東西不消化，她說她干起活來不惜力，每天回去累的腰酸背疼。李姐說老太太很乖，這樣乖的老人是子女的好福氣，她說她爸癱在床上好幾年，幾個子女輪流照顧著，死的時候大家既高興又難過，她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人老了就可憐了。姑奶奶說李姐只是嘴上的功夫，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成天端個飯缸子吃的肥頭大耳像頭豬，老太衣服餿了她不知道給換，給老太買的東西都讓她翻出來用了，現(xiàn)在跑來邀功算什么東西。她說算了，這人得罪不得，又不是人家的媽，沒虐待就算好的，得罪了把氣都撒到老人身上可怎么辦。她說她老了也進養(yǎng)老院，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她寧愿伺候別人也不愿別人來伺候自己，她說被人伺候就失去了體面。她說她不怕自己死，她怕她死了她的女兒沒了媽，她的老公沒了妻子，她說她女兒一個人帶孩子得累死，受了婆婆的氣也沒地兒說理，她說她老公不會做飯，做了也是半生半熟，有次她離家?guī)滋旎貋?，發(fā)現(xiàn)老公天天熱剩飯，她狠狠的罵了他一頓。她說她女兒在上海不容易，早上六點起來坐兩個小時地鐵上班，搖到站胃口也搖沒了，挨到中午單位都是快餐盒飯，送到都涼涼嗖嗖的，沒營養(yǎng)吃了還鬧肚子，她說年輕人苦點應該，年輕就有苦的資本，可再苦不能苦著肚里的孩子。她說她天天晚上睡不好，擔心姑娘磕著碰著，她要早點到上海去，不去她就心安不了。

? ? ? 姑爺爺點了一盤豆芽炒粉，我點了一盤韭菜豆腐，服務(wù)員上來兩瓶冰鎮(zhèn)啤酒。他說它最近常這么個吃法， 吃點菜喝點小酒，主食他一口也下不去。他說既然到晚期，就保守治療吧，人能少遭點罪。他說小時候他爸總打他，他媽就護著他，他是家里的老大，他媽也偏愛他，他愛他媽比愛他爸多，他說生老病死是常態(tài)，畢竟他自己也到了這個年齡。他說他討厭去醫(yī)院，一堆檢查下來沒病都得查出病，如果查出的是小病，挨挨能過去不查也罷，何必上醫(yī)院大費周折，他說現(xiàn)在醫(yī)療貴，有醫(yī)保還好，沒醫(yī)保進去一趟得脫層皮。如果查出的是大病，那更去不得醫(yī)院了，因為不知道還好，該吃吃該喝喝，一天沒煩惱說不定能多活幾年，很多人最后不是病死的，而是嚇死的，當然多數(shù)還是病死的，為治病把家底都掏空了，死的時候家里拉了一屁股饑荒，可罪還得病人自己受呀，治療的過程是真遭罪。他說人沒有不怕死的，可一旦提前知道自己要死，日子就沒法過了，這和人注定要死不一樣，前者人的命是在醫(yī)生手里把著，后者人的命是在閻王手里把著，醫(yī)生不能干閻王的事，亂點閻王的譜，閻王要人死人服氣，醫(yī)生要人死人不服。他說他現(xiàn)在六十多，能活到七十就活夠了，活太久也真沒意思，他說他三十多歲就是廠里的銷售經(jīng)理，那時國企效益好，國內(nèi)大小地方他都跑遍了，也見過點世面，可就是沒出過國，他說他不是崇洋媚外，就是想看看國外究竟是怎樣的。他說他是上海人，卻在天水生活了四十多年，他走的時候還是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傻小子，現(xiàn)在回去卻是一個滿頭白發(fā)的傻老頭，他不認得上海的路，他說那不是他生活過的上海，可他認得上海的物價，他說他的退休工資在上海也緊巴著花。他說他在上海沒有朋友，沒人陪他喝酒打牌，他說上海的面難吃，辣子更難吃，他愛吃牛肉面、干拌面、炒面片，調(diào)上兩大勺甘谷的油潑辣子，再舀一碗面湯剝兩瓣生蒜可帶勁。他說他的天水話說的比天水人還天水，他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是上海人，他說他最后還是要落到這，他愛這個地方，他對這片土地有感情。

? ? ? 我最后一次見老太太是在我準備去蘭州之前，姑奶奶要我陪她去給老太太送東西，我記得我們在超市買了紙尿褲、卷紙和爐香，還買了西紅柿、葡萄和水晶點心，姑奶奶說她現(xiàn)在一周去兩三次養(yǎng)老院，就是為了幫老太洗的干凈些，她說老太屋子里的味道難聞，要把窗戶門敞開讓散散，太陽好再帶老太曬曬太陽祛祛濕氣。她說她八九月份回上海接替親家看孫女，一直看到年底，等過年再回來，她說剛會走路的孩子最累人，她走你得護著，她跑你得跟著，她累了你得抱著，好不容易哄睡了，又到做飯的點兒，四五張嘴等著吃飯，要洗要切要炒要燉，葷素要搭配，頓頓不重樣，不像他們當年饅頭大米稀飯就著一盆洋芋菜，吃的那叫一個津津有味。她說當父母的上輩子指定欠著子女什么，投胎轉(zhuǎn)世來報恩的少索命的多，她說她對她女兒是還她媽對她的，一輩人一輩人都是這么過來的，誰也別說誰的不是。

? ? ? 老太太已經(jīng)病得很嚴重了，看到我們從房里進去，她就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我看她臉色慘淡的像一張白紙，頭發(fā)有些凌亂，從頭到腳都給人一種無力地耷拉下來的感覺，她穿著一件花襯衫，花襯衫上繡著茉莉花和山茶花。我看她看我的眼神有些陌生，想必她已經(jīng)忘了我是誰，姑奶奶說老太你看誰來了，小胖子你忘了嗎，老太太想了會兒說小胖子記得，然后將目光轉(zhuǎn)向我說小胖子瘦了。姑奶奶讓我把老太太領(lǐng)到陽臺去曬太陽，她說今天外面風大，別出去再吹感冒了，她收拾一下屋子。陽臺正對一扇落地窗，陽臺頂上掛著玫紅色的花穗和紙質(zhì)的圓燈籠，陽臺正中放一個方形茶幾，茶幾上有一盤香瓜子、一盤山楂、一壺菊花茶，茶幾旁擺兩把竹編的靠背椅，我坐一把，老太太坐一把。太陽穿過落地窗照在我的臉上，也照在老太太的臉上，我們都沒說話，靜靜地享受此刻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