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
陳琪瑞每天都來看我好幾次,他一有空就跑來了。有時候,我睡著了,都不知道他來。陳琪瑞就在那里坐一會,看看我,就走了。
蘇楠楠,王文婷,張大哥,胡大嫂他們也都常常來看我,張大哥總是做很多我喜歡吃的菜拿來,還親自喂給我吃,胡大嫂好像都沒有生氣。有時候,胡大嫂正笑呵呵的和我說著話,突然就別過頭去,用手抹一抹眼睛,好像哭了似的,我問胡大嫂怎么了,胡大嫂總是搖著頭說,沒事。
我覺得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我的頭發(fā)都快掉沒了,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又黃又瘦,沒有一點血色,怪嚇人的,我都不敢照鏡子了。我想,我以前長得還好看一點,他們就老說我長得丑。我現(xiàn)在變成這個樣子,我哥更要笑話我了,還有陳琪瑞會不會真的不要我了?
我總是睡很久都睡不醒似的,有時候,我都擔(dān)心,我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有一天,我一個人躺在那里,覺得特別難受,透不過氣了。我就問給我治病的鄭醫(yī)生:“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鄭醫(yī)生半天都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沒有聽見,因為我都沒有力氣說話了似的,聲音很微弱。我努力提高聲調(diào),又問了一遍:“鄭醫(yī)生,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呵?”
鄭醫(yī)生微微點了點頭。

我又問他:“那我還能活多久?”
鄭醫(yī)生哽咽著告訴我說:“葉子,你的病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惡化了……一般情況下,最多還能維持三個月……”
我愣在那里,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鄭醫(yī)生搖搖頭,又說:“不會吧,我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你的病治好的?!?/p>
“嗯?!蔽尹c點頭,使勁用手掐著被單,不讓眼淚掉下來。
蘇楠楠說過,鄭醫(yī)生是這里最好的醫(yī)生了,所以,他說什么話,我都相信。可是,我還是害怕,萬一,治不好的話,我就只能活三個月了。
我想,除去我一直昏睡的時間,大概還不到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我能做什么?
我好像還有很多的事沒有做完,我還有很多話沒有和我哥說,陳琪瑞說要帶我去他們家玩,還要帶我去爬山,我都還沒有陪他去。
陳琪瑞以前和我說:“我們那里還有一條小河,我回去要下河里抓魚給你吃,我小時候天天到那里去抓魚,我還抓到過一條很大的魚,有好幾斤沉,我都沒舍得吃,讓我爸給賣了?!?/p>
我想起來,我們村子里也有一條小河,我哥都不讓我去玩,他自己偷偷跑去抓魚,也沒抓到,還讓我爸兇了一頓。后來,他又去抓,抓到一條很小的魚,拿回來給我養(yǎng)著玩,說等養(yǎng)大了再燉了吃,結(jié)果,養(yǎng)了幾天就死了。
我想自己到河里抓魚,看看我能不能抓到,還想去看大海,想和我哥一塊回家過年。
我想,我回家的時候,要給我媽買一身好衣服,再給我爸買一瓶酒。
我上次陪胡大嫂逛商店時,還看到一件衣服特別好看,我覺得我媽穿著一定很合適,不對,我不能給我爸買酒,我爸一喝酒,就愛耍酒瘋,我可以給我爸買很多好吃的東西。
我還想要回去看看我鄰居家的小妹妹長高了沒有?我同桌張曉敏還打電話給我說,她又找了一個男朋友,對她很好,我想去看看她男朋友長什么樣子,肯定比徐濤強多了。
還有,那個彈吉他的男孩……

我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沒有來得及做,我想到我快要死了,就很想哭。我想,蘇楠楠和陳琪瑞他們都還不知道我快要死了,他們都以為我只是得了小毛病,過幾天就會好了。我不能讓他們看出來,所以,我就忍著不哭。
蘇楠楠和我說:“陳琪瑞以前每天晚上都給我打電話,說你的事情,那傻子喜歡你就是不敢跟你說,我就罵他,罵完了,再教他怎么‘泡妞’,那天,他拉我去包子鋪,我還親自‘示范’給他看了,哈哈!”
我撇著嘴說:“原來,你們那天是‘預(yù)謀’好了的呵,怪不得你一去就拉著我不放……”
蘇楠楠說著說:“也不是啦,你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就臨場發(fā)揮了一下?!?/p>
我羞得臉都紅了,說:“什么‘你喜歡的類型’,你別再亂說了,好不好,讓別人聽到像什么話呵?”
蘇楠楠沒心沒肺的繼續(xù)說:“就是我喜歡的類型嘛,其實,就是特傻的那種,哈哈,我喜歡傻子?!?/p>
我說:“陳琪瑞也特傻?!?/p>
蘇楠楠突然不做聲了,抱著我,半天才說:“寶貝,我喜歡的是你?!?/p>
我把陳琪瑞送給我的圍巾圍在蘇楠楠脖子上,也把我的格子上衣給蘇楠楠披上,把我的發(fā)夾也給她了。
我告訴蘇楠楠:“陳琪瑞喜歡長頭發(fā)的女孩,你要留長頭發(fā),一定會很漂亮的。陳琪瑞喜歡穿條紋襯衫,喜歡穿膠鞋和平底布鞋,不喜歡吃辣的,也不喜歡吃酸的,他最喜歡吃的水果是蘋果和橘子。他還喜歡喝涼水,你要管著他,別讓他喝了,對身體不好。他脾氣急,老愛罵人,你不要和他吵,他過一會就好了的。還有,別讓他喝酒……”
我還沒說完,蘇楠楠就趴在我身邊哭了起來。
其實,我知道蘇楠楠喜歡陳琪瑞。我想我要是死了,陳琪瑞和蘇楠楠在一起也挺好的,蘇楠楠陪著他,陳琪瑞就不會孤單。他們倆在一塊老是打打鬧鬧的,也挺好玩的。

我又求王文婷幫我照顧我哥,我說:“我哥那么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似的,老愛哭。他還總是兇人,其實,我知道他兇誰,心里就和誰最親的。文婷姐,你和我哥在一起以后,要好好孝敬我爸我媽,因為他們以后,就只是一個兒子了,我沒有盡到的孝心,你們替我多盡一些,好么?”
王文婷一直垂著頭,不說話。
我管王文婷叫“嫂子”,叫了好幾聲,她終于點頭答應(yīng)了。
我想這樣我就安心了,我就算死了,也能閉上眼了。
張大哥和胡大嫂他們說要把包子鋪再擴張一下,還要再多招幾個人。我想他們的生意一定會越來越紅火的,只是,我都不能再幫他們干活了……
我一個人倚在路邊的電線桿旁,靜靜的等待。
我很想聽那個彈吉他的男孩唱《葉子》,最后再聽一次,我就死而無憾了。
我等了很久,可是,他都沒有來。
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怪舒服的。我不知不覺的閉上了眼睛,我想,我要睡著了。
“葉子,是不會飛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葉子,天堂,原來應(yīng)該不是妄想,只是我早已經(jīng)遺忘,當(dāng)初是怎樣開始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