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林東旭第一次見到安寒,沒有說她漂亮,而是問了她冷不冷。彼時已是深秋時節(jié),他們約定見面的傍晚,秋風乘著夜色而來,在華燈初上的街頭游蕩,地上的黃葉被卷起,路上的行人也收緊了肩膀。
林東旭站在咖啡店門口,看到安寒手插口袋,朝他的方向走來。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安靜中帶著肅殺,像極了這個深秋。
她放緩腳步,他走上前問,你是安寒么?她輕輕點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緊不慢的眨著,看不出任何的波動。他微笑著對她說,你好,我是林東旭。
在咖啡店坐定,他點了一杯摩卡,她要了一杯意式濃縮。他說,不覺得苦么?她回,習慣了就好。他又問,那為什么不點卡布奇諾呢,女孩大部分都喜歡卡布奇諾吧?她回,曾經上了癮,現(xiàn)在戒了。
咖啡店的溫暖似乎稍稍解凍了安寒的凜冽,她臉上多了紅潤,眼睛里也多了靈動。她托著下巴問他,你也是被逼著來相親的吧?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瞪著眼睛看著她說,難道我看著像是會需要相親的人?
她說,往往最不像的人是最有可能的人。
他說,你也是在說你自己吧。
然后兩個人都笑了,笑容里都沾染了咖啡的苦澀。
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問她,這么冷的天,你還露著小腿,不冷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腿,說,冷。
忽而又側仰著頭問他,你不覺得這樣很性感么?燈光散在她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突然覺得她的臉很好看。
他說,可是你會冷啊。
她又把手放進了口袋,然后悠悠地說,女為悅己者容,你不懂!
送她到樓下,他說,我們下次什么時候見面。
她說,隨便吧。
他說,天氣很冷,下次見面穿厚點吧!
02
第二次見面是兩天后,他在公司樓下等她。她換了件棕綠色的毛呢外套,束著腰,依舊是把小腿晾在外面。她邊在脖子上纏著圍巾,邊向他走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走向自己,他再次感覺到她渾身散發(fā)出來的清冷。他總是想帶她去溫暖的地方。
他把車里的溫度調高,帶她去溫暖的餐廳吃飯,然后帶她去溫暖的咖啡店喝咖啡。他依舊是點了一杯摩卡,她還是要了一杯意式濃縮。
他說,能給我講講咖啡的故事么?
她托著下巴,用手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緩緩地開口說,卡布奇諾是誘惑的,上面的奶泡總是讓人欲罷不能,所以即使喝到了咖啡豆的苦,但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喝。意式濃縮苦得直接、苦得徹底,所以喝得安心,不用怕突然地轉折,心安了,才能品出香醇。
她的手依舊在臉上輕輕地拍打著,眼神卻失去了聚焦,仿佛看的很遠,遠到越過了回憶。
他送她到樓下,分別前的最后一句話依舊是,天氣冷,下次穿厚點吧!
03
他們開始頻繁的見面,總是約了一起吃晚飯,喝咖啡。天氣越來越冷了,秋風再起,已經看不到葉子在風里打轉,沒有了葉子的遮蔽,抬起頭,視線便可以直達天空,整個世界顯得格外的空曠。
安寒依舊是把小腿晾在空氣中,倔強地幾乎決絕。
兩個人的相處是舒服的,悠然地聊聊小說和電影,偶爾提提歡快的童年,偶爾不說話,安靜地坐上一會兒。兩個人默契地不問,不提心里的傷。
從第一次見面,他們就能感受的到,彼此安靜外表下曾洶涌的波濤,以及它席卷過后需要時間來療愈的傷。
也許是懂得,所以憐惜,誰也不忍再戳上一刀。
家里逼婚的大人看到他們的約見,高興得不得了,他們想他們高興就好!看不到他們臉上的憂愁,聽不到耳邊的嘮叨,林東旭和安寒也覺清靜和安心。

04
周末,這個北方的小城被一陣急雨沖刷。安寒面前的小火鍋在咕嘟咕嘟地滾著,她看著唰唰而下的大雨出神。手機鈴聲響起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是林東旭打來的。
他問她,你在哪兒?她說,我在吃火鍋呢,大雨天和火鍋最配哦!他笑了,問她,你真是冒著這么大的雨,出來吃火鍋?。克f,下雨前來的,難得遇上大雨,所以打算吃到雨停為止。他說,你又沒帶傘吧?你等著我,我現(xiàn)在過去。
他送她到樓下,返回車里后,沒有著急離開,他看著雨水拍打著車窗,忽然間想起了,在火鍋店,她看到他時的臉,是那樣的天真和歡快,就像是小女孩看到來接自己的爸爸時的神情,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軟,這種感覺已近被遺忘了太久,久到他甚至以為再也不會有了。
當初,清怡離開的時候,心遭受的是窒息般的痛,無法言說,也無從消解。他喝酒、摔東西,痛哭流涕。
后來,尖銳的痛在時間的沖刷中,漸漸鈍化,沒有人再看得出,他也習慣它在暗夜里發(fā)作。
習慣心里的鈍痛之后,他也開始交往新的女孩子。這些年,與女孩子的相處越來越得心應手,他的感覺卻越來越麻木。
已過而立之年,卻始終無法安定,帶回家的姑娘每次都不一樣,家里的長輩著了急,不惜以絕食相要挾,逼他回來相親、成家。
他本是應付差事,沒想到如今卻被她牽扯住。
他沒法不去在意心里的柔軟。他沒法不去想這個奇怪的姑娘,清冷、疏離中卻偏偏透著矛盾的天真和靈動。
他轉過頭看向她在的方向。卻看到她從大雨中跑了出來,他撐著傘去接她,她躲進傘下說,我找不到鑰匙了。兩人并排走在雨中,他把傘幾乎全部撐在了她的頭頂。
她仰著頭看他,說,怎么會有人舍得把你丟掉呢?
在他的家里,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對他說,給我講講那個女孩的故事吧。
那個女孩叫清怡,她和他是大學同學,牽手走過了大學四年,有著所有美好戀愛的樣子。畢業(yè)后,她進了公司,他埋頭創(chuàng)業(yè)。
進公司的第一年是她最需要關愛和關注的一年,但卻也是他最為兵荒馬亂的一年。她本不是刻薄和矯情的女孩子,所以有失落,但是并未曾真正的苛求于他。
如果人一直行在黑暗中,便不會覺得黑暗有多么悲涼,但是當陽光照進來,感受到溫暖后,便會對黑暗會產生猶疑、抗拒,對陽光有了貪戀。
清怡的新主管就是照進她生活的那束光。清怡是個好女孩,可是好女孩也是會希望有更加細心的照料,更加確定的未來,所以,她做出了選擇,離開了林東旭。
林東旭不怪她,但是卻恨上了自己。無力留住心愛的人,應該是男人最覺軟弱的時刻。
林東旭創(chuàng)業(yè)成功的時候,清怡早已嫁為人妻,他曾看到她手扶著隆起的肚子,站在陽光里,笑顏如花的樣子,他欣慰,又覺空虛。
林東旭的心凍結了,所以和女孩子的交往都成了逢場作戲。
安寒說,她是個幸運的女孩,選擇你是幸運的,選擇他也是幸運的。
林東旭問安寒,你心里住過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安寒回,是住著,不是住過。我還在等一個承諾。
05
周三,林東旭像往常一樣在安寒的公司樓下,等她下班。她卻遲遲未出現(xiàn),問了公司的同事,才知道她中途請假離開了。林東旭給安寒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盲音從電話里一聲聲的傳過來,林東旭的心突然慌了起來。他開始漫無目的地找她,他急切地想要見到她。
后來,林東旭在安寒家附近的一個小公園里找到了她。她安靜地坐在那里,彎曲著的小腿依舊是赤裸裸地晾在寒冷中。
林東旭走過去,蹲下來說,我們回家吧。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伸手在凳子上拍了拍說,我的故事結束了,我可以講給你聽了。
林東旭看到安寒臉上的淚痕。
林東旭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了安寒的腿上。安寒忽而就笑了。
安寒說,他曾附在我耳邊說,你今天很好看,露著小腿很性感。所以從此我愛上了秋天,愛上了這樣的打扮。
我希望他回來找我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喜歡的樣子。
他抱著我說,你先回家躲一躲,我處理好后,就接你回來,我其實知道這會是一個謊言,但是我還是當做諾言相信了。
于是我辭了工作,回了家鄉(xiāng),等他來接我回他身邊。
他今天終于來了,卻不是接我回去,而是告訴我,他不能帶我回去了,他還愛著他的妻子。
他要我找個新的城市重新開始。
安寒她說,他就是我上了癮的卡布奇諾,我愛上了他給的甜蜜,所以他騙了我,我還是放不下。
我放下驕傲和自尊,卻不能放下對他的依戀和我自以為是的愛情。
安寒說,我活該!
林東旭抱住安寒說,他不能接你回去,我來帶你走吧。
她的眼淚落在他的肩膀。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放棄愛你,才有人有機會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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