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逝去以前，將用螢火之光為你點亮這片荒漠，那里所有的光匯聚在一起，就是我灼熱耀眼的生命。

——題記

他第一次知道光這么美，因為這光是屬于那群螢火蟲。

他用戴著防護鏡的雙眼向天仰望，天際呈現(xiàn)出赤純的墨藍，是黎明即將過去時的顏色，荒漠之上的天空正如這大漠般浩瀚遼遠，無窮無盡。他的心也是這樣無盡地延展著，在大漠的長空下，他可以任由那超脫的思想肆意翻飛，可以無視沉重的現(xiàn)實引力。

倏而耀眼的白光劃破了天際，宛如從地殼深處迸射出的一道閃電，氣貫長虹地橫越了大漠；那是能夠撕裂開萬物的閃電，掃盡了所有黑暗的時刻，擊燃了所有微殘的燭光。

強烈的白光逐漸如潮水般褪去，在一點一點浮現(xiàn)于光中的輪廓里，那朵巨大的蘑菇云如同一株蒼天的樹屹立在煙塵狂舞的大漠之中。

頓時，歡呼聲在身旁響起，而他呢，卻只是呆呆地站著，仍是仰望的姿勢。一點一點的淚光從他帶著防護鏡的眼中閃出來。

他終于知道了光還能有這么美，因為那是用無數(shù)只小小的螢火蟲那微渺的熒光匯聚而成的，誰也無法預(yù)測它在那瞬間亮起時的絢爛。

那是1964年，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羅布泊上空爆炸成功。

他知道他們贏了，這道光確確實實已直射進那段漫長的黑夜里，將其徹底地點亮。

螢火蟲們曾義無反顧地用自己微弱的光競相去照這片黑夜，直到油盡燈枯，最終跌落進黑夜的深淵中。然而他們還是飛舞在漆黑里，競相用僅有的微光照這黑夜，用僅有的體溫去暖這片冰寒的天地。

他們曾向這黑夜宣戰(zhàn)，而后被黑夜無情地擊敗過。

多年前他離開了家，走時，他并沒有對妻子說些什么。

不僅僅是為了保密工作的。因為難道他能說，他要去做一只注定被黑夜吞噬卻仍然要對黑夜宣戰(zhàn)的小小螢火蟲嗎？

螢火蟲注定要提著燈流浪遠方?！睦锊攀羌?？他在內(nèi)心自問自答，有國才有家。

妻子定是在他灼灼的目光中讀懂了什么，因此她也什么都沒說。

他和妻子在大學時相戀。那個年輕時代的夏夜，舞會結(jié)束后空蕩蕩的天臺，月光灑遍遠處的山坡和近處的小湖，晚風送來了湖水的清涼，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草腥味。月夜流螢飛舞，他和她并肩倚著欄桿，盡情享受夜的靜謐和美好。

但那時的時局仍是緊張的，戰(zhàn)亂的陰影無一刻不存在，祖國遭受侵犯，破碎的山河，染血的家園，所有人的命運都在嘆息和哀哭聲中飄飄搖搖。年輕的戀人是用一種近乎吝嗇的珍惜來享用這短暫的靜美，他們貪婪地呼吸著尚未被硝煙污染的夜風，他們貪婪地欣賞著粼粼水光的小湖。他也不知是在何種恍惚迷醉的境地里，情不自禁地吻了她。這一刻在飛滿了螢火蟲的夏夜的月光里永恒了。

那一夜，她紅撲撲的臉頰是那樣煥然。而在經(jīng)歷了數(shù)十年的艱辛與苦難以后，她仍是那樣，微紅著一張臉，輕輕笑著，卻依舊沉默無言。

在荒漠深處臥聽風沙的夜里，狂風呼嘯過帳篷獵獵作響，他一次次想起她的笑臉，想起那個螢火蟲飛舞的夏夜。

風沙中，他用滾燙的手掌撫摸過蒼涼的大地，龐大的黑夜正死死地壓下來、壓下來，仿佛要壓死他們?？伤麄兤疵負渖戎岚?，拼命地飛啊飛啊，拼命地頂住那強壓下來的黑暗，頂住那俯視獰笑的命運。于是天地間兩種力量便僵持在一處，這黑夜有多強大，螢火蟲們就有多渺小。于是他們?nèi)急M了翅膀，燃盡了氣力，燃盡了生命。

風沙中，他用滾燙的臉頰緊貼在這堅硬的大地，大地的利棱磨破了他的眼角。他有時候感到自己真的就快要被壓死了，可他最后總能站起來，精疲力竭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下去。微弱的熒光如風中殘燭，終究也未能真的熄滅。

他真的沒有把握能夠照得亮黑夜，但他只是盡力在放光。

那一次，他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痛失敗，他義無反顧地走進那片危險的死亡之區(qū)，去找那枚破碎的核彈頭。黃沙揚起，遮天蔽日，他一步一步地往那中心走去，風沙便跟在他后面吞噬著他的每一步足印。他是那只最孤獨、最悲壯的螢火蟲，用盡全部力量揮動翅膀，昏天黑地里闖著，被塵沙和輻射打得遍體鱗傷。

他捧著核彈頭出來，終于查清了失敗的原因。但他知道他受的傷是致命的，就像燒光了燈芯的紙燈籠，只能眼睜睜看火苗慢慢將全部吞噬。

可是他體內(nèi)的血液仍在奔竄著，縱使噴涌出傷口，也總算能夠灑向這片大地。因為他知道，這片土地只有被鮮血染紅了，才能生出屬于明天的光和熱。他沒去想的是，流盡了鮮血的人，再也無法見到他們期盼的明天。

但他又何其幸運，螢火蟲們又何其幸運，他們積攢的力量、匯聚的光芒終于足夠亮，終于在大漠和宇宙之間迸發(fā)。

他久久地維持著那個仰望的姿勢，眼中是和多年前離家時同樣的灼灼的光。而他的矗立的身姿，已然成為那座巍然不動的豐碑。

當他終于回家時，已經(jīng)是病入膏肓。妻子坐在他的床前，握起他的一只枯瘦的手，那是一遍遍撫摸過冰冷大漠的手，那是伸開來擋住了飛沙走石的手，那是捧起沉重的帶著死亡輻射的核彈頭的手。他的指甲輕輕地劃過她掌心的紋理，一寸一寸，仿佛是在以工筆描摹，那么虛弱無力，卻又那樣深深地刻進骨髓，蝕骨銘心。

她為他擦去額上冰冷的痛汗，聽見他極輕極輕的聲音：“天亮了……你看……天亮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窗外那逐漸亮起來的天空，那是無數(shù)只螢火蟲用他們微小而灼熱的生命，在長夜里點亮的一縷希望的曙光。

-END-

【結(jié)語】

燃燒 灼熱的生命 慢慢地燒

讓我睜大眼睛

把一切都看清

把煙霧全部撥開

無悔無恨地走下去

燃燒 灼熱的生命 慢慢地燒

過去現(xiàn)在未來

全在我心里

什么輪回我不管

浴火重生新的自己

山高水深 云淡風清

生命的章法

復(fù)雜的一如繁星

我瘋狂的愿望

是剎那間的那個決定

而我奔竄的血液

正是那件火紅的外衣

燃燒 灼熱的生命 慢慢地 慢慢地燒

——[灼熱的生命]

謹以此文紀念為中國國防事業(yè)燃盡全部生命的科學家 鄧稼先