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孫建國回來的那天剛好是臘八，劉桂珍做了一桌子菜叫喬玉生他們過去吃。姚翠芬下了餃子，郭帥弄了個酸菜魚。楊玉蘭回來了，滿心歡喜地把從娘家?guī)淼奶禺a分發(fā)給大家。喬苗開心極了，因為這就意味著，她不用在刻意躲避周小潔了。

? ? 趁大家都在吃飯的空檔，喬苗和馬曉燕躲在房間里，包裝她們各自準備好的禮物。雖然離過年還有那么一段時間，但按捺不住心里激動的，又何止她們這一兩個。馬曉慧這些天因為要陪她姐，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過來。

? ? 劉桂珍打發(fā)黑炭給她倆送來一些吃的。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喬苗明顯感覺到孫紹斌臉上的陰郁逐漸在散開。就像陽光強有力地穿透密云的間隙，將溫暖的光線灑向大地那樣，他緊蹙的眉頭越來越舒展，笑容也越發(fā)地頻繁?，F(xiàn)在，即便他倆的眼神在無意間相遇，彼此也會心昭不宣地一笑而過。

? ? 也許孫紹斌永遠不會知道她心里有多害怕，怕他們再也恢復不到從前。但不知道又如何？只要他不再因自己受傷就好。喬苗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她打心底里感謝孫紹斌給她的這份'新年禮物'。

? ? 劉桂珍她們家熱鬧了一個下午。郭帥借著酒勁兒，滔滔不絕地給大家講著他的各種風流韻事。孫建國的言語間充滿了各種討生活的不易。喬玉生今年的生意總的來說還算不錯。他原本可以不用頂著烈日去窯廠做磚，即便是去了，也可以只負責領工，畢竟那才是窯廠主請他過去的主要目的。無奈他凡事都要親力親為的性格，再加上想多攢幾個錢，將來好回去蓋房子。他可不想被別人戳著脊梁骨，笑他沒錢給兒子娶媳婦兒。

? ? 不知不覺中天已經(jīng)黑了。就在幾個人正準備散場時，馬曉燕他爸過來，說馬蹄溝下游那邊有搜船，需要幾個人去卸貨，問他們去不去。郭帥已經(jīng)醉得開始走曲線。即便沒有醉，他也不會去受那份苦。因此只有喬玉生和孫建國兩人跟著馬曉燕他爸，還有另外一個人，出發(fā)去了馬蹄溝。

? ? 孫紹斌和高俊輝他們幾個在炕上玩牌。喬苗和姚翠芬在窯后頭，為明天訂婚用的一對龍鳳花饅頭上色。馬曉慧問她要剪刀，說是張亮的毛衣上有個線頭沒藏好。姚翠芬聞聲抬頭看了一眼，認出張亮身上穿的，正是馬曉慧整天抱在手里織的那件。

? ? “馬曉慧是不是喜歡張亮呀？”姚翠芬邊給龍眉著色，邊低聲細語地問道。

? ? “連你都看出來啦？”喬苗朝她豎起大拇指，心想'你發(fā)現(xiàn)得還真是早呀！'馬曉慧可是那種什么都寫在臉上，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要不是因為太害怕被拆散，逼不得已在她媽面前演戲，估計現(xiàn)在全石泉村的人都已經(jīng)知道他倆的事兒了。

? ? “你還別說，張亮這孩子不僅長得排場，待人也挺活絡的。只可惜家里的經(jīng)濟條件差了點兒，不然恐怕也不至于會耽擱到現(xiàn)在?！币Υ浞矣锌跓o心地說著。

? ? “媽，你可千萬別跟何姨講哦！雖然她早晚也會知道?！眴堂绶磸投谒欢ㄒ傺b什么也不知道。

? ? “你沒啥情況吧？”

? ? “我…整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能，有什么情況呀！”喬苗差點被她冷不丁冒出來的一句話給震出原形。

? ? “沒有就沒有，你激動個啥？”姚翠芬白了她一眼，接著說道:“我倒是挺喜歡高俊輝那孩子的，可惜咱家沒那個福氣?！?/p>

? ? “就算人家上門來提親，你跟我爸能同意？”喬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姚翠芬的回答對她來說，可是至關重要的參考。

? ? “說的也是，要想你爸那個死腦筋開竅，我看是夠嗆！”

? ? 喬苗沒再接下去。姚翠芬給的答案是她一開始就心知肚明的。她很清楚喬玉生的性格，因為她在自己身上也能看到部分他的影子。兩人都是那種一旦決定，九頭牛也別指望拉回來的犟脾氣。這也正是她所擔心的，說不定喬玉生才是他倆的致命關卡。

? ? 電話鈴響了，姚翠分看了看表，心想已經(jīng)快要十二點了，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她拿起聽筒，里邊傳來孫建國急切的聲音，說是喬玉生腳底踩空，從車上掉了下來，貌似傷得很嚴重。還說他們正在找車回來，讓她簡單收拾點東西，等車過來接她一起去醫(yī)院。

? ? 姚翠芬瞬間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喬苗見她六神無主的樣子，急著追問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高俊輝他們趕緊停下手里的撲克牌，跑到門口等著車子過來。劉桂珍邊安慰她，邊幫著收拾東西。

? ?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一輛面包車開過來停在門口。孫建國從里面把門打開，喬玉生背靠著車門，橫坐在后頭，左腿平放在座位上，一點兒也動彈不得。劇烈的疼痛扭曲著他的五官，豆大的汗珠布滿他光亮的腦門。

? ? 大致交代好喬苗后，姚翠芬拎著東西上了車。走之前托劉桂珍跟她哥和嫂子說一聲，讓他們幫忙照顧下家里。孫紹斌跑回去拿了件大衣遞給他爸，喬苗看著車子消失在漆黑的夜里，只覺得兩腿發(fā)軟，雙腳也不聽使喚。

? ? 劉桂珍走前反復囑咐幾個丫頭要把門鎖好。孫紹斌讓她自己先回去，他們幾個則留下來繼續(xù)等消息。喬苗背靠桐樹蹲坐在地上，喬玉生臉上痛苦的表情像把尖刀一樣，刺穿她的心臟，各種不好的念頭快速從她腦子里一閃而過。

? ? “姐，爸他不會有事兒吧？”喬軍看著她，眼神里充滿恐懼。

? ? “沒事兒的，估計就是扭傷了，說不定一會就回來了呢！所以別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了，呃？”高俊輝摸了摸他的頭，伸手把喬苗從地上扶起來，然后邊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邊說道:“進屋里等吧，外頭冷，別感冒了！”

? ? “就是就是，有孫叔和姚嬸兒在呢！喬叔不會有事的，對吧！”馬曉慧拽了拽張亮的袖子，快步上前兩手握住喬苗的手，來回揉搓著給她自己的體溫。

? ? “當然不會有事了！”張亮肯定地給出自己的意見。

? ? “大家都先進屋吧！”孫紹斌把門從里邊拴上，跟在他們幾個后頭進了屋。馬曉燕已經(jīng)掃好地，把炕上的撲克牌理好，裝進了盒子。

? ? 為了轉移注意力，幾個男生絞盡腦汁兒地嘮著各種新鮮有趣的話題。張亮更是翻出自己壓箱底兒的笑話，引得馬曉慧她們，就連喬軍也忍不住跟著哈哈大笑。喬苗的眼睛始終死死地盯著電話，耳朵聽不見他們說話的聲音，卻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捕捉到外面的動靜。她一次又一次地沖到門口，期待能看到爸媽回來的身影，卻又不得不一次次地失望而歸，背著大家，在院子里偷偷地抹著眼淚。

? ? 時針已經(jīng)快指到三點了，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孫紹斌展開被子蓋在喬軍身上。馬曉慧她們姐倆實在熬不住了，所以爬起來去了房間。喬苗勉強擠出個笑臉，故作堅強地讓高俊輝他們幾個也回去睡覺，大家光是嘴上答應著，實際卻沒有一個挪動過自己的位子。

? ? “苗，你也躺那兒稍微瞇一會，我來守著，嗯？聽話！”為了避免吵醒其他人，高俊輝貼著她的耳朵，手指著喬軍旁邊，小聲地說道。

? ? “我不困，現(xiàn)在幾點了？”她環(huán)抱著膝蓋縮在炕沿邊上，把頭埋在雙臂之間。

? ? “剛過三點半。喬叔他們就算回來估計也要天亮以后了，你現(xiàn)在不睡會兒，明天怎么可能會有精神？”高俊輝坐在她旁邊，輕拍著她的后背。

? ? “俊輝哥，”喬苗抬起頭，滿眼疲憊地看著他“你說，萬一我爸以后都動不了了可咋辦？

? ? “怎么可能？你這小腦袋瓜里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呀？”高俊輝伸出食指，在她額頭上輕按了一下，重新把衣服給她披好后，接著說道:“如果天亮后依然沒有消息的話，我就坐最早那班公交，去縣里看一下情況，然后打電話給你，好嗎？”他說著展開胳膊摟著她，讓她把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 ? “嗯嗯！”

? ? 喬苗靠著他慢慢地睡著了。高俊輝輕輕地把她抱到喬軍邊上，然后打開角落里的被子，給她和張亮還有孫紹斌他們幾個蓋上。自己則穿上外套，到院子里點了根煙。

? ? 一陣急促地敲門聲驚醒了大家。喬苗爬起來就往門口跑，以為是姚翠芬他們回來了，孫紹斌和張亮也緊隨其后。結果開門一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姚翠芬和她舅媽，過來詢問喬玉生他們有沒有回來。

? ? 送走舅媽她們后，孫紹斌和張亮也走了。喬苗這才發(fā)現(xiàn)沒看見高俊輝的人影兒。顧不得想太多，她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準備自己試著和面做饅頭，因為知道家里現(xiàn)有的，還遠遠不夠。

? ? 直到馬曉慧她們姐倆起來后，喬苗才知道高俊輝一大早就去了縣里。走之前正好馬曉慧出來上廁所，所以順便把門重新上了栓。她叫醒喬軍，讓他到她們的房間里去睡，然后著手準備疊被子收拾房間。不料想竟在枕頭底下，意外發(fā)現(xiàn)了高俊輝留給她的字條。只是這次上面只寫了一句“等我電話！”

? ? 因為不知道喬玉生具體傷在哪兒，所以高俊輝在醫(yī)院里轉了好久才找到他們。喬玉生躺在過道的椅子上，痛苦地呻吟著，兩條褲腿上裹滿了泥點子。左腳腫得溜圓，以至于姚翠芬必須幫他把鞋給脫了。

? ? 由于干活那家的負責人還沒趕到，所以沒法兒馬上辦理住院手續(xù)。姚翠芬提議先墊錢治病，畢竟人更重要?？蓡逃裆阑罹褪遣豢?，他寧可咬緊牙關硬扛著，也不想日后因為醫(yī)藥費的問題，跟對方?jīng)]完沒了的糾纏不清。幾個人就那么心急如焚地干等著，一直到中午十二點多，喬玉生才被推進放射科。

? ? 片子上顯示他左腳踝子骨那里多處骨折，因此需要打石膏固定。一知道結果，高俊輝就趕緊溜出去給喬苗打電話，好讓她那顆懸著的心可以落地。

? ? 喬玉生被推到病房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了。由于不放心喬苗和喬軍兩個，再加上不能因為自己，而耽擱了別人家提前預定好的饅頭，從而造成信用受損，所以他執(zhí)意要姚翠芬立刻回去。高俊輝也站在喬玉生那邊，他雖然不擔心饅頭，但對喬苗卻是十足的掛心，于是在一旁幫著勸她回去。

? ? 盡管覺得讓人家高俊輝留在醫(yī)院里陪夜不妥，但眼下她好像也沒有什么別的選擇，因為她哥最早也要明天才能下來。姚翠芬最終還是被他們說動了，臨走前，她在心里再次為自己沒福氣擁有像高俊輝這樣的女婿而嘆息。

? ? 送走孫建國和姚翠芬他們后，病房里就剩下喬玉生和高俊輝，還有另外一對老夫妻。老頭兒洗澡時不小心滑倒，摔破了膝蓋骨，老伴兒陪在身邊無微不至地伺候著。高俊輝打水的時候，總是順便幫老兩口也打點兒拎回來，省得老人家大冬天的在外頭排隊受冷。

? ? “叔，我?guī)湍惆汛差^稍微搖起來一點，你好靠著吃點東西，好不？”

? ? 醫(yī)院食堂里的飯不好吃，所以高俊輝特意跑到外頭買了兩份炒面回來，因為聽喬苗說過她爸最喜歡吃的就是炒面。雖然口袋里裝著姚翠芬臨走前留給他的幾百塊錢，但高俊輝準備先留著，等以后再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 ? “俊輝呀，”喬玉生覺得難為情，可人有三急，他沒辦法只得開口“你能先幫叔拿下尿壺不？”

? ? 高俊輝放下手里的面，幫他把床頭搖起來，然后從床底下拿出尿壺遞給他。他本來想幫他拿著，可喬玉生執(zhí)意要自己解決，他也就沒再堅持。他能夠充分理解他的心情，兩人畢竟還是'外人'。而要想從'外'進入到'內'，他必須給彼此一些時間去慢慢地適應。

? ? “哎，我們家那倆兒子，還趕不上你這一個侄子呢！”臨床的老頭兒看著喬玉生他們嘆了口氣，“我這住院都快一個禮拜了，一個只來過一趟，另一個索性連個臉兒也沒露。”

? ? “老哥你也別太往心里去，現(xiàn)在孩子們工作都忙。我這'侄子'也是剛好這兩天休息！”喬玉生靠著床頭，手里拿著高俊輝遞給他的熱毛巾，邊擦洗邊安慰著鄰床那個，有點郁郁寡歡的老頭兒。

? ? “忙工作？快別提了！我看是忙著吃喝玩樂還差不多。這倆兔崽子，估計將來就是我墳頭上的草，他們也懶得彎腰去拔！都是從小被這老婆子給慣的。這老話兒說得可一點都不假，'慈母果然多敗兒呀'！”老頭兒搖搖頭，越說越起勁，一點兒也不顧及旁邊正在擦眼抹淚的老伴兒。

? ? “叔，你們是從哪個村兒來的？”為了調節(jié)氣氛，高俊輝趕緊轉移話題。不用說他也知道對方的心情，因為剛剛那一幕，正好還原了他爸媽平時的相處模式。

? ? 高權貴總是把大兒子的'墮落'，歸咎于李秀蘭從小的寵溺，從來不認為自己有什么過錯。高俊輝眼看著她媽的頭發(fā)一點一點地變白，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是不忍心，也不舍的讓她再承受任何的打擊。然而，一想到要犧牲自己的幸福，把下半輩子和周小潔綁在一起，就再沒有什么比這更另他感到抓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